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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府新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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連府新喪

侯府上下正井然有序籌備林初月的婚事,各處都透著忙碌的喜氣,唯獨林初月院中依舊沈郁壓抑,連風過回廊都帶著幾分凝滯。

鐘年年低頭翻著備婚賬本,紙上一項項細致的支出記錄清晰明了,她卻半點心緒也無。

婚期日漸臨近,小姐臉上的笑意愈發罕見,眉宇間的愁緒反倒一日重過一日。

她思索再三,還是決定去一下林初月的院子。

鐘年年捧著木盒去找林初月時,她正拿著一本《女戒》發呆。

“小姐。”鐘年年喊道。

林初月猛地回神,目光落在她手中的木盒上,眉宇間掠過一絲不解:“這是?”

鐘年年沒答話,她先是將《女戒》抽走,再把木箱穩穩的放到林初月手中,認真說道:“奴婢剛入府時,小姐便說過,這世道對女子本就苛刻,步步皆是枷鎖,我們更要自己掙出路來。只有把希望寄在自身,握牢了安身立命的根本,才算真的有底氣在這世間站穩腳跟。”

她頓了頓,握緊了林初月的手:“連家攔著小姐不讓碰刻刀,不許小姐再做雕刻,不過是怕小姐有了自己的心思和本事,他們便再也掌控不住。若是小姐自己先認了輸、斷了念想,那豈不是正好中了旁人的下懷?”

林初月張了張嘴,喉間似有千言萬語,可話到嘴邊,卻只化作一聲極輕的嘆息,終究還是沈默了下去。

鐘年年望著她眼底的黯淡,心頭一緊,又湊近了些,語氣裏帶著豁出去的堅定:“小姐,奴婢知道,連府於您而言,是龍潭也好,是虎穴也罷,這婚約奴婢無力阻攔,可往後的日子,奴婢定會拼盡所有,護您周全。”

林初月緩緩擡眼看向鐘年年。少女眸中盛著亮晶晶的光,那光裏有擔憂,有執拗,更有一份不計後果的赤誠。

她指尖微顫,緩緩摩挲著木盒冰涼的雕紋,良久才掀開了盒蓋 。

裏面是她先前囑咐鐘年年丟掉的刻刀紋樣,還有半塊成色極好的青田石。

“這……” 她聲音微啞,眼眶倏然泛紅。

鐘年年聲音放軟,“小姐的本事,從來不是旁人能奪走的。就算進了連府,只要刻刀還在,小姐的心思就還在。”

林初月指尖撫過刻刀鋒利的刃口,熟悉的觸感喚醒了心底沈睡的熱望。

過往在燈下雕琢玉石的日夜,刻刀劃過石料的清脆聲響,還有完成作品時心頭的悸動,一瞬間全湧了上來。

她垂眸看著鐘年年,喉間哽咽,半晌才擠出一句:“年年,何苦為我冒險……”

“奴婢不怕。” 鐘年年仰頭笑了笑,眼底的光更亮,“只要小姐不放棄自己,就什麽都值得。”

林初月望著木盒裏的刻刀,又看向身側一臉堅定的鐘年年,心頭那點觸動漸漸凝成了一股微弱卻清晰的力量。

她深吸一口氣,眉宇間的愁緒裏,透出了一絲鋒芒。

說話間,一道急促的腳步聲傳來。

鐘年年見是薛氏院中當差的小丫鬟,連忙起身迎上:“何事這般慌慌張張?”

小丫鬟扶著墻喘勻氣息,急聲道:“夫人請小姐即刻去前廳,說是有要緊事商議。”

……

一行人匆匆趕至前廳時,侯府其他人早已在場,氣氛凝重。

鎮安侯神色嚴肅,沈聲道:“方才下人來報,連將軍夫人突發意外新喪,按禮制,連府子女需守喪三年,初月與連家的婚事,需暫緩至三年後再議。”

“三年後”三字入耳,林初月緊繃的肩膀悄然松弛,眼底的焦慮散去大半,連日來的壓抑似也輕了些許。

“只是,”鎮安侯話鋒一轉,語氣添了幾分疑慮,“連夫人向來身子康健,往日從未聽聞有何隱疾。”

林知安開口:“父親的意思是,此事或許另有隱情,並非表面那般簡單。”

鎮安侯頷首,默認了他的猜測。

鐘年年沈思:連將軍的夫人身體一向很好,為何在連將軍班師回朝三月後暴斃。

一旁的薛氏亦開口叮囑:“連府遭此變故,侯府理應前去慰問,知安、知寧,還有初月,你們三人便代表侯府登門吊唁吧。”

鎮安侯補充道:“此去務必萬事小心,多聽多看少言,莫要卷入未知事端。”

三兄妹齊齊應聲領命。

離開前廳後,鐘年年趁無人註意,悄悄靠近林知安,壓低聲音輕問:“此事,是大公子的手筆?”

林知安側眸看她,語氣帶著幾分不悅:“自然不是,我行事自有原則,絕不牽連無辜之人。”

……

次日,侯府一行人依禮前往連府吊唁,管家引著眾人徑直往靈堂方向去。

連如風與連思思守在靈堂門口迎接賓客,連如風端坐輪椅之上,神色沈郁哀痛;連思思眼眶紅腫如桃,顯然已暗自哭了數場,模樣惹人憐惜。

林初月上前輕擁住連思思,溫聲勸慰:“思思,節哀順變。”

連思思聞言,又忍不住垂淚:“我娘身體一直很好,前幾個月忽然開始咳血,身體一天一天變差,太醫都束手無策,我娘親那麽好的一個人,怎麽就得了這種怪病。”

鐘年年立在一旁看著,心中不勝唏噓。

三年前那個不管旁人眼光、肆意張揚的連家大小姐,早已斂去了一身鋒芒,如今母親驟然離世,往後在深宅大院裏,能為她撐腰的人又少了一個,不知往後日子該如何自處。

她默默將備好的吊唁之物交給連府管事,隨眾人一同步入靈堂。

林知安、林初月與林知寧在連夫人棺槨前肅立,依禮參拜;鐘年年則跟著其他府邸的仆從站在一側,垂眸靜立。

連夫人的棺槨尚未合蓋,前來吊唁者皆能得見其最後一面。

這是鐘年年第一次見到連夫人,未曾想竟是這般場合。只見她天庭飽滿,面容溫和,一雙手保養得細膩白皙,本是福壽安康之相,怎料突遭橫禍,令人扼腕。

忽然,鐘年年目光一凜,凝神望去。

連夫人的指甲縫裏,似藏著淡淡的黑色印記,只是距離稍遠,看得不甚真切。

正思忖間,又有賓客前來吊唁,來人正是連修。

他身著素服,目光清明,一派清正模樣,若不是知曉他犯下的累累罪行,怕是真要被這表象蒙騙。

鐘年年藏在衣袖下的指尖用力攥緊,仇人近在眼前,她卻只能隱忍不發,滿心憤懣無處宣洩。

片刻後,連將軍連信亦緩步而來,往日威嚴莊重的大將軍此刻神色淒婉,眉宇間滿是悲戚。

他向各位吊唁的賓客一一致謝,隨後引著眾人移步前院歇息。

鐘年年快步跟上林知安,趁旁人不註意,低聲道:“大公子,不對勁,連夫人的指甲縫裏似有異常,透著黑色印記。”

林知安頷首,若有所思。

兩人低聲交談間,不覺落在了人群末尾。

“林知安。”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輕喚。

鐘年年與林知安同時轉身,見連如風由仆從推著輪椅緩緩而來,停在兩人面前。

鐘年年這才發覺,連如風的輪椅扶手上,纏著一圈普通的青布,與連家的奢華風格格格不入,像是在刻意避開連家的標志性裝飾。

連如風忽然雙手撐著輪椅扶手,似要掙紮著起身,奈何雙手無力,身形一晃便向前倒去。

林知安反應極快,順勢伸手扶住他,兩人距離驟然拉近。

連如風借著這近身的間隙,附在林知安耳邊,用僅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道:“小心三皇子。”

短短五字,讓林知安心頭劇震,面上卻依舊維持著平靜,未露半分異樣。

連如風說完,借著林知安的力道坐回輪椅,輕聲道:“多謝林公子攙扶。”

“無妨。”林知安淡淡回應,頓了頓,目光掃過他無力垂落的雙手,意有所指道,“連公子節哀,還需多保重身體,手上若是再這般無力,當心不慎掀了指甲,徒增傷痛。”

連如風眸光微動,緩緩頷首。

林知安不再多言,與鐘年年一同頷首拜別,轉身快步追上前方眾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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