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23章 第 123 章 崇仁麗恩濃密的眼睫低……

關燈
第123章 第 123 章 崇仁麗恩濃密的眼睫低……

伏雲鷺聞聲睜開雙目, 恍惚中捕捉到一片片昏黃的光暈在忽明忽暗中躍動。

伏雲鷺聽不真切那急切的聲音,視線卻漸漸清晰起來, 一張溝壑縱橫的面龐出現在不遠處,那是一位身著奇異服飾的老者, 老人手握一柄墜著琳瑯玉石的長杖站在堂下。

“這雨季與獸潮不知何時才能結束, 此刻綏平山界已經被洪水淹沒, 族人傷亡無數, 想來便是神女顯跡在指引我們向那遙遠的東方去定居。”另一名武將站出來反駁老者。

“東方是漢人的地界,你是想讓我族同漢人交惡?”

武夫聞言答道:“大巫!您看看如今外面是何模樣, 洪水將農田都淹沒了, 蟲獸啃食完山野的作物, 甚至連人都吃, 我們不得不遷居,大巫您可以留在綏平守護神殿。”說著那武夫將目光投向冷眼旁觀一切的伏雲鷺。

伏雲鷺好似局外人一般望著堂下爭執,此時見眾人將目光轉向他, 心中一驚,不知當下是何情形,該如何作答。

只聽得自己沈聲緩緩說道:“我崇仁一族雖世代生長與綏平,但是我族偏不安於一隅,綏平之外的漢人如今互相傾軋, 分崩離析, 已經不足為懼。”

“況且我們雖離開綏平, 綏平依舊是我族的聖地, 這裏永遠是我們的後盾。”

伏雲鷺意識到這句話是從自己的口中發出時,已經完全恢覆了五覺,他此刻仿若困在一具軀殼之中, 而且還是一具不受自己控制的軀殼。

他能感受到殿中昏黃燈光閃爍,能聞見油燈散發出的淡淡木香,甚至能感受到此刻這具身軀走至堂下立於殿門邊。

伏雲鷺的視線不受控制地投向漆黑無星子的夜空之中,幽暗一寸寸吞噬天地,他感受到一股突如其來的情緒激蕩在胸中。

*

自崇仁麗恩坐上繼承人之位跟隨父王征戰以來,每每在屍橫遍野的戰場上都能望見一個身著白衣的女子,她或是坐在掛滿了殘肢的摧城車上,或是戰在旌旗染血的殘垣斷壁之上,遙遙望向為勝利飲血的新王。

待崇仁麗恩好奇追逐而去的時候,那看不真切的女子好似幻化的精怪神魔一般消失在眼前。

這一抹似夢似幻的身影伴隨他登上崇仁一族的王位。

據古籍所載,直天神為天地兇怨所化,乃當世災神,執掌神罰。

崇仁一族供奉往生神,漢人也有信仰山神,宛月氏甚至以日月神為尊。

卻很少有人知道直天神的存在,據傳那直天神出沒人世必有山崩地裂、洪水猛獸肆虐人間。

古籍中所繪的直天神以蛇蟲為發,面白若鬼,貌醜無比,可謂令人聞風喪膽。

但是唯有崇仁麗恩知道,古籍所載非實,起碼他所見的直天神,一眼便讓他神魂顛倒。

崇仁麗恩天性好鬥,成年繼位後更是四處殺伐,在一次刻意為之的屠城後,他如願再次看見了思念多日的直天神。

直天神趟過血河,掠過一位呆立原地的凡人,那人是人類部族的王,一身龍氣,如金光籠罩的太陽神一般炫目,然而這些都沒能吸引她的目光。

直天神徑直走向屍堆中生長出的惡之花,摘下了這朵帝王罪惡的果實。

卻聽見身後的凡人急促地喘了口氣,顫x聲發話,“神女?”

直天神聞言有些驚訝這凡子竟能看見她的靈,但是她並未給他任何回覆,只是伸出細白的手指拂過眼前屍堆中慘死的凡人,將他圓睜的雙目闔上,而後便羽化而去。

這是崇仁麗恩第一次如此近距離接觸直天神,也是他魔怔的伊始。

人間王不道,神罰降於人世,崇仁一族又一次失去了家園。

崇仁一族便舍棄不久前從漢人手中搶來的土地,任瘟疫蟲獸肆虐,不斷向東南遷徙,一路以戰養戰,將疆域開拓到先祖從未到達的嶺南沿海。

崇仁麗恩騎馬追逐羽化的直天神到了海邊,便見一座直上雲霄的海外仙山在海上若隱若現,他望著海上仙山,身後一片民眾跪倒之聲,只聽見漁民口中高呼神女顯跡,崇仁麗恩終覺一直追尋的直天神就在眼前,心中所願快要實現。

他命令俘獲的嶺南工匠造出一艘艘巍峨寶船,帶著數百名仆從與巫人出海。

由於崇仁一族世代生活在綏平內陸,並無航海的經驗,他們在風雨中顛簸數日,雖有嶺南航海士的跟隨,依舊失去了方向,幾次三番船險些翻了。

大巫夜觀天象,明日必有異變,大巫擔憂王的安危,聯合族人勸他返航,崇仁麗恩望著近在眼前的仙山,心中極為不甘。

是夜,雷雨果然如期而至,海浪翻騰,乘著數百人的寶船群在一望無垠海洋中是渺小的浮萍,一個浪頭便能將船只吞沒。

崇仁麗恩端坐在塌邊,窗外隆隆雷聲陣作,操控船只的仆從們在甲板上與風雨對抗,又是一個浪頭襲來,船只險些傾覆,鹹澀的雨水沖破木質棱窗沖入船艙內,崇仁麗恩扶著搖晃的船壁望向舷窗外。

劇烈的海風刮過,掀起甲板上還未撐起的船帆,灰褐的帆布如同張牙舞爪的魔物在空中迅速搖晃著身體,將斜行的雨水掃向站在舷窗邊的崇仁麗恩。

崇仁麗恩只覺得鹹腥的海水撲向自己,還混著一抹幽幽香氣,他猛地睜開眼,只見舷窗外立著一抹潔白的身影。

是直天神!

崇仁麗恩瞬時一顆心怦怦直跳,他立刻去推開艙門接近直天神。

“你終於出現了!”

艙外風雨肆虐,直天神卻不受其擾,神色自如地立在風雨中,若是細看,便能發現,她周身一層柔光,雨水並不能接近她分毫。

“我知曉你住在那仙山上,要不了多日,我就能拜訪你居住的地方了。”他的聲音有些顫抖,激動之情溢於言表。

與上次屠城時不同的是,她凝眉望著眼前近乎瘋魔的人間王,終於回應了他的話,“我今日是來降下神罰的,等我走後,你們的船會覆滅在海浪中,你的仆從你的大巫都會葬身海洋。”

直天神幽幽說道,美麗的面上漸漸顯出些愁容,今日的神罰屬實因她而起,若不是這人間王的執念,這些無辜的人就不會死去。

然而這凡子龍氣正盛,即便他的仆從盡數身亡,他也不會被傷到分毫,說不定船只覆滅後被別人所救,得到另一番機遇,依照他如今的執念之深只怕禍端難以平息。

崇仁麗恩聞言笑了笑,一貫陰沈俊逸的面上露出溫柔之色。

崇仁麗恩撐著搖晃的船身,急切地踏入風雨中,淒風冷雨模糊了他的視線,他瞇著雙目,視線牢牢地凝固在眼前直天神面上,近乎卑微地請求她。

“你是不是又想走了?不要走!留下來陪我一會,就一會好嗎?”

直天神見這凡子滿目癡望,此心中默嘆,情愛真的是有如此法力?倒叫我有些疑惑,是否真就叫人生叫人死。

她雖是天罰之神,每每出現必使人間生靈塗炭,但是心內卻不忍見到這一幕,罷了,人類壽命不過短短幾十載,不若陪伴他這一程也好過使生民受難,萬物雕蔽。

如此想著,她略一思索便說道:“我見你的執念如此之深,想來不達目的不罷休,如此便滿足你的念想,你只管向東邊去尋我罷。”

說著一抹柔光在她的額前顯現,片刻便凝聚為一顆白玉珠,那白玉珠好似受了指引一般緩緩飄至崇仁麗恩眼前。

崇仁麗恩想也沒想,將白玉珠合攏在掌心。

船舷邊的直天神見此便羽化而去,隨著她的離去,海浪陡然平息,風雨好似被一道無形的閘門截住,一切在轉瞬間歸於平靜。

崇仁麗恩目送直天神消失在天邊,水珠從披散的發間滾落,順著小麥色的胸口滑入衣襟中,而後小心翼翼地張開了手掌,一枚柔軟潔白的圓珠正臥在他的手中。

崇仁麗恩濃密的眼睫低垂著,幽深地雙目凝睇著掌中的白玉珠,薄唇勾出一抹心滿意足地笑容。

第二日, 風平浪靜。

船隊行駛暢順異常,隨著寶船向仙山駛近,海上仙跡異象逐漸顯現, 那巍峨高山竟在朗朗坤日蔚蔚海天中緩緩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座蔥郁小島,靜靜地臥在海面上。

船上眾人見此紛紛跪在甲板上, 朝著海島方向頻頻叩首。

崇仁麗恩便命仆從留守船隊, 而後帶領大巫與親信登島, 這座海圖與洲志中無從記載的神秘之域首次迎來了踏足者。

然而, 眾人在島中探尋了數日,卻未能找到直天神的住所。

崇仁麗恩日夜輾轉, 如同油鍋中煎灼的可憐之物。

他形容憔悴, 愈發躁郁易怒。

一日, 天碧如洗, 崇仁麗恩一行再次止步於一片茫茫泥沼前。

他推開一旁侍奉的仆從,望著眼前漫無邊際荊的濕沼,面色陰沈了幾分, 瞬時將用力手中握著的涼玉拋向了黑黢黢地淤泥之中,涼玉在劃過半空,落入淤泥中,在淤泥上懸浮片刻便無聲無息地被吞沒。

找尋心中所愛的方向又迷失了。

他從袖袋中拿出一個玄色雲紋錦盒,小心打開。

直天神交予他的伴生正靜臥在綢緞上, 泛著淡淡地光澤, 崇仁麗恩憶起當日在風雨中, 直天神是如何向他做出承諾。

叢林、泥沼、斷崖, 偏偏沒有他想象中的神宇仙宮,難道是他不夠虔誠,此番是神女在考驗他?

崇仁麗恩心中又哀又怨, 有一念竟悄然生出在胸中止不住地翻湧,他偏過頭睨了一眼身後跟隨的仆從,隨口念道:“爾等凡夫,踏足神女居所,在此間肆意妄行,觸犯神尊,此番需百人不畏生死,獻祭於此,以息神怒。”

此次跟隨崇仁麗恩登島的都是他向來十分信任的族人,自然不會令他們去獻祭,大巫便將一直奴役在甲板下壓輪的俘虜們趕出了船艙。

奴仆們原本在暗無天日的甲板下呆了多日,才被拉出船艙重見天日,紛紛喜不自勝,船艙外陽光強烈,灼地他們睜不開眼,只能以手遮目,腰間被系上麻繩串成長串趕到了泥沼前。

待到他們面對眼前茫茫無際的泥沼,身後站著兇惡的劊子手,這時方才明白,原來他們命不久矣。

一眾奴仆不明白為何他們趕了數日巨船,這兇神惡煞的大人們還要讓他們跳進泥沼裏尋死,一時間紛紛跪地哭喊求饒。

崇仁族人並不能聽懂這些番蠻奴仆嘴裏在念叨什麽,只見他們哭天搶地,抗拒獻祭。

崇仁麗恩穩坐在臨時搭建的祭臺上,金輪之光灑在他桀驁陰沈的面上,一串剔透的汗珠從額角滑落,劃過堅毅的下頜。

他本是閉目養神,聽見祭臺下哭聲嘶喊亂作一團,一對斜飛入鬢地墨眉便深深蹙了起來。

貼身親信見一旁的王睜開雙目,神色莫名地撇了自己一眼,大熱天地竟寒意頓生,立時拔出佩刀走到臺下,一劍將靠他最近的一名跪在地上發抖的奴仆紮了個通透。

旁地親信見此,全都拔出佩刀向百多名奴仆揮砍,奴仆們被逼無奈只能一個一個向泥沼裏撲去。

身後是染著鮮血地利刃,面前是深淵地獄般的泥沼,仆x從或是被砍殺在岸邊,或是跳入泥沼中緩緩陷入淤泥中。

一時間,這寧靜的小島竟成了一處人間地獄,淒厲地嘶叫聲劃破長空,驚動了周邊停歇的百鳥。

崇仁麗恩見此立刻站起身來,他仰目望去,只見泥沼上緩緩蒙上了一層薄霧,鳥群飛過上方,好似被無形的物事擊中,竟有數只黑鴉怪叫幾聲從高空跌落。

崇仁麗恩面上瞬時迸發出狂喜,“來了!”他急切地顧不上祭臺的臺階,直接翻了下來。

只見原本是泥沼的地方薄霧漸濃,片刻不到竟成了一片濃霧。

這異象來的太突然,眾人都懵了,回過神來時便見崇仁一族的王竟徑直往迷霧中走去。

“王!”大巫驚呼一聲,“您可是要進去,使不得!”

“眾人都在此等候,不許跟進來。”崇仁麗恩直直地盯著彌漫的濃霧,將拉住自己的大巫推開,卻不管他如何阻攔,從懷中拿出直天伴生,丟一下一句命令便走入迷霧中。

崇仁麗恩在濃霧中走了一會,便見迷霧漸漸散去,眼前豁然開朗,那原本是陷殺無數生靈的沼澤,此時卻變作了晴空下一片盛放的桃林。

沒走一會,便聽見嘩啦啦浪潮拍打海岸的聲音傳來,崇仁麗恩便循著海浪聲往前走,越往裏走,桃林越發密集,桃樹好似遠古精怪一般,一顆抱一顆,呈參天之態。

目光越過幾顆向心生長的桃樹陣列,順著一株株粉白花朵往前延申,前方的綠茵被陡然截斷,一望無垠的海面與綠茵相接,海水在微風中輕輕晃動,時而掀起一截浪頭拍打著海岸。

海岸邊豎立著兩座相對而立的巨石門,石門上雕刻著古樸而神秘的花紋,石門相對的海岸邊,他尋尋覓覓多年的愛人正側坐在潮濕的巖石上。

卻見直天神並不回應他,如同石人一般靜坐。

崇仁麗恩不敢枉然上前冒犯她,只死死地捏住手中的錦盒,木訥地站在原地等候直天的回應。

崇仁麗恩枯站許久,手心中全是汗水,卻不見遠處的直天回應他一二。

若不是潮熱的海風輕撫他的面龐,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一陣陣傳來,崇仁麗恩幾乎以為這又是一場虛無的夢境了。

他壓下心中的悸動,接近石塑一般的直天神,尋了直天神身邊的礁石,跪坐下來,而後側著身子去瞧她。

直天神身著白衣,皎潔無暇的肌膚在強烈的日光下如同通透的白玉,從不挽髻的青絲,在海風中輕輕擺動。

只是她此刻雙目緊閉,神情安詳,如同沈眠的石塑一般。

崇仁麗恩癡望她半晌,方才反應過來,他趕忙打開手中的錦盒。

隨著錦盒開啟,盒中白玉珠自然飛出,散發出耀眼的奇異光澤,緊緊黏附在直天神凡身的前額。

崇仁麗恩見此,仍不住傾身上前,將寬大的衣袖撐開擋在直天神的頭頂替她遮住強烈灼目的日光。

不過半晌,白玉珠便失去光澤從直天神的前額脫落而下。

崇仁麗恩立刻接住掉下來的白玉珠,將它妥貼地放置回錦盒中。

“你醒了麽?快睜開眼看看我!”崇仁麗恩激動萬分,不由得去整理衣冠儀容。

眼前朝思暮想的女子也終於如他預想的那般緩緩睜開雙目,一雙冷淡的煙灰色瞳仁中瞬時倒映出自己略顯急切的面龐。

直天神睜開雙目,便見一位俊逸硬朗的男子近在咫尺,那男子眼眶微紅,神色深沈莫測。

她晃了晃神,渙散的視線漸漸凝聚在崇仁麗恩的面上。

她擡手撫上眼前男子的面頰,指尖撫弄過崇仁麗恩的眼尾,一抹晶瑩的熱淚在她柔軟嫩白的指腹上暈染開來。

直天將那抹淚痕拭在崇仁麗恩薄薄的唇瓣上,“吾名‘睨直天’”。

崇仁麗恩口中嘗到一絲鹹澀味,他擡起唇角,露出一絲隱秘而狂熱的神情,伸手握住直天撫摸自己面龐的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