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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古伯將男孩往伏雲鶴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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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第 100 章 古伯將男孩往伏雲鶴跟……

陰雨連綿幾日, 天穹低垂,灰青宮墻綿亙數百米,宮道寬闊而蜿蜒, 直抵天幕盡頭。

暗沈沈融為一體,天際線模糊不清, 不知天上人間。

巍巍橫水而過的石橋邊一列金黃銀杏在雨中顫動, 樹下一頂姜黃油紙傘掠過, 霏雨落在傘面上, 瞬時又溜溜滑下。

青衣男子手執紙傘緩緩從石橋上走下,轉而拐入銀杏樹林中。

一旁的石板路上走過幾名手捧食盒的宮侍。

“看見陛下招待的幾位姜國的來使沒有?”

“沒有呀, 正要去呢。”侍從發出小聲議論。

“一會子你往風荷臺看, 那裏面坐了位天仙般的美人。”

“等會她要是看我一眼, 叫我我立時死了也願意。”

“呸!”另一侍從笑著啐了他一口, “好不要臉!”

宮侍嬉笑幾聲,簇擁在一起,朝搭了戲臺的荷園方向走去, 他們年歲尚小,說話聲清脆悅耳,宛若一群黃鶯嚶嚶涕泣。

然而聽在典芝耳中卻分外刺耳,他從四人合抱的銀杏樹後走出來。

殿下怎麽會也進宮了,她與誰一道?

典芝暗暗疑惑, 但是一個令他心碎的想法又在腦中回蕩不去。

是那惡毒的老狗麽?

宮侍討論的聲音漸漸消失, 典芝面沈如水, 隨即跟在宮侍身後, 也向荷園走去。

荷園自然是如它的名字一般,長廊廣榭臨水而建,水塘中已經沒了碧蓮, 唯有殘荷敗梗蕭索零落。

風荷臺正對著的是一處建作蓮型的戲臺,臺上正咿咿呀呀唱著靡靡之樂。

典芝繞過守園的宮衛,翻入了荷園。

一眼便看見不遠處風荷臺上端坐了一排人。

數日未見的太子殿下側對典芝藏身之處,在身旁陪伴她的正是姜垣。

那姜垣時不時偏身過來對著身旁的女子耳語幾句,姜睨蔫蔫地,姜垣與她說上三句她才淡淡回覆一句。

二人靠得極近,就是那些不了解他們之間孽緣的人,也能看出姜皇帝與姜太子的關系恐怕並不是坊間相傳那般頗有嫌隙,二人明明是相親相愛,和睦萬分。

然而在典芝眼中,這幅恩愛纏綿的場景是多麽刺眼,多麽令他崩潰。

原來太子真的有事瞞著他,這些日子借以他的手段與姜垣暗通曲款。

他怔怔地站在樹叢中,油紙傘早已在翻墻時被收起,細雨綿綿,蓄在常青樹葉上,微風拂過,雨點簌簌落下。

打濕他的墨發與青衫。

“從側面上臺子,在貴賓後頭擺碟盤,切記別遮住了眾人的視線。”內監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方才捧著食盒的宮侍正從小路盡頭逶迤而來,灌木遮住了他們的身軀,唯有淺色宮裝在樹隙間時隱時現。

典芝藏匿在樹後,濕發濕衣,如同一只無家可歸的落水狗。

鋪天蓋地的疼痛襲來,隨著一瓣瓣零落的心碎裂開來,他面色驟然煞白,咬牙抑住脫口的悶哼,一下子跪倒在地,白皙的手掌撐在泥地裏,片片枯葉從指縫中溢出。

典芝揪住胸口的衣襟,擡目深深凝視著看臺上的姜睨一眼,轉身翻墻而過。

留下泥濘中被蹂躪的枯葉逐漸綠意蔓延,煥發生機。

姜睨就坐在風荷臺靠邊的位置。

玉階下傳來淮清宮內監的聲音,她應聲偏頭望去,只見挑起的廊榭珠簾外,幾位年輕的小宮侍正垂頭捧著食盒走進來。

轉目望向不住叮囑的內監,遠處臨墻的樹叢裏,一柄姜黃油紙傘靜靜地躺在泥土上,傘柄的紅纓穗兒已經被碾進了濕漉渾濁的泥漿中。

“這戲文倒是有些意思,唱的是哪一出?”姜垣骨節分明的手指在圈椅扶手上叩擊幾下,偏頭問姜睨。

“叫誤夢”姜睨被喚回了思緒,拿起碟盤旁擺著的戲文折子翻看。

“方才看還有些雲裏霧裏,只覺得為何那小娘子一會子虐殺田主,一會子又對人俯首帖耳,端是矛盾,原來奮起反抗的是一場夢,現實中到底向那收租的田主低頭。”

姜睨本對這戲文不感興趣,聞言便細細打量起蓮臺上正上演的鬧劇來。

直到那不堪盤剝的小娘子將田主推入湖中,姜睨仿若恍然頓悟。

她側目望了眼不遠處的魏小皇帝,輕聲說道:“皇叔,我去與魏庭煜說會話。”

說完便拿著戲折子起身從後邊繞到魏庭煜身邊坐下。

今日魏庭煜只邀請了姜垣與她一同觀戲,廊榭內除了侍從便是幾位未結親的皇子。

那幾位皇子自從方才看見了姜睨,便尋了個角落一塊說著對象不明的悄悄話,見那位姣姣仙姿的姜國太子朝這邊走過來,更是忸怩萬分地坐遠了些。

姜睨並沒有因為旁邊的異動而頓目,她恭敬地向魏庭煜拜謁,寒暄了幾句今日的戲文,轉而將自己的戲折子遞給了魏庭煜。

到了晚膳後,姜睨便倚坐在小樓欄桿邊,手中輕撫著墨玉笛。

半晌木質樓梯發出沈悶的腳步聲。

姜睨聞聲回頭望去,只見魏庭煜穿著內監的裝扮朝她走過來。

姜睨起身走過去,“您果然應約而來。”

“我來向太子殿下歸還戲折子”魏庭煜烏黑的雙目凝睇著姜睨,顯得無比真誠。

魏庭煜聞言一楞,她面無表情地搖搖頭。

姜睨見此便將映月城的遭遇同她說了一遍,“如今這聖物就在我的手中,我有個不情之請。”

“這聖物若是制約魏太君後的有利之物,不若便放在我這裏,事實上,我也恰好需要它,現在還給陛下恐怕要為陛下徒增危害。”

魏庭煜無聲的點點頭。

姜睨見此松了一口氣,魏庭煜來之前她還在思考是否要將墨玉笛交還給她,現在見了魏庭煜本人,不知怎得,卻不想違背自己的本心欺騙魏小皇帝。

“陛下,你也知道皇叔的意思,我便不同你繞彎子了,魏太君後把持朝政多年,教唆道天教做了不少傷天害理的事,陛下想要奪回朝權,而我則想要打壓道天教,還望陛下能放手一搏。”

姜睨想起那位只聞其名未見其人的魏太君後,心中起了探究之意。

“他不是我祖父!”魏庭煜驀地打斷姜睨的問話,面露嫌惡,“他是個殺妻棄子的惡人!”

姜睨對魏太君後從前所做的事不欲深究,她只想知道現在的魏之珂又是如何利用道天尋求長生之道。

“魏太君後年過耄耋,早些年纏綿病榻,卻不知道天是如何替他續命的?”

“他?”魏庭煜冷笑一聲,“他食髓飲血,是個妄圖違背天道的妖物。”

*

聖殿燭火炤炤,布帛靜靜垂在石臺四周,將方形石臺遮住了一大半,布帛垂墜間隔空懸吊著一塊碩大的鐵銹色圖騰石像。

魏之珂跪在軟墊上,對著圖騰方向彎腰膜拜。

聖殿內靜悄悄的,半晌響起伏雲鶴冷冽的聲音。

“依太君後的意思,是覺得那街上的兇獸是本尊招來的了?”

魏之珂不想得罪道天,只是笑笑,他借著身旁侍從的力道站了起來,轉身面對石臺下的道天。

“國師大人神力通天,此等手段本宮還未見識過,實在驚異。”

伏雲鶴坐在輪椅上,聞言也不同他做過多解釋,只是用手杖敲了敲地磚,片刻後便有白袍使徒走入聖殿內。

一位使徒手中捧著一方精美的梨木小盒,盒外漆了一層朱漆,承著白袍是雪裏一抹鮮紅血漬。

魏之珂蒙著面紗,細長的雙目瞬間黏在木盒上,他眼角細紋陡然加深,率先朝著向他走去的使徒伸出雙手。

“我的珍寶!”魏之珂猛然瞪大雙目,雙手托起木盒,高大的身軀細細顫栗起來。

打開木盒,見其中漆黑綢布中放置了一顆煙灰色圓珠,喉管中發出一聲急促的笑聲,頃刻又戛然而止,將脫口而出的張揚硬生生吞了下去。

“至於那姜太子,還要在宮裏住上半月,若是國師想要將人擄來,絕不會有任何一個都護衛看見。”魏之珂方才被問及姜睨是否在宮裏頭,立時反應過來道天的心思。

他面上露出暧昧的笑容,深表理解,“賈莊十美將魏靈甫排作第一,我看是他們沒有見識過那位姜太子的姿容,無怪乎國師大人心心念念想要得到她,哀家從前也是愛美之人,愛美是情理之中。”

伏雲鶴端坐在輪椅上,織紗遮目,面色冷酷,仿若仙人聖潔似雪,沒有在意魏之珂的揶揄,只是朝魏之珂微微點頭示意。

那幾位遞送橫天伴生的使徒下了石臺,不聲不響地站在道天身後。

道天又敲了敲手杖,尖錐撞擊石磚發出沈澀之聲,使徒聞聲立即推起輪椅朝聖殿外走去。

*

伏雲鶴被推入寢殿內,垂花落地罩上掛了一層珠粉紗織,帷幕後的梨木牙床若隱若現,床榻上被褥起伏。

待到殿門赫然關閉,他方驅動輪椅駛入內室。

空氣中浮動著裊裊藥香,這味兒不難聞,但是對於伏雲鶴來說還是過於濃郁。

他停在床榻邊,側目靜靜凝視著榻上面色蒼白的男子。

男子長眉深目,鼻梁高挺,這副桀驁的長相與自己截然相反,除了薄唇肖似,誰又能想到,他竟是自己同母同父的親兄弟。

伏雲鷺已經昏迷兩日,再不蘇醒,下一步就要將人往棺材裏擡了。

伏雲鶴伸手撫上伏雲鷺的臂膀,那裏還裹著一圈棉紗,有褐色的血漬浸透出來。

他有些疑惑,魏都的異象到底是因何而起?

榻上人一聲呻.吟,終於睜開雙目。

伏雲鷺眼前還是渾渾噩噩,斑斕十色,視物扭曲不成形。

“什麽!?”伏雲鷺雙目發黑,一口氣沒喘過來,驚叫一聲。

他現處在病中,失聲驚呼聽起來也是氣若游絲,毫無威懾力。

“你在姜睨身邊潛伏五年,我倒是將你疏漏了,最有可能幫助她,放走她的人可能非你莫屬了。”

伏雲鶴操控輪椅後退一截,突然冷聲命令道:“辛使,你罪該如何?”

“大哥,你快去將殿下尋回來,是我的疏忽,我任憑大哥處置。”

“你是道天教的辛使,並不是姜睨的小蘇,希望你牢記這點。”伏雲鶴伸出手杖抵住跪趴在地的伏雲鷺,傾身上前呢喃道:“而且你當喚我尊主。”

伏雲鷺這一番動作便出了一身汗,他眨了眨眼想要望清眼前人,依舊徒勞無功。

“你體內的餘毒並未清除,我會命人將你送回綏平山,這魏都的事已經不需要你了。”

“我不想走!”伏雲鷺趴伏著,全身止不住顫抖,額上的汗珠一滴滴落在地磚上,“殿下去哪裏了?待我痊愈了,便去親自將她尋回來。”

伏雲鶴聞言冷哼一聲,“你現在的姿態真的好像一條丟了骨頭的狗。”

“我讓你尋她,你是將她送給我,還是準備自己啃了?”

伏雲鷺猛然擡頭,喃喃低語幾聲,半晌沒有說話。

身子晃了晃,沒有支撐住,一下子倒在地上,昏死過去,方才的問題終是沒有給出確切回答。

少頃,一隊白袍使徒走入殿內。

“將人擡回他自己的屋子去。”伏雲鶴說完目送幾人駕著伏雲鷺往外走,想了想又突然出聲道:“這幾日讓膳房準備些滋補之品。”

使徒離去,殿內又恢覆了清冷幽寂,唯有淡淡藥香與血腥氣殘留下來。

伏雲鶴等到侍從將床褥換了一新,方才仰臥其上。

殿內花窗洞開,秋風潛入內室,將異味卷走,牙床邊立了兩尊長燭,燭火在微風中明明滅滅。

伏雲鶴擡手解開雲遮目,沈沈闔上雙目。

他眉眼靜好,沒一刻便墜入夢境洪流之中。

十方大陸東臨東海,西接荒漠高原,西南部瘴林密布,終年雨霧繚繞,蛇蟲出沒。

抱木高聳,茂密的樹冠遮天蔽日,林中灌木叢生。

生長數千萬年的叢林裏腐木遍地,巨碩的樹幹斷裂壓倒在地,潰爛的木屑氣息彌漫在胸腔中。

空氣黏稠濕熱,老樹皮好似泡發了一般,雙手一碰便脫落下來。

伏雲鶴蒼白柔軟的手掌貼在腐木之上,片刻後斑駁的樹皮中發出一株嫩綠的芽兒,他屏住呼吸,面無表情地望著不斷催生長大的樹枝。

數個呼吸間,綠芽便生長為一人高的枝丫,他驟然松手,從腰後抽出一把鐵銹斑斑的鐮刀,揮刀幾下砍斷了樹枝。

山林中傳出陣陣野獸低吼,伏雲鶴直起身環顧四周,映入眼簾的唯有參天古樹與低矮灌木,他將樹枝抗在肩上轉身跛著腳向來時的路走去。

他的小屋建在叢林深處,遠離此處的夷族聚集地,艱難越過一片淺灘,後方一片平坦巨石從綠植中顯露身姿。

淺灘中溪水淙淙,伏雲鶴淌水而過,水中有石塊流過,一塊鋒利的河石撞擊腳踝。

但是跌倒了,沒有任何人會來扶他。

伏雲鶴年不過十二三,生的又瘦又小,跟個女娃娃似的,柔和的面容上唯有冷肅緊抿的薄唇透出一股倔強來。

拖著不便的雙腿艱難攀上岸,再轉身將落在河灘中的樹枝拖拽出來,指腹又裂開一道細口,鮮血瞬時溢出來。

伏雲鶴已經有兩三年沒聽見過人聲,以為自己是在幻聽。

“雲鶴!可找著你了!”那聲音帶著顫抖和哽咽。

伏雲鶴這才轉過頭向發聲之處看去,只見石屋邊正站著一個老人,那人面上蓄著花白的胡子,衣衫襤褸,他手中牽著一個約莫四五x歲的男孩。

伏雲鶴倒退幾步避開老人,艱難地從記憶的角落尋找這兩人的身影,對視半刻方才問道:“古伯?”

伏氏被滅族了?

伏雲鶴微微撐大雙目,有些思考不過來,“都死了?”

古伯老淚縱橫,從前堅毅的面容此刻脆弱無比,他聲音嘶啞,“族長與主夫已經身隕東霽島。”

也就是說那兩個生他養他十年的人也死了?

“雲鶴,你雖私自做了違禁之事,族長卻以一己之力違抗宗室命令將你藏匿在這瘴林之中,族長臨死前讓我將直天與橫天的秘密交予你,望你能好好活下去。”

說著古伯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盒與一本古籍遞給伏雲鶴。

伏雲鶴打開錦盒,便見其中安放著兩粒粟米大小的種子。

“還有雲鷺,雲鶴快來看看你的弟弟。”

古伯的聲音令伏雲鶴將視線從手中轉移到他身後。

只見古伯偏頭將躲在身後的男孩拉到身前來,那男孩垂著眼眸,濃密的眼睫蓋住了獨屬於伏氏一族的翠綠眼眸,看起來有些木訥怕生。

古伯將男孩往伏雲鶴跟前推了推,開口催促道:“雲鷺,快叫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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