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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恨良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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錯恨良人

宣瑞十七年,新王朝的根基剛穩,三皇子為爭奪儲君之位,暗地拉攏朝臣、培植勢力,朝堂之下暗流湧動。

前戶部尚書剛正不阿,面對三皇子的重金拉攏,只淡淡一句“臣唯天子之命是從”,斷然拒絕。

三皇子懷恨在心,暗中羅織罪名,以私吞賑災糧為由彈劾他,偽造的賬本與證詞鐵證如山。

天子震怒,下旨將尚書府滿門抄斬。

“那夜,尚書府的哭喊聲撕心裂肺,隔著半條街都能聽見。”鎮安侯的聲音帶著幾分顫抖,仿佛又看到了那日的慘狀。

“竄逃的奴仆慌不擇路,不慎打翻了廊下的燭臺,火星瞬間引燃了廊柱上的綢緞,府內頓時火光連天。那一場大火燒了整整一夜,紅得映亮了半邊天,連空氣裏都飄著焦糊的味道。”

“你阿娘,拼死逃出火海,卻因傷勢過重,暈倒在城外的亂葬崗旁。”鎮安侯頓了頓,擡手拭了拭眼角,“我與明遠兄同窗多載,他的為人我最是清楚,絕不可能做出貪汙之事。你們母子是他最後的牽掛,我不忍你們顛沛流離,便將你們帶回府中。”

他看向林知安,眼神中滿是覆雜的疼惜:“我怕三皇子斬草除根,便對外宣稱你是我在外的私生子,將你們接入府中‘認祖歸宗’。至於封鎖那院落,並非囚禁。三皇子的眼線遍布京城,唯有藏在侯府深處,才能讓她避開追殺。”

“只是你娘萬念俱灰,逃出時又中了三皇子手下暗害的慢性毒藥。”鎮安侯的聲音更低了,帶著無盡的惋惜,“那毒無色無味,卻能慢慢耗損生機,她不願拖累侯府,更不願讓你看著她日漸衰弱,後來便自請停藥,沒多久便仙逝而去。”

薛氏也上前一步,往日端莊清冷的臉上滿是動容,眼眶微微泛紅:“白姨娘性子剛烈,凡事都自己扛著。她瞞著你所有苦楚,只盼著你能無憂無慮地長大,從未想過,你竟會誤會至此。”說著,她轉身對門外揚聲道:“張嬤嬤,把東西拿來。”

片刻後,張嬤嬤捧著一個紫檀木托盤走進來,上面放著一封泛黃的信。

“這是白姨娘的遺物,信是她臨終前親筆所寫,說是等您長大了再交給您。”張嬤嬤輕聲說道,將托盤遞到林知安面前。

林知安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封信,雙手顫抖得不成樣子,像是有千斤重,許久才緩緩擡起,接過信紙。

他的指尖觸到泛黃的信紙,帶著紙張老化的粗糙質感,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悶得發慌,竟遲遲不敢拆開。

“看看吧,孩子,你娘用心良苦啊。”鎮安侯嘆了口氣,聲音裏滿是不忍。

林知安深吸一口氣,牙齒咬得下唇發白,終於顫抖著拆開了信封。

信紙展開,上面的字跡娟秀清麗,卻微微有些潦草,像是寫下最後一筆時耗盡了所有氣力。

“吾兒親啟,見字如晤,恕阿娘無法再繼續陪伴你長大。”

“娘自知時日無多,現寫下此信告知實情。尚書府受奸人迫害,陷於不忠不義之地,侯爺仁厚,為護我母子,將我接入侯府,以妾室之名掩人耳目。侯夫人雖性情清冷,卻從未害我分毫,府中上下也多有照拂,你日後萬不可錯怪好人。”

“娘身中慢性奇毒,太醫言此毒無解,只能茍延殘喘。唯願吾兒日後平安順遂,莫要為娘覆仇而身陷險境,更莫要被仇恨蒙蔽雙眼,誤了自己的前程。”

“還有一事,娘一直未曾告訴你。你並非孤身一人,尚有一位同胞妹妹。當年事發倉促,為保她性命,娘不得不將她托付給可靠之人寄養在外,只盼你們日後有緣相見,能相互扶持、彼此照料,莫要因分離多年而生隔閡。”

“望吾兒安康,勿念。”

信紙的末尾,落款是“娘絕筆”,旁邊還沾著一點早已幹涸的暗紅痕跡,像是當年的淚痕,又像是血跡。

而另一張信紙上,則寫著一首詩。

“柳宿偏斜夜覆霜,蓮紋暗染舊朝堂。

毒凝寒魄摧萱草,計織陰羅害棟梁。

雲鎖忠魂冤未雪,星垂奸佞勢方張。

兩玉分攜藏古韻,重逢方啟錦盒章。”

事到如今,詩中含義哪還需要細致分析。

林知安拿著信紙的手猛地顫抖,信紙“嘩啦”一聲滑落,飄落在地。

他雙眼圓睜,死死盯著那封信,瞳孔中滿是震驚、茫然與難以置信,喉嚨裏發出嘶啞的嘶吼:“不……不可能!這是假的!是你們偽造的!”

鎮安侯像是早已料到他的反應,並未多言,只是對門外吩咐:“去請鄭郎中。”

沒過多久,腳步聲由遠及近,一位須發皆白的老者被老管家引了進來。他身著粗布長衫,身形佝僂,臉上布滿皺紋,卻精神矍鑠。

鐘年年定睛一看,來人竟是鄭家村的鄭郎中。

鄭郎中怎會與此事有關?

鎮安侯看向林知安,認真道:“這位便是鄭郎中,當年你娘在府中養病,一直是他暗中診治。”

他頓了頓,聲音沈了下來:“只是那日,三皇子不知從何處得知,鄭家村藏著能推翻貪汙案的關鍵證人,便下令屠村滅口。我得到消息時,人馬已出發大半,為時已晚。好在老管家趕去的路上,在城郊的破廟裏遇到了僥幸逃生的鄭郎中,便將他接回,秘密保護在府外的一座宅院裏,這才躲過一劫。”

鄭郎中上前一步,對著眾人躬身行禮,聲音蒼老卻清晰:“老奴鄭源,當年受侯爺所托,暗中為白姨娘診治。”

他緩緩道出當年情形,“白姨娘所中之毒,無色無味,服下後初期並無異樣,日久便會耗損五臟六腑,使人日漸衰弱。老奴雖想盡辦法調理,卻只能暫緩毒性蔓延,終究無力回天。白姨娘性子堅韌,每次診治都強忍著痛苦,從未哼過一聲,只反覆叮囑老奴,萬不可讓公子知曉真相,怕他年幼,扛不住這血海深仇。”

他從懷中掏出一個小小的布包,打開後裏面是幾包幹枯的草藥:“這便是當年為白姨娘解毒所用的藥材,其中有幾味極為罕見,還是侯爺托人從西域尋來的。”

草藥的清香混雜著陳舊的氣息,在空氣中彌漫開來,為這樁陳年秘事添了幾分真實的厚重。

林知安呆呆地聽著,臉上血色盡失,嘴唇顫抖著,卻說不出一個字。

鄭郎中的話語,白姨娘的絕筆,還有那包草藥,如同無數根針,狠狠紮進他的心裏,將他多年來的執念與仇恨徹底擊碎。

淚水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順著臉頰滾落,砸在地上的信紙上,暈開一小片濕痕。

燭火搖曳間,林知安的哭聲低沈而壓抑。

他猛地撲到鄭郎中腳邊,雙手死死攥住老人的衣角,聲音破碎不堪:“鄭伯……這都是真的?我娘她……她真的是自願離開的?”

鄭郎中俯身扶起他,眼中滿是疼惜:“公子,白姨娘臨終前最放不下的就是你。她怕你被仇恨吞噬,怕你為了報仇丟了性命,才寧可讓你誤會侯爺和夫人,也要護你周全。”

林知安踉蹌著站起身,目光掃過鎮安侯鬢角的白發,掃過薛氏泛紅的眼眶,最終定格在地上那封染了淚漬的信上。

多年來支撐他的覆仇執念轟然崩塌,取而代之的是鋪天蓋地的愧疚與悔恨。

他猛地跪倒在地,額頭重重磕在青石板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父親!孩兒不孝!錯怪您這麽多年,還……還差點毀了侯府!”

鎮安侯走上前,顫抖著擡手扶起他:“當年之事,本就委屈了你母子,是我沒能早點告訴你真相,才讓你鉆了牛角尖。”

薛氏伸手為林知安理了理鬢邊的亂發,滿眼疼惜:”我跟你娘是手帕交,我們同時嫁人,同時有孕,她曾笑著說,我們的孩兒也要取一樣的名字,好延續我們的情誼。”

她擡眼,像看著孩童般眼神寵溺,“你跟你娘,長得很像,性子也是一般執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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