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第 86 章 是虛偽，是無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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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第 86 章 是虛偽，是無知。
早在數千年前的古王朝時期, 無上權柄數次易主，唯有掌管十方疆土的大成君王後來居上，開前輩之先河, 東渡仙島以求長生之道，妄圖在亙古流逝的時間長河裏永存。
數千年之後, 新王朝時期的姜國一代帝王姜廣瑜, 欲要效仿大成君王。
大成君王傾舉國之力終是沒能實現千秋萬代的夙願, 姜廣瑜同樣步其後塵。
姜睨如今回想一下, 其實在她還是孩童的時候，孃孃的這些想法就有些初露端倪了。
那些懵懂孩提時代的回憶, 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清晰, 閉上雙目, 記憶的碎片就在黑幕中重組。
從前是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中, 不過覆上一層完美的皮囊，遮蓋了罪惡的纏繞，顯露給世人的是謊言枷鎖。
是虛偽, 是無知。
如今從鮮嫩光潔的皮肉裏長出芽兒來，姜睨不過稍一撥弄，一層鮮活肌膚就此條然撕裂，沒什麽血液溢出來，因為扒開來一看。
裏面全腐爛了。
年幼的姜睨總是頑皮, 白日裏與章五娘胡鬧, 晚上躺在龍床上翻跟頭, 一早上就怎麽喊都不肯起來。
今日又是正朝會議事的日子, 皇帝陛下早早地起了，輕聲呼喚在錦被中團成了一團的嬌嬌人。
姜睨聽見一聲聲呼喚，混混沌沌地掀開薄薄眼瞼, 孃孃那張美艷的面龐探過來。
姜睨瞥了一眼，不清不楚地囈語了聲，便又沈沈地闔上了雙眼。
從深睡眠進入了淺睡眠，對外面的一切感知都敏銳起來，所以聽見一聲哐啷巨響，立即就強迫自己找回空乏虛無的意識，撐起身半瞇著眼往聲響發出的地方望過去。
枝杈般盤虬的銅燈上點滿了一根根小臂長的白燭，映照在細碎的珠簾上，亦如銀河繁星點點。
隔著一層稀疏的琉璃碎玉珠簾，能看見孃孃端坐在巨大莊重的八寶妝鏡前。
她脊背挺直，頸肩有些不自然地上下起伏，整個人宛若緊繃至極限的弓弦，又因為顫動的雙肩顯得這根弦下一秒就要斷裂了。
“不是讓內執司重新換一面鏡子來嗎？”姜廣瑜深喘一口氣，極力壓制內心的惶惶不安。
從姜睨這兒能看見孃孃反射在鏡中的臉龐，姜廣瑜的那張臉也是生的極美的，是張揚如同焰火的美。
只是今日那張臉分崩離析，細碎的鏡片裏，有些映出整張臉，有些就只能照出半張臉，此時此刻倒錯與偏差令這張美麗的面龐變得猙獰而詭異。
龜裂的紋路在妝鏡上四散蔓延，原來方才的巨響，是因為孃孃砸了銅鏡。
“陛下，昨兒剛剛換過的。”齊盛跪在皇帝所坐的軟凳邊，身子清瘦，臉龐一如既往的蒼白。
“換了？”孃孃猛地提高了嗓音，尖利而鋒銳，似是不可置信。
驀地頹靡萬分地背過身，一手掩住半邊面龐，任還未束起的長發散落在胸前，遮住了小半張臉，
她恍恍註視著碎裂的妝鏡，喃喃自語。
“不，不會的，尚宮局正在研制的玉露膏說是效用極好。”
皇帝聞言猛地轉目緊盯著依舊跪伏在地的齊盛，另一手卻擡臂遙指身旁的那面空墻，“別哄我了，老墻刷新漆罷了，你瞧瞧這堵墻，前年剛翻修過，現在怎麽著？”
因為潮濕，那堵空墻上又暗沈了幾塊，甚至墻角處掉了幾塊墻皮，斑駁萬分。
姜廣瑜聞言起身撩起珠簾走進來。
“今天怎麽肯起了？”方才還陰郁萬分，此刻溫柔的笑容覆又回到她的臉上。
“孃孃你為什麽生氣？”姜睨爬起身，挪到孃孃的身邊仰頭瞪大了雙眼。
“是因為不夠漂亮了麽？”孩子都是天真的，伸著小手撫過皇帝生了道道細紋的臉龐。
姜廣瑜一楞，隨即握住了撫上自己面頰的小手。
“雖然說長相是所有人獨有的，但是就算是獨一無二的長相，在時間面前也是千變萬化的，寶貝你今年多大了？”
曲起指節撫過眼前這張滑膩圓潤的臉蛋，“等你二十八，三十八，四十八的時候恐怕才能感受到此時孃孃心中的惶恐。”
“外貌雖然是年華老去最直接的印證，然而年華老後除了失去美麗容顏，還會失去更多一生堅守的東西。”
一生堅守的東西？姜睨從魏之璧屋內走出，定定地站在廊下。
是親人，是權柄，還是尚未完成的千古帝業？
她如今二十了，從未細思過生死二字，衰老，死亡似乎是極其遙遠的事，也不是她當下應該考慮的事。
然而死亡本身就過於沈重，再怎麽無意，想起一個個已故之人來心情難免受其影響，變得低迷消沈幾分。
秋日陽光溫煦，廊外大片的芍藥花圃散發出若即若離的草木香氣。
姜睨細細地呼吸，緩緩漫步，和暖的日光驅散了一絲由靈魂深處湧出的寒意。
剛出了魏之璧居住的園子，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江畫師看起來有些頹唐。”
姜睨回首，只見海棠花樹邊立著個白衣公子。
“雖然總是來者不拒的樣子，其實沒有一個人能靠近畫師半步。”
魏靈甫俯身貼近姜睨，二人的距離近到暧昧不清。
“江畫師沒有傲慢，沒有過分的自矜，也沒有遺世的孤獨感，是什麽讓你如此冷漠？”
姜睨的雙眼在面具後若影若現，魏靈甫緊緊鎖住這雙充滿奧秘，令人情不自禁深陷的眼眸，一時讚嘆萬分。
“與生俱來的冷，不需要刻意的偽裝，是怎麽做到的，嗯？”
這話引得姜睨露出一絲探究之色。
魏靈甫依舊是那張溫和面龐，唯有一汪深邃可柔軟可銳利。
姜睨從半截面具下露出來的紅唇微微一勾，襯著雪膚灰眸，不是令人舒適的散漫，反倒顯得極具侵略：“所以說我和你大不相同，我不需要刻意的偽裝，而你需要。”
魏靈甫聞言輕笑一聲，櫻粉唇瓣勾勒出一抹柔和的曲線，低沈悅耳的嗓音合著秋日微風掠過姜睨耳畔。
“真想看看江畫師的臉啊。”
他感嘆一聲，而後在姜睨手中塞了塊玉簡，直起身道：“畫師別難過了，明晚酉時三刻攬勝樓義銷會，看看有什麽喜歡的吧。”
姜睨垂目去看手中的玉簡。
那玉簡只有巴掌長，中間翠綠邊角浸白，上書攬勝樓三字，玉質溫潤，看起來像是養了好些年頭的冰種。
姜睨聞聲偏頭去看，典芝正佇立在另一頭的海棠花樹邊，從前蘇守裴的那股矯揉媚態早已消失無蹤，唯有青衫迢迢，嫻靜挺拔，不知道在哪裏站了多久。
“該用午膳了。”典芝徑直走至姜睨身邊，伸手攬過她的肩頭。
姜睨瞥了一眼依舊面色淡淡的魏靈甫，而後順著典芝的力道往回走。
典芝摟著懷中人，今日殿下倚在他懷裏，竟絲毫沒有躲開的意思，令方才目睹兩人姿勢親昵而郁積在心的妒意稍稍緩解了些。
他走過筆直通往院門的花.徑，感覺到身後有如實質的目光。
一手握著她圓潤的肩頭，一手貼在姜睨頸側，俯身去摘不知哪裏飄過來的飛絮。
屬於男子氣息近在咫尺，此刻二人姿態親密無間，在外人看來，端是佳偶天成。
典芝拂落黏附在姜睨發飾上的絨絮，一邊微微偏頭，溫婉的褐眸睨了一眼兀自停留在遠處的魏靈甫，冷淡，嘲弄，仿若緊緊守護珍寶的巨龍，對著擅闖藏寶窟的外來者報以極端的警告。
直到那對璧人身影消失，魏靈甫才收回目光。
剛剛就該更近一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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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寫了好久......
昨日官府下達搜查令, 今日小規模的搜捕就展開了。
恰逢秋典舉行之跡，映月城中外來的商賈旅人格外多，雖然客棧妓館與城驛都將來往商客一一登記在冊, 但是難免有遺漏之人，所以這些場所第一個被納入搜查計劃中。
外地來的富商們也是有些身份的人, 層層盤問對他們來說實屬侮辱。
沒半日功夫, 便鬧出不少糾紛來。
一早的葉希文就將姜睨的小院門敲得哐哐響, 秦霜天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粥, 聽見敲門聲還沒來得及藏回房中，那邊葉希文就沖了進來。
她一下子望見不遠處迎面奔來一位盤正條順的高挑女子。
雖然那天夜裏情況緊急, 沒能看清那個通緝犯的臉，但是葉希文現在很篤定，前面的女子就是那晚被圍攻之人。
她們兩人齊齊停下步伐, 維持著一種僵硬的姿勢，互相對望著，顯得非常滑稽。
葉希文眼中，秦霜天是瓊鼻銳目，身長腿長, 那微彎的腰背, 弧度恰好, 顯出些練家子的警惕, 那獵裝下線條流暢的雙腿，仿佛一擡起便掃出遒勁罡風。
況且還是與二三十來個刺客搏鬥的人。
一個詞，女俠！女俠！
秦霜天暗道要遭, 藏了幾天，終於要露餡了，她神思緊繃，正在飛速思考著殺了眼前這粉裙女子的可能性。
姜睨不緊不滿，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濡濕的紅唇才起身走向二人。
“怎麽的，演戲文呢？”
“這位是城北葉家的大小姐”姜睨看了眼秦霜天介紹道，“那天與我一道的就是她。”
秦霜天瞬時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人。
葉希文這麽火急火燎地跑來，原來是他父親現在商會供職，葉希文從她父親那兒得知了個壞消息。
這幾日因為全城搜捕的事，商會已經收到了不少投訴箋。
今日商會與巡查署一溝通，計劃又有變動，巡查署改為先搜民宅了。
而商會邀請的客人皆在秋典後出城時統一盤查。
姜睨站在石橋上，聞言倚靠在雕了蓮花的石欄桿上，無聲地擰起了眉頭。
“到時恰好藏在卞都統的商隊中出城”典芝沈吟半晌提出了個方法，“正好那商隊請了馬戲班子進城參演，道具箱中確實可以藏人。”
即便有姜國商隊照拂，能躲在貨車中出城，但是一旦被查到，可就是甕中捉鱉。
若是一味躲在城中，遲早也要被搜查到。
如果按照秦霜天的想法，大不了遁入山林，但是這幾片山頭可都在映月城的圍轄之內，城墻裏外兩層，光是戰時用來居高退敵的堡壘就修了有三十來出。
姜睨思索一番搖頭否決了幾人提出的意見，這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這時候就恨沒能習得絕世輕功，這山高路遠，條然來去，誰還能困的住我？”秦霜天感嘆一聲。
典芝收拾了餐具，幾人索性坐在石桌邊交談。
“縱使輕功再好之人，一息至多踏過數丈，數丈之間必要借力，若想飛出這銅墻鐵壁的城廓，除非是你鳥兒。”典芝替身旁的姜睨斟了一杯清茶悠悠回道。
姜睨默念兩聲，正覺得抓住了這縱脫之法。
那邊葉希文將一本姜黃折子拍在石桌上。
暗沈硬挺的外殼敲擊在堅實的巖石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幾人皆向葉希文投去疑惑的眼神。
只見那張幼圓可愛的面上，貓兒眼微瞇，眼角下墜，肉乎乎的嘴唇揚起，顯出十二萬分的自信來。
這折子是每年義銷會前都要做出來，在義銷會當晚散發，裏面記錄的當然是當晚義售的物品。
姜睨接過折子展開來，嫩蔥似的手指，細條條，白生生的，撫過略顯粗糙的紙張。
珠寶玉石，綾羅錦緞，小到日用的碗碟，大到精致繁覆的馬車，分門別類列在冊中。
女子裝扮用的金釵玉鐲最多，竟占了小半本。
見姜睨一直在看前邊的東西，葉希文伸手幫她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就是這東西！”葉希文手指點點最後一頁中間一個名字，“聽我爹說它能讓人變成鳥兒，這東西在商會擺了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對外出售，今年反倒拿出來賣了。”
姜睨細看一眼，只見端正秀麗的小楷寫滿了半面紙。
中間葉希文所指之處赫然列著幾個字。
秦霜天率先脫口念出：“孤竹木鳶，這是什麽寶貝？”
姜睨詫異不已，“孤竹木鳶竟還存在於世？”
木鳶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但是知道孤竹木鳶就是少數了。
姜睨自小博覽群書，對山河圖志，科技械制最是有興趣。
“孤竹君生於大成君王在位之時，博采眾長，將各家機關術整合並且發揚光大，這孤竹木鳶便是他的得意之作，所謂孤竹君三年制鳶，一朝飛天，尋常木鳶至多可以借風翺翔，斷不能載物，孤竹君所制木鳶卻可以載人飛翔。”
姜睨說到這裏，眾人也明白了。
“今晚攬勝樓，將這木鳶買下。”姜睨從懷中拿出玉簡，放在石桌上。
*
秋典前一夜的義銷會，是自映月城建成以來每年都要舉辦的，除了為商會募集資金，向貧苦百姓布施，還存了些互相攀比的心思。
秦霜天不能隨意拋頭露面，便留在馬車中等候。
姜睨同典芝一道，進的是葉希文事先定好的雅間。
這攬勝樓呈筒狀，一共七層，修得跟寶塔似的，中間搭了片精美的展臺，從樓頂梁柱至樓底的展臺垂了四根手臂粗細的精鐵鎖鏈，方便升降出售的物品以供樓上之人觀看。
這些寶貝都是按照名冊上的順序一一出售，所以孤竹木鳶便排在了後頭。
魏靈甫靠坐在窗臺邊的美人塌上，已經盯著攬勝樓的正門看了好一會兒了。
魏靈珺靠近幾步倚在窗臺邊稀奇道：“你想要的東西還沒出來呢，可是又看上什麽好東西了？”
眼前的男子垂目望著外面懸掛的巨型木鳶，搖搖頭問道：“葉希文今日怎麽沒來？”
魏靈珺聞言撇撇嘴，說起這個就來氣。
“她自己定廂房，和她的江畫師玩去了，我又管不著她。”
魏靈甫這才回首去看，白凈剔透如玉石的手指撫了撫手心，魏靈珺氣呼呼地，他卻語氣輕快。
*
義售到了後半場，已經走了不少人。
多虧了卞統領，姜睨今次銀兩充足，那孤竹木鳶雖然是個稀奇玩意兒，但是感興趣的人畢竟少數。
未出幾輪價，這木鳶便歸了姜睨。
商會的管事將木鳶的名牌揭下，吩咐仆從送去葉希文的包廂。
姜睨拿著名牌便出了包廂。
包廂外是一條紅木鋪就的弧形回廊，一眼望不到頭，廊柱間懸掛著攬勝樓形制的長燈，紅彤彤的琉璃燈照的黑夜蒙了層血霧。
站在回廊欄桿邊望了會朦朦朧朧的山嶺。
不消片刻，卞都統從回廊間的暗道中走了出來。
“去領了木鳶，然後送到山頂的望湖亭去。”姜睨將名牌遞給卞都統。
回廊上雖然人少，但是來往走動的人也不斷，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
姜睨站在木質塗金的廊柱邊，夜風吹的遮面帷幔獵獵浮動，見卞都統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她才撫了撫被風撩起的錦幔。
正是轉身要往回走，面前突然竄出個碩大的人影來。
“怎得不見葉小姐。”
姜睨的視野被油光水滑的寶藍緞面整個占滿，一股脂粉味傳來，熏得她微微擰眉。
她小步後退，與攔路之人拉開了些距離，擡眸一看，面前赫然是一位肥碩的男子，那年輕男子面上雖然塗了粉，姜睨還是認出了他。
那日望湖亭中的無禮之人。
那萬鑫忍不住向姜睨逼近，“畫師果真是個絕世罕見的美人。”
萬鑫方才出來出恭，便遙遙看見了畫師帷幔下隱隱約約的半張面龐，只覺得那陰影中低垂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烏黑眼睫又直又密，面皮也是瓷白瓷白的，勾人地緊。
當下就發起癡來，環臂就要將面前的美人抱個滿懷。
姜睨面冷，聲音更冷。
連連倒退幾步，薄削的背抵在金欄桿上，低聲喝道：“放肆！”
萬鑫細眼微瞇，被訓斥了仿佛還很受用，嘿嘿笑道：“美人生氣起來也是別有意趣。”
說著就要將碩大的身軀壓向姜睨。
姜睨避無可避就要喚人來教訓這個登徒子，此時耳邊陡然掠過一陣尖嘯，悉悉索索的振翅聲從身後不斷傳來。
只聽得那萬鑫慘叫一聲，急退數步。
回廊中方才還冷言相看不欲多管閑事的人頓時也發出一陣驚恐萬分的喊叫。
那萬鑫正胡亂揮舞著雙手，寬胖的身軀癱倒在地連連哀嚎，滿地打滾，撲騰避讓。
束起的頭發已經散亂，面上都是血，那雙細長的雙眼裏插著兩只漆黑鋒銳的利爪，最長的前爪插入柔軟的眼球中，短粗的後爪扣入萬鑫亂發裏。
姜睨隔著帷幕一眼望見，黑壓壓一片覆在萬鑫身上，攻擊萬鑫的是一群仿佛瘋了般的烏鴉。
尖利悚然的唳喊條然劃破幽寂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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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數千年前的古王朝時期, 無上權柄數次易主，唯有掌管十方疆土的大成君王後來居上，開前輩之先河, 東渡仙島以求長生之道，妄圖在亙古流逝的時間長河裏永存。
數千年之後, 新王朝時期的姜國一代帝王姜廣瑜, 欲要效仿大成君王。
大成君王傾舉國之力終是沒能實現千秋萬代的夙願, 姜廣瑜同樣步其後塵。
姜睨如今回想一下, 其實在她還是孩童的時候，孃孃的這些想法就有些初露端倪了。
那些懵懂孩提時代的回憶, 從來沒有像此刻這般清晰, 閉上雙目, 記憶的碎片就在黑幕中重組。
從前是深深烙印在血肉之中, 不過覆上一層完美的皮囊，遮蓋了罪惡的纏繞，顯露給世人的是謊言枷鎖。
是虛偽, 是無知。
如今從鮮嫩光潔的皮肉裏長出芽兒來，姜睨不過稍一撥弄，一層鮮活肌膚就此條然撕裂，沒什麽血液溢出來，因為扒開來一看。
裏面全腐爛了。
年幼的姜睨總是頑皮, 白日裏與章五娘胡鬧, 晚上躺在龍床上翻跟頭, 一早上就怎麽喊都不肯起來。
今日又是正朝會議事的日子, 皇帝陛下早早地起了，輕聲呼喚在錦被中團成了一團的嬌嬌人。
姜睨聽見一聲聲呼喚，混混沌沌地掀開薄薄眼瞼, 孃孃那張美艷的面龐探過來。
姜睨瞥了一眼，不清不楚地囈語了聲，便又沈沈地闔上了雙眼。
從深睡眠進入了淺睡眠，對外面的一切感知都敏銳起來，所以聽見一聲哐啷巨響，立即就強迫自己找回空乏虛無的意識，撐起身半瞇著眼往聲響發出的地方望過去。
枝杈般盤虬的銅燈上點滿了一根根小臂長的白燭，映照在細碎的珠簾上，亦如銀河繁星點點。
隔著一層稀疏的琉璃碎玉珠簾，能看見孃孃端坐在巨大莊重的八寶妝鏡前。
她脊背挺直，頸肩有些不自然地上下起伏，整個人宛若緊繃至極限的弓弦，又因為顫動的雙肩顯得這根弦下一秒就要斷裂了。
“不是讓內執司重新換一面鏡子來嗎？”姜廣瑜深喘一口氣，極力壓制內心的惶惶不安。
從姜睨這兒能看見孃孃反射在鏡中的臉龐，姜廣瑜的那張臉也是生的極美的，是張揚如同焰火的美。
只是今日那張臉分崩離析，細碎的鏡片裏，有些映出整張臉，有些就只能照出半張臉，此時此刻倒錯與偏差令這張美麗的面龐變得猙獰而詭異。
龜裂的紋路在妝鏡上四散蔓延，原來方才的巨響，是因為孃孃砸了銅鏡。
“陛下，昨兒剛剛換過的。”齊盛跪在皇帝所坐的軟凳邊，身子清瘦，臉龐一如既往的蒼白。
“換了？”孃孃猛地提高了嗓音，尖利而鋒銳，似是不可置信。
驀地頹靡萬分地背過身，一手掩住半邊面龐，任還未束起的長發散落在胸前，遮住了小半張臉，
她恍恍註視著碎裂的妝鏡，喃喃自語。
“不，不會的，尚宮局正在研制的玉露膏說是效用極好。”
皇帝聞言猛地轉目緊盯著依舊跪伏在地的齊盛，另一手卻擡臂遙指身旁的那面空墻，“別哄我了，老墻刷新漆罷了，你瞧瞧這堵墻，前年剛翻修過，現在怎麽著？”
因為潮濕，那堵空墻上又暗沈了幾塊，甚至墻角處掉了幾塊墻皮，斑駁萬分。
姜廣瑜聞言起身撩起珠簾走進來。
“今天怎麽肯起了？”方才還陰郁萬分，此刻溫柔的笑容覆又回到她的臉上。
“孃孃你為什麽生氣？”姜睨爬起身，挪到孃孃的身邊仰頭瞪大了雙眼。
“是因為不夠漂亮了麽？”孩子都是天真的，伸著小手撫過皇帝生了道道細紋的臉龐。
姜廣瑜一楞，隨即握住了撫上自己面頰的小手。
“雖然說長相是所有人獨有的，但是就算是獨一無二的長相，在時間面前也是千變萬化的，寶貝你今年多大了？”
曲起指節撫過眼前這張滑膩圓潤的臉蛋，“等你二十八，三十八，四十八的時候恐怕才能感受到此時孃孃心中的惶恐。”
“外貌雖然是年華老去最直接的印證，然而年華老後除了失去美麗容顏，還會失去更多一生堅守的東西。”
一生堅守的東西？姜睨從魏之璧屋內走出，定定地站在廊下。
是親人，是權柄，還是尚未完成的千古帝業？
她如今二十了，從未細思過生死二字，衰老，死亡似乎是極其遙遠的事，也不是她當下應該考慮的事。
然而死亡本身就過於沈重，再怎麽無意，想起一個個已故之人來心情難免受其影響，變得低迷消沈幾分。
秋日陽光溫煦，廊外大片的芍藥花圃散發出若即若離的草木香氣。
姜睨細細地呼吸，緩緩漫步，和暖的日光驅散了一絲由靈魂深處湧出的寒意。
剛出了魏之璧居住的園子，便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呼喚。
“江畫師看起來有些頹唐。”
姜睨回首，只見海棠花樹邊立著個白衣公子。
“雖然總是來者不拒的樣子，其實沒有一個人能靠近畫師半步。”
魏靈甫俯身貼近姜睨，二人的距離近到暧昧不清。
“江畫師沒有傲慢，沒有過分的自矜，也沒有遺世的孤獨感，是什麽讓你如此冷漠？”
姜睨的雙眼在面具後若影若現，魏靈甫緊緊鎖住這雙充滿奧秘，令人情不自禁深陷的眼眸，一時讚嘆萬分。
“與生俱來的冷，不需要刻意的偽裝，是怎麽做到的，嗯？”
這話引得姜睨露出一絲探究之色。
魏靈甫依舊是那張溫和面龐，唯有一汪深邃可柔軟可銳利。
姜睨從半截面具下露出來的紅唇微微一勾，襯著雪膚灰眸，不是令人舒適的散漫，反倒顯得極具侵略：“所以說我和你大不相同，我不需要刻意的偽裝，而你需要。”
魏靈甫聞言輕笑一聲，櫻粉唇瓣勾勒出一抹柔和的曲線，低沈悅耳的嗓音合著秋日微風掠過姜睨耳畔。
“真想看看江畫師的臉啊。”
他感嘆一聲，而後在姜睨手中塞了塊玉簡，直起身道：“畫師別難過了，明晚酉時三刻攬勝樓義銷會，看看有什麽喜歡的吧。”
姜睨垂目去看手中的玉簡。
那玉簡只有巴掌長，中間翠綠邊角浸白，上書攬勝樓三字，玉質溫潤，看起來像是養了好些年頭的冰種。
姜睨聞聲偏頭去看，典芝正佇立在另一頭的海棠花樹邊，從前蘇守裴的那股矯揉媚態早已消失無蹤，唯有青衫迢迢，嫻靜挺拔，不知道在哪裏站了多久。
“該用午膳了。”典芝徑直走至姜睨身邊，伸手攬過她的肩頭。
姜睨瞥了一眼依舊面色淡淡的魏靈甫，而後順著典芝的力道往回走。
典芝摟著懷中人，今日殿下倚在他懷裏，竟絲毫沒有躲開的意思，令方才目睹兩人姿勢親昵而郁積在心的妒意稍稍緩解了些。
他走過筆直通往院門的花.徑，感覺到身後有如實質的目光。
一手握著她圓潤的肩頭，一手貼在姜睨頸側，俯身去摘不知哪裏飄過來的飛絮。
屬於男子氣息近在咫尺，此刻二人姿態親密無間，在外人看來，端是佳偶天成。
典芝拂落黏附在姜睨發飾上的絨絮，一邊微微偏頭，溫婉的褐眸睨了一眼兀自停留在遠處的魏靈甫，冷淡，嘲弄，仿若緊緊守護珍寶的巨龍，對著擅闖藏寶窟的外來者報以極端的警告。
直到那對璧人身影消失，魏靈甫才收回目光。
剛剛就該更近一些的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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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這章寫了好久......
昨日官府下達搜查令, 今日小規模的搜捕就展開了。
恰逢秋典舉行之跡，映月城中外來的商賈旅人格外多，雖然客棧妓館與城驛都將來往商客一一登記在冊, 但是難免有遺漏之人，所以這些場所第一個被納入搜查計劃中。
外地來的富商們也是有些身份的人, 層層盤問對他們來說實屬侮辱。
沒半日功夫, 便鬧出不少糾紛來。
一早的葉希文就將姜睨的小院門敲得哐哐響, 秦霜天正坐在院中的石凳上喝粥, 聽見敲門聲還沒來得及藏回房中，那邊葉希文就沖了進來。
她一下子望見不遠處迎面奔來一位盤正條順的高挑女子。
雖然那天夜裏情況緊急, 沒能看清那個通緝犯的臉，但是葉希文現在很篤定，前面的女子就是那晚被圍攻之人。
她們兩人齊齊停下步伐, 維持著一種僵硬的姿勢，互相對望著，顯得非常滑稽。
葉希文眼中，秦霜天是瓊鼻銳目，身長腿長, 那微彎的腰背, 弧度恰好, 顯出些練家子的警惕, 那獵裝下線條流暢的雙腿，仿佛一擡起便掃出遒勁罡風。
況且還是與二三十來個刺客搏鬥的人。
一個詞，女俠！女俠！
秦霜天暗道要遭, 藏了幾天，終於要露餡了，她神思緊繃，正在飛速思考著殺了眼前這粉裙女子的可能性。
姜睨不緊不滿，放下碗筷，用帕子擦了擦濡濕的紅唇才起身走向二人。
“怎麽的，演戲文呢？”
“這位是城北葉家的大小姐”姜睨看了眼秦霜天介紹道，“那天與我一道的就是她。”
秦霜天瞬時松了一口氣，原來是自己人。
葉希文這麽火急火燎地跑來，原來是他父親現在商會供職，葉希文從她父親那兒得知了個壞消息。
這幾日因為全城搜捕的事，商會已經收到了不少投訴箋。
今日商會與巡查署一溝通，計劃又有變動，巡查署改為先搜民宅了。
而商會邀請的客人皆在秋典後出城時統一盤查。
姜睨站在石橋上，聞言倚靠在雕了蓮花的石欄桿上，無聲地擰起了眉頭。
“到時恰好藏在卞都統的商隊中出城”典芝沈吟半晌提出了個方法，“正好那商隊請了馬戲班子進城參演，道具箱中確實可以藏人。”
即便有姜國商隊照拂，能躲在貨車中出城，但是一旦被查到，可就是甕中捉鱉。
若是一味躲在城中，遲早也要被搜查到。
如果按照秦霜天的想法，大不了遁入山林，但是這幾片山頭可都在映月城的圍轄之內，城墻裏外兩層，光是戰時用來居高退敵的堡壘就修了有三十來出。
姜睨思索一番搖頭否決了幾人提出的意見，這些都是不得已而為之的下策。
“這時候就恨沒能習得絕世輕功，這山高路遠，條然來去，誰還能困的住我？”秦霜天感嘆一聲。
典芝收拾了餐具，幾人索性坐在石桌邊交談。
“縱使輕功再好之人，一息至多踏過數丈，數丈之間必要借力，若想飛出這銅墻鐵壁的城廓，除非是你鳥兒。”典芝替身旁的姜睨斟了一杯清茶悠悠回道。
姜睨默念兩聲，正覺得抓住了這縱脫之法。
那邊葉希文將一本姜黃折子拍在石桌上。
暗沈硬挺的外殼敲擊在堅實的巖石上，發出響亮的聲音，幾人皆向葉希文投去疑惑的眼神。
只見那張幼圓可愛的面上，貓兒眼微瞇，眼角下墜，肉乎乎的嘴唇揚起，顯出十二萬分的自信來。
這折子是每年義銷會前都要做出來，在義銷會當晚散發，裏面記錄的當然是當晚義售的物品。
姜睨接過折子展開來，嫩蔥似的手指，細條條，白生生的，撫過略顯粗糙的紙張。
珠寶玉石，綾羅錦緞，小到日用的碗碟，大到精致繁覆的馬車，分門別類列在冊中。
女子裝扮用的金釵玉鐲最多，竟占了小半本。
見姜睨一直在看前邊的東西，葉希文伸手幫她直接翻到了最後一頁。
“就是這東西！”葉希文手指點點最後一頁中間一個名字，“聽我爹說它能讓人變成鳥兒，這東西在商會擺了好多年了，一直沒有對外出售，今年反倒拿出來賣了。”
姜睨細看一眼，只見端正秀麗的小楷寫滿了半面紙。
中間葉希文所指之處赫然列著幾個字。
秦霜天率先脫口念出：“孤竹木鳶，這是什麽寶貝？”
姜睨詫異不已，“孤竹木鳶竟還存在於世？”
木鳶恐怕所有人都知道，但是知道孤竹木鳶就是少數了。
姜睨自小博覽群書，對山河圖志，科技械制最是有興趣。
“孤竹君生於大成君王在位之時，博采眾長，將各家機關術整合並且發揚光大，這孤竹木鳶便是他的得意之作，所謂孤竹君三年制鳶，一朝飛天，尋常木鳶至多可以借風翺翔，斷不能載物，孤竹君所制木鳶卻可以載人飛翔。”
姜睨說到這裏，眾人也明白了。
“今晚攬勝樓，將這木鳶買下。”姜睨從懷中拿出玉簡，放在石桌上。
*
秋典前一夜的義銷會，是自映月城建成以來每年都要舉辦的，除了為商會募集資金，向貧苦百姓布施，還存了些互相攀比的心思。
秦霜天不能隨意拋頭露面，便留在馬車中等候。
姜睨同典芝一道，進的是葉希文事先定好的雅間。
這攬勝樓呈筒狀，一共七層，修得跟寶塔似的，中間搭了片精美的展臺，從樓頂梁柱至樓底的展臺垂了四根手臂粗細的精鐵鎖鏈，方便升降出售的物品以供樓上之人觀看。
這些寶貝都是按照名冊上的順序一一出售，所以孤竹木鳶便排在了後頭。
魏靈甫靠坐在窗臺邊的美人塌上，已經盯著攬勝樓的正門看了好一會兒了。
魏靈珺靠近幾步倚在窗臺邊稀奇道：“你想要的東西還沒出來呢，可是又看上什麽好東西了？”
眼前的男子垂目望著外面懸掛的巨型木鳶，搖搖頭問道：“葉希文今日怎麽沒來？”
魏靈珺聞言撇撇嘴，說起這個就來氣。
“她自己定廂房，和她的江畫師玩去了，我又管不著她。”
魏靈甫這才回首去看，白凈剔透如玉石的手指撫了撫手心，魏靈珺氣呼呼地，他卻語氣輕快。
*
義售到了後半場，已經走了不少人。
多虧了卞統領，姜睨今次銀兩充足，那孤竹木鳶雖然是個稀奇玩意兒，但是感興趣的人畢竟少數。
未出幾輪價，這木鳶便歸了姜睨。
商會的管事將木鳶的名牌揭下，吩咐仆從送去葉希文的包廂。
姜睨拿著名牌便出了包廂。
包廂外是一條紅木鋪就的弧形回廊，一眼望不到頭，廊柱間懸掛著攬勝樓形制的長燈，紅彤彤的琉璃燈照的黑夜蒙了層血霧。
站在回廊欄桿邊望了會朦朦朧朧的山嶺。
不消片刻，卞都統從回廊間的暗道中走了出來。
“去領了木鳶，然後送到山頂的望湖亭去。”姜睨將名牌遞給卞都統。
回廊上雖然人少，但是來往走動的人也不斷，到底不是說話的地方。
姜睨站在木質塗金的廊柱邊，夜風吹的遮面帷幔獵獵浮動，見卞都統的身影消失在視線內，她才撫了撫被風撩起的錦幔。
正是轉身要往回走，面前突然竄出個碩大的人影來。
“怎得不見葉小姐。”
姜睨的視野被油光水滑的寶藍緞面整個占滿，一股脂粉味傳來，熏得她微微擰眉。
她小步後退，與攔路之人拉開了些距離，擡眸一看，面前赫然是一位肥碩的男子，那年輕男子面上雖然塗了粉，姜睨還是認出了他。
那日望湖亭中的無禮之人。
那萬鑫忍不住向姜睨逼近，“畫師果真是個絕世罕見的美人。”
萬鑫方才出來出恭，便遙遙看見了畫師帷幔下隱隱約約的半張面龐，只覺得那陰影中低垂的眼眸，眼尾微微上挑，烏黑眼睫又直又密，面皮也是瓷白瓷白的，勾人地緊。
當下就發起癡來，環臂就要將面前的美人抱個滿懷。
姜睨面冷，聲音更冷。
連連倒退幾步，薄削的背抵在金欄桿上，低聲喝道：“放肆！”
萬鑫細眼微瞇，被訓斥了仿佛還很受用，嘿嘿笑道：“美人生氣起來也是別有意趣。”
說著就要將碩大的身軀壓向姜睨。
姜睨避無可避就要喚人來教訓這個登徒子，此時耳邊陡然掠過一陣尖嘯，悉悉索索的振翅聲從身後不斷傳來。
只聽得那萬鑫慘叫一聲，急退數步。
回廊中方才還冷言相看不欲多管閑事的人頓時也發出一陣驚恐萬分的喊叫。
那萬鑫正胡亂揮舞著雙手，寬胖的身軀癱倒在地連連哀嚎，滿地打滾，撲騰避讓。
束起的頭發已經散亂，面上都是血，那雙細長的雙眼裏插著兩只漆黑鋒銳的利爪，最長的前爪插入柔軟的眼球中，短粗的後爪扣入萬鑫亂發裏。
姜睨隔著帷幕一眼望見，黑壓壓一片覆在萬鑫身上，攻擊萬鑫的是一群仿佛瘋了般的烏鴉。
尖利悚然的唳喊條然劃破幽寂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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