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第 84 章 他腦中只留下一個字：冷……
關燈
小
中
大
第84章 第 84 章 他腦中只留下一個字：冷……
席上眾人飲酒作樂, 漸入佳境。
姜睨不勝酒力，稍微喝了些淺淡的果酒便有些胃熱胸悶，她俯身貼著典芝耳語了幾句而後便起身出了廳堂。
廳外廊內不斷有侍候的仆從端著碟盤走過, 姜睨為了避開來回走動的仆從，便在外面的小花園裏尋了個石凳坐下來歇息。
還未閑坐半刻, 便碰見了火急火燎的葉希文。
她靠近姜睨, 頗為扭捏, “幸好你沒事, 昨夜我帶著家丁趕過去, 你們都不見了。”
葉希文因為沒能幫上忙，心中還實在是過意不去。
“無事，昨夜你找不來官府的人也是情有可原。”
“是啊！”葉希文本是局促地站著, 聞言忙挑了一旁的石凳坐下來。
她探過身挨近了姜睨小聲說道：“我原以為那些刺客是江湖中人，沒想到竟和朝廷有關系。”
姜睨正凝視著院中花圃裏一簇簇爭妍鬥逸的芍藥，而葉希文這幅鬼鬼祟祟的模樣引得她轉目去看。
葉希文張望了幾眼，等到又一批仆從走過才繼續道：“今天開始全城戒嚴了, 巡查署的掌事今早還來跟我錄口供。”
“不過我只說找不著人了, 而且有家丁作證, 沒有人會懷疑我。”她見姜睨眉頭微蹙, 趕忙解釋。
“那不是葉希文麽？”魏氏的一位表小姐坐在靠偏廳花門邊的那張案幾上，她探頭朝外面望了一眼稀奇道：“這葉希文什麽時候和道天教的那群神棍關系那麽好了？”
偏廳的正門也是朝南而開，隔了一道回廊, 眼力好的一眼便能望見遠處小花園裏的姜睨與葉希文。
“小聲些，這話可別被大姑聽見了。”席上另一位公子忙止住了她的話頭。
魏靈甫方才在正廳內見過了各位長輩，這會才回席，聞言也偏頭望過去。
只見葉希文與那位江畫師挨在一塊說悄悄話，確實是極為熟稔的模樣。
“那個畫師就是希文說的美人，前些天吵著鬧著要去親近人家。”魏靈珺手中握著酒樽瞥了眼小花園方向，有些漫不經心。
魏靈珺雖對道天教頗為不屑，但是這表小姐的態度也令她極為不喜。
“天地萬物由五行構成可是眾家承認的，千百年來的道理，道天教一來卻說什麽神魔鬼怪，可不是荒誕？成天滿口教義的神棍，表哥向她拜師，叫表哥今後在魏國文人中如何擡得起頭？”那表小姐不好與魏靈珺爭執，便搬出了魏靈甫來。
“如果那畫師真要來教你，表哥你大可以尋個理由推辭了。”
魏靈甫自始至終都淡淡地註視著小花園裏的兩人，只見那葉希文一直喋喋不休，江畫師偶爾回覆一句，沒一會另一位典大夫也出了正廳走到兩人身邊。
三人不知說了些什麽，典大夫與畫師撇下葉希文朝著通往後院的垂花門走去，二人一高一低，挨得極近，走至花門邊，風度翩翩的大夫還環臂輕摟了一下畫師。
“表哥你說是不是？”
表小姐的聲音拉回了魏靈甫的視線，聽著表小姐那些編排畫師的話，他也沒開口阻止。
只拿起案幾上的手帕擦了擦白凈修長的手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表小姐見魏靈甫一笑，好似即刻有了盟友。
她們這群文人頗為看不起這個新興的道天教，都覺得是不學無術的神棍，為此還暗地裏結了個同盟，專在小報話本上寫些暗諷的詩詞小文。
魏靈甫在文人中聲望又是極高，他之前從未對道天教表過態，此次這一笑，可不是叫這位表小姐打了勝仗般喜悅。
魏靈甫沈默不言，又掃了一眼小花園，只見葉希文不見了，那二人也已經消失在花門邊。
*
姜睨原本以為昨日席上魏藍的那番話只是說說而已，沒成想，今日剛用完午膳，那邊就說莊主差人來請。
典芝將人攔下一問，說是專請了江畫師去與小公子切磋畫技。
這可得了？孤男寡女，單獨切磋，每一個字都透露著非比尋常。
典芝當即黑了臉，“莊中因為秋典，來往客人較多，江畫師不便四處走動。”
那傳話的仆從被典芝說楞住了。
典芝沈吟半晌才又冷冷道：“就請魏小公子親自來這小院一趟了。x”
姜睨在院中擺了畫具，確是同魏靈甫講解些作畫的訣竅來。
那魏靈甫果真是個謝庭蘭玉般的公子，魏藍所謂的畫技拙陋實在是無稽之談。
魏靈甫的畫雖比不上他的文采，卻也算是上乘。
“江小姐用筆工整卻不拘謹，灑脫卻不離行，頗有些畫聖孟鐘繇的風格。”魏靈甫走至姜睨身後，細看了一眼那副水杉圖。
“孟鐘繇？”姜睨將畫筆放回筆架上回首望了一眼魏靈甫，“我學畫那會兒都是臨摹他的畫來練筆的。”
孟鐘繇去世已有幾年，從前確是她的老師。
魏靈甫見她所言都是山水畫的要點，人物畫都是避開不談，便有些起了刁難她的想法。
“她從不輕易畫人。”典芝突然出聲。
魏靈甫偏頭一看，便見那位典大夫正抱著一尊瓷盅從屋檐下走出來。
典芝在廊柱後看了許久，見魏靈甫與姜睨相談甚歡早已心生不滿。
此番魏靈甫問出這話他便再也站不住了。
“江畫師只為親近之人畫像。”典芝走近，對著姜睨溫柔一笑，而後與魏靈甫對視。
魏靈甫聞言微楞，“是我唐突了。”他眼含溫軟，好似歉疚又毫無尷尬之色，莞爾一笑，坦坦蕩蕩。
典芝心中冷哼一聲，面上也是毫無表情，淡褐的眼眸露出微微敵意。
平時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姜睨見案幾上的畫已經幹透，於是將宣紙卷了起來，她回頭去看二人，也覺得此間氛圍略怪異。
她心中也清楚地很，對於典芝這略顯稚拙的舉動並沒有不悅。
姜睨站在典芝身旁，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暗中拽了拽典芝的衣袍，提醒他別再放肆。
典芝側目，姜睨這極為親昵的舉動是他們從前的默契，瞬時一顆心軟了下去，只留下滿腔的柔情似水。
魏靈甫不動聲色，早已註意到他們間的小動作，他微微挑眉，正道這典大夫雖表面溫和實則高傲得很，如此優秀，竟也是沈溺於情愛的俗人一個。
他正轉目去觀察一旁的畫師，那江畫師卻突然望向他。
方才他們倆討論畫作，從頭至尾都是禮敬萬分，魏靈甫也沒多在意這畫師長相。
魏靈甫暗嘆一聲，好生涼薄，仿佛剔除了七情六欲一般。
他腦中只留下一個字：冷。
姜睨眼神掠過魏靈甫，望向他的身後，正對著的是側廂房，此時房門以大開，那門邊正倚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
秦霜天醒了！
姜睨心中一喜，立即繞過魏靈甫朝那重傷未愈的女子走去。
她拉過秦霜天，將她帶入屋內。
“魏小公子，我看時辰也不早了。”典芝擡頭望了望依舊高懸的日頭，面不改色地說道。
魏靈甫聞言也乖覺，“今日叨饒畫師了。”他拜謝一番而後朝著院門走去。
秦霜天養病的廂房恰好就在院門那一側，魏靈甫路過廂房的棱窗有意往窗內看了一眼，不過昏暗，看不清房內的情形，他順著窗臺掃向墻根，只見青白墻根處落了許多帶血的布條。
*
秦霜天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麽嚴重的傷，就是從前圍獵時受皇姐構害也沒落得如此狼狽之態。
她順著姜睨的力道坐回榻上，這腰腹的傷口，雖然縫了一道口子，但是傷口也沒那麽快愈合，現在還是兩瓣皮肉粘合在一塊，一坐一站最是折磨人。
“三皇女，你可知你惹得是什麽人？”姜睨在一旁坐下。
秦霜天眉頭都擰成了塊疙瘩，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是魏國國師，道天尊者。”
姜睨如今也算是她舍身救命的恩人了，秦霜天也不顧忌她。
“那聖物原本好像是你們姜國之物，最後不知怎得卻落在魏小皇帝手中，你也知道，魏小皇帝一直受魏太君後制約，而那東西恰好又是道天找尋多年的寶物，那位老妖物要用這聖物與道天做交易，可不是要去害魏庭煜麽。”
姜睨都聽楞了，怎麽又扯上魏庭煜了，那聖物怎麽就從魏庭煜那兒到秦霜天手裏了？
秦霜天好似看出她的疑惑，有些恨恨地說道：“也是荒唐，我那兄長逃婚到渝州竟與逃家的魏庭煜一見鐘情，二人好的如膠似漆，那老妖來搶奪寶物，魏庭煜被捉回去繼續當她的傀儡皇帝，可是苦了我兄長，帶著那東西東奔西竄地逃命。”
“真是一段孽緣。”
話本子都不敢這麽寫啊，好一段陰差陽錯，秦慕雲為了逃離與魏庭煜成婚的聯姻的宿命，結果兜來轉去，卻又在民間與魏庭煜私定終身。
“慕雲王子現在可還安好？”
秦霜天搖搖頭，“我也沒了他們的行蹤。”
“那聖物呢，你準備如何處理？”
還能如何，那東西也是魏庭煜牽制太君後的秘要，那天夜裏是怕再活不過去了，現在逃過一劫，還不得替她兄長好好保管了。
秦霜天說了一通，有些氣喘，她咳嗽幾聲，又牽扯了刀口，疼的嘶嘶倒吸冷氣。
朧月如霜隱於稀薄舒雲後, 皎皎銀輝透過半闔的棱窗撒入室內，映照在床榻上靜臥的美人面上。
這幾日甚是清閑，白日裏休息夠了, 夜間就有些輾轉難測，況且還有些煩心事, 姜睨便躺在榻上, 閉目沈思。
映月山莊修在半山腰, 時有空幽鳥雀涕泣傳來。
窗外屋檐上響起一陣細微而沈悶的異響, 仿佛幽潭如鏡，落入枯葉一片, 乍起波瀾。
柔和的大片光輝被一道黑影遮住, 室內翻入一人。
姜睨瞬時睜開眼, 她甚至沒時間去看一眼闖入的是何人, 便猛地滾入塌內，抽出一把匕首，翻身坐起。
“殿下！”黑影單膝跪地, 率先出口，“是卑職！”
卞都統！姜睨一下子就辯認出卞都統的聲音。
這是什麽個道理？姜睨聞言有些懵了。
“這是陛下的信。”說著跪著的金吾衛統領遞了封靛藍底的燙金信封上來。
姜睨接過信拆開來, 而後點了一根白燭照在信上一掃, 立時抿了抿有些幹燥的紅唇，很是無奈。
姜睨此次離京數月，早已超出了皇帝的忍耐限度。
姜垣每日魂牽夢縈, 又得知小蘇叛變，一顆心早已如墜深淵，幾次三番地夢見不祥之兆，唯恐她在外面出了什麽事。
現在姜睨竟深入魏國，可不是叫他歇斯底裏起來。
讓卞都統代他下跪，已經隱隱有些崩潰了。
當真是他的行事作風。
得虧沒同他說博林鎮山崩之事，不然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事。
姜睨草草掃了一眼信件，那滿紙的哀求之語也令她頭痛不已。
室內本就昏暗，棱窗一關，頃刻間屋內漆黑一片。
姜睨眨了眨眼，適應了這黑暗，覆又問道：“你們怎麽進來的，映月城都戒嚴了。”
“恰逢秋典，天下商賈雲集，我們跟著姜國的富商進城，便不像散戶那般受到嚴密盤查了。”
原來卞都統領了一隊金吾衛精英，捏造了鏢師身份混入商隊，這才安然進城。
姜睨聞言無聲地點點頭，而後小聲道：“現下唯有一事要你們去做，去查一查秦國大王子秦慕雲的行蹤。”
至於秦霜天，若是秋典結束，到時能混在商隊內出城，恐怕也是輕而易舉。
*
姜睨如今與金吾衛相匯，性命有了保障，再說有卞都統主持事物，她心中放了一萬個心。
自然是一夜安歇。
第二日一早，姜睨正在用膳，那邊魏府的小童子x就匆匆跑進院內。
姜睨聞言與典芝對視一眼。
“知道了，下去吧。”典芝早就吩咐了那小童，老莊主一回來就立即來通報。
魏之璧雲游歸來，勢必要同小輩們敘舊，姜睨到了巳時才往魏之璧所居住的園子去。
還未進園子，便聽見裏面傳來一片歡聲笑語，不時有侍候的仆從來往進出。
姜睨在園門口佇立了半晌，便見魏藍親自出來迎接。
魏藍早就知曉這江畫師有要緊的事要求見她母親，於是將家裏的小輩們留在花園，單獨領了姜睨進到那棟朱紅小樓。
姜睨與魏藍並排從涼亭前的那條雕花回廊走過。
莊中內室與小輩們都聚在回廊不遠處的那座八角飛檐涼亭裏，那群人竊竊私語，隔得不遠，有些嗓門稍微大點的，聲音都傳到這邊來了。
“那畫師見祖母做什麽？”
姜睨聞言微微側目，越過一片錦簇芍藥花，那座精巧的涼亭立在高高的石階上，亭柱間還掛著幾匹綃紗。
此時綃紗幕簾被半數撩起，亭子裏閑聊玩鬧的少爺小姐們一覽無餘。
朱漆欄桿邊正倚坐著那位芝蘭玉樹的魏小公子，魏靈甫註視著從廊下走過的姜睨，那雙黝黑深邃的雙眼裏平靜非常。
姜睨一偏頭，二人視線相觸，她一楞，旋即頷首致意。
魏靈甫目送著姜睨繞過走廊踏入祖母的臥房，方才回首插話道：“明晚的義銷會你們都準備了什麽好東西？”
*
魏之璧是正統的皇族，自小長在魏國皇宮，受了皇女教育長大的人，她的那些混親出生的孫子孫女少有及得上她氣派的。
她也難抵歲月，確是鶴發雞皮，然而縱使已至耄耋之年，依舊是星眸熠熠，四平八穩地端坐在酸枝梨木圈椅上，既有商人的精明也顯出幾分皇族的威嚴來。
姜睨稽首拜禮，“魏老莊主，還望寬恕在下無禮，教中有令，面目實在不方便示人。”
魏之璧從方才就在笑，聞言面上越發仁善起來，“無礙，江畫師客氣了。”
姜睨又與她寒暄了幾句，餘光掃過魏藍，見她還未有避讓的打算，那魏藍待在屋內，就有些不好直接提起《伏氏仙人錄》一事了。
正是騎虎難下時，外邊傳來一聲呼喚。
“何事？”魏藍起身朝那位老管家走去，他們二人站在門口說話，聲音清朗洪亮，也不避嫌。
“莊主，巡查署掌事在正廳候著了。”
“他來做什麽？這幾日忙的焦頭爛額，可沒閑工夫去應付他。”魏藍冷哼一聲。
姜睨雖垂目面對魏之璧，神思卻已經飄至門檻邊了。
秦霜天躲在映月山莊確實比較安全，但是不知這搜捕的力度如何，要是真搜到了映月山莊秦霜天該怎麽逃走。
姜睨心中冷然，正兀自想心思，那邊魏之璧清越的問話聲再次響起。
“江畫師不像是我魏國人。”魏之璧語氣篤定，凝視姜睨幾眼道：“聽口音像是姜國淮水一帶人士。”
姜睨被拉回思緒，微微一笑道：“魏老莊主好閱歷，某在上京住過好些年。”
姜睨怕魏之璧懷疑便又補充了句，“祖籍贛州。”
她的母親原先是贛州樂王，確是靈帝的小侄女，說祖籍贛州也沒錯了。
“母親，江畫師，我有要事處理，不能作陪了。”魏藍詢問了來龍去脈便覺得事有蹊蹺。
魏之璧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樣，“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姜睨聞言只道魏之璧為當世人傑實至名歸。
“確是有一疑問想要老莊主解惑。”
“某一定知無不言。”
姜睨聞言立即站起身來走至中央再次拜禮道：“不知老莊主可記得二十年前擁有的一本孤本，那孤本名《伏氏仙人錄》”
伏氏仙人錄？
魏之璧呢喃一聲，眼目瞬時變得有些空洞起來，好似在努力搜尋極其久遠的回憶。
“怎麽不記得？”魏之璧恍然，“那本書我在秋典義銷上掛出，賣了上千兩黃金，應該是歷年義銷會上售出的最高價物品了。”
“那本書到底說了什麽內容？”姜睨見魏之璧說的確與郭賢所言無差，立即有了期望。
“什麽內容？”
姜睨見面前的魏之璧沈吟半晌而後道：“那就是一本氏族別錄，但是其中也有些較為詭奇的故事。”
“那本書中的伏氏是為天神所選中的一族，世代替兩位隕落人世的上古天神守護再生法寶。”
“法寶有兩個，一個叫橫天，一個叫直天。”
果然！
姜睨好似觸及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竟有些渾身發顫起來。
魏之璧嘆息一聲，“那本書能賣了如此高的價錢，我便乘買書人還未取之時多看了幾眼，那滿紙的古怪浮文與圖騰實在叫人難忘，然而最令人神往的並不是這些夷族文字，而是那兩件法寶。”
孃孃視之如寶的東西，恐怕就是這直天與橫天。
“因為那書裏說了，直天與橫天，得之可得長生。”
姜睨微微睜大雙眸，那雙淺淡的銀霧灰眸現出一絲不可置信的動搖來，那動搖一瞬間又變為幡然大悟。
原來孃孃一直追尋的是長生之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
席上眾人飲酒作樂, 漸入佳境。
姜睨不勝酒力，稍微喝了些淺淡的果酒便有些胃熱胸悶，她俯身貼著典芝耳語了幾句而後便起身出了廳堂。
廳外廊內不斷有侍候的仆從端著碟盤走過, 姜睨為了避開來回走動的仆從，便在外面的小花園裏尋了個石凳坐下來歇息。
還未閑坐半刻, 便碰見了火急火燎的葉希文。
她靠近姜睨, 頗為扭捏, “幸好你沒事, 昨夜我帶著家丁趕過去, 你們都不見了。”
葉希文因為沒能幫上忙，心中還實在是過意不去。
“無事，昨夜你找不來官府的人也是情有可原。”
“是啊！”葉希文本是局促地站著, 聞言忙挑了一旁的石凳坐下來。
她探過身挨近了姜睨小聲說道：“我原以為那些刺客是江湖中人，沒想到竟和朝廷有關系。”
姜睨正凝視著院中花圃裏一簇簇爭妍鬥逸的芍藥，而葉希文這幅鬼鬼祟祟的模樣引得她轉目去看。
葉希文張望了幾眼，等到又一批仆從走過才繼續道：“今天開始全城戒嚴了, 巡查署的掌事今早還來跟我錄口供。”
“不過我只說找不著人了, 而且有家丁作證, 沒有人會懷疑我。”她見姜睨眉頭微蹙, 趕忙解釋。
“那不是葉希文麽？”魏氏的一位表小姐坐在靠偏廳花門邊的那張案幾上，她探頭朝外面望了一眼稀奇道：“這葉希文什麽時候和道天教的那群神棍關系那麽好了？”
偏廳的正門也是朝南而開，隔了一道回廊, 眼力好的一眼便能望見遠處小花園裏的姜睨與葉希文。
“小聲些，這話可別被大姑聽見了。”席上另一位公子忙止住了她的話頭。
魏靈甫方才在正廳內見過了各位長輩，這會才回席，聞言也偏頭望過去。
只見葉希文與那位江畫師挨在一塊說悄悄話，確實是極為熟稔的模樣。
“那個畫師就是希文說的美人，前些天吵著鬧著要去親近人家。”魏靈珺手中握著酒樽瞥了眼小花園方向，有些漫不經心。
魏靈珺雖對道天教頗為不屑，但是這表小姐的態度也令她極為不喜。
“天地萬物由五行構成可是眾家承認的，千百年來的道理，道天教一來卻說什麽神魔鬼怪，可不是荒誕？成天滿口教義的神棍，表哥向她拜師，叫表哥今後在魏國文人中如何擡得起頭？”那表小姐不好與魏靈珺爭執，便搬出了魏靈甫來。
“如果那畫師真要來教你，表哥你大可以尋個理由推辭了。”
魏靈甫自始至終都淡淡地註視著小花園裏的兩人，只見那葉希文一直喋喋不休，江畫師偶爾回覆一句，沒一會另一位典大夫也出了正廳走到兩人身邊。
三人不知說了些什麽，典大夫與畫師撇下葉希文朝著通往後院的垂花門走去，二人一高一低，挨得極近，走至花門邊，風度翩翩的大夫還環臂輕摟了一下畫師。
“表哥你說是不是？”
表小姐的聲音拉回了魏靈甫的視線，聽著表小姐那些編排畫師的話，他也沒開口阻止。
只拿起案幾上的手帕擦了擦白凈修長的手指，意味不明地笑了笑。
表小姐見魏靈甫一笑，好似即刻有了盟友。
她們這群文人頗為看不起這個新興的道天教，都覺得是不學無術的神棍，為此還暗地裏結了個同盟，專在小報話本上寫些暗諷的詩詞小文。
魏靈甫在文人中聲望又是極高，他之前從未對道天教表過態，此次這一笑，可不是叫這位表小姐打了勝仗般喜悅。
魏靈甫沈默不言，又掃了一眼小花園，只見葉希文不見了，那二人也已經消失在花門邊。
*
姜睨原本以為昨日席上魏藍的那番話只是說說而已，沒成想，今日剛用完午膳，那邊就說莊主差人來請。
典芝將人攔下一問，說是專請了江畫師去與小公子切磋畫技。
這可得了？孤男寡女，單獨切磋，每一個字都透露著非比尋常。
典芝當即黑了臉，“莊中因為秋典，來往客人較多，江畫師不便四處走動。”
那傳話的仆從被典芝說楞住了。
典芝沈吟半晌才又冷冷道：“就請魏小公子親自來這小院一趟了。x”
姜睨在院中擺了畫具，確是同魏靈甫講解些作畫的訣竅來。
那魏靈甫果真是個謝庭蘭玉般的公子，魏藍所謂的畫技拙陋實在是無稽之談。
魏靈甫的畫雖比不上他的文采，卻也算是上乘。
“江小姐用筆工整卻不拘謹，灑脫卻不離行，頗有些畫聖孟鐘繇的風格。”魏靈甫走至姜睨身後，細看了一眼那副水杉圖。
“孟鐘繇？”姜睨將畫筆放回筆架上回首望了一眼魏靈甫，“我學畫那會兒都是臨摹他的畫來練筆的。”
孟鐘繇去世已有幾年，從前確是她的老師。
魏靈甫見她所言都是山水畫的要點，人物畫都是避開不談，便有些起了刁難她的想法。
“她從不輕易畫人。”典芝突然出聲。
魏靈甫偏頭一看，便見那位典大夫正抱著一尊瓷盅從屋檐下走出來。
典芝在廊柱後看了許久，見魏靈甫與姜睨相談甚歡早已心生不滿。
此番魏靈甫問出這話他便再也站不住了。
“江畫師只為親近之人畫像。”典芝走近，對著姜睨溫柔一笑，而後與魏靈甫對視。
魏靈甫聞言微楞，“是我唐突了。”他眼含溫軟，好似歉疚又毫無尷尬之色，莞爾一笑，坦坦蕩蕩。
典芝心中冷哼一聲，面上也是毫無表情，淡褐的眼眸露出微微敵意。
平時那副謙謙君子的模樣已經維持不下去了。
姜睨見案幾上的畫已經幹透，於是將宣紙卷了起來，她回頭去看二人，也覺得此間氛圍略怪異。
她心中也清楚地很，對於典芝這略顯稚拙的舉動並沒有不悅。
姜睨站在典芝身旁，背在身後的手伸出來暗中拽了拽典芝的衣袍，提醒他別再放肆。
典芝側目，姜睨這極為親昵的舉動是他們從前的默契，瞬時一顆心軟了下去，只留下滿腔的柔情似水。
魏靈甫不動聲色，早已註意到他們間的小動作，他微微挑眉，正道這典大夫雖表面溫和實則高傲得很，如此優秀，竟也是沈溺於情愛的俗人一個。
他正轉目去觀察一旁的畫師，那江畫師卻突然望向他。
方才他們倆討論畫作，從頭至尾都是禮敬萬分，魏靈甫也沒多在意這畫師長相。
魏靈甫暗嘆一聲，好生涼薄，仿佛剔除了七情六欲一般。
他腦中只留下一個字：冷。
姜睨眼神掠過魏靈甫，望向他的身後，正對著的是側廂房，此時房門以大開，那門邊正倚著一個面色蒼白的女子。
秦霜天醒了！
姜睨心中一喜，立即繞過魏靈甫朝那重傷未愈的女子走去。
她拉過秦霜天，將她帶入屋內。
“魏小公子，我看時辰也不早了。”典芝擡頭望了望依舊高懸的日頭，面不改色地說道。
魏靈甫聞言也乖覺，“今日叨饒畫師了。”他拜謝一番而後朝著院門走去。
秦霜天養病的廂房恰好就在院門那一側，魏靈甫路過廂房的棱窗有意往窗內看了一眼，不過昏暗，看不清房內的情形，他順著窗臺掃向墻根，只見青白墻根處落了許多帶血的布條。
*
秦霜天從小到大還沒受過這麽嚴重的傷，就是從前圍獵時受皇姐構害也沒落得如此狼狽之態。
她順著姜睨的力道坐回榻上，這腰腹的傷口，雖然縫了一道口子，但是傷口也沒那麽快愈合，現在還是兩瓣皮肉粘合在一塊，一坐一站最是折磨人。
“三皇女，你可知你惹得是什麽人？”姜睨在一旁坐下。
秦霜天眉頭都擰成了塊疙瘩，有氣無力地點點頭，“是魏國國師，道天尊者。”
姜睨如今也算是她舍身救命的恩人了，秦霜天也不顧忌她。
“那聖物原本好像是你們姜國之物，最後不知怎得卻落在魏小皇帝手中，你也知道，魏小皇帝一直受魏太君後制約，而那東西恰好又是道天找尋多年的寶物，那位老妖物要用這聖物與道天做交易，可不是要去害魏庭煜麽。”
姜睨都聽楞了，怎麽又扯上魏庭煜了，那聖物怎麽就從魏庭煜那兒到秦霜天手裏了？
秦霜天好似看出她的疑惑，有些恨恨地說道：“也是荒唐，我那兄長逃婚到渝州竟與逃家的魏庭煜一見鐘情，二人好的如膠似漆，那老妖來搶奪寶物，魏庭煜被捉回去繼續當她的傀儡皇帝，可是苦了我兄長，帶著那東西東奔西竄地逃命。”
“真是一段孽緣。”
話本子都不敢這麽寫啊，好一段陰差陽錯，秦慕雲為了逃離與魏庭煜成婚的聯姻的宿命，結果兜來轉去，卻又在民間與魏庭煜私定終身。
“慕雲王子現在可還安好？”
秦霜天搖搖頭，“我也沒了他們的行蹤。”
“那聖物呢，你準備如何處理？”
還能如何，那東西也是魏庭煜牽制太君後的秘要，那天夜裏是怕再活不過去了，現在逃過一劫，還不得替她兄長好好保管了。
秦霜天說了一通，有些氣喘，她咳嗽幾聲，又牽扯了刀口，疼的嘶嘶倒吸冷氣。
朧月如霜隱於稀薄舒雲後, 皎皎銀輝透過半闔的棱窗撒入室內，映照在床榻上靜臥的美人面上。
這幾日甚是清閑，白日裏休息夠了, 夜間就有些輾轉難測，況且還有些煩心事, 姜睨便躺在榻上, 閉目沈思。
映月山莊修在半山腰, 時有空幽鳥雀涕泣傳來。
窗外屋檐上響起一陣細微而沈悶的異響, 仿佛幽潭如鏡，落入枯葉一片, 乍起波瀾。
柔和的大片光輝被一道黑影遮住, 室內翻入一人。
姜睨瞬時睜開眼, 她甚至沒時間去看一眼闖入的是何人, 便猛地滾入塌內，抽出一把匕首，翻身坐起。
“殿下！”黑影單膝跪地, 率先出口，“是卑職！”
卞都統！姜睨一下子就辯認出卞都統的聲音。
這是什麽個道理？姜睨聞言有些懵了。
“這是陛下的信。”說著跪著的金吾衛統領遞了封靛藍底的燙金信封上來。
姜睨接過信拆開來, 而後點了一根白燭照在信上一掃, 立時抿了抿有些幹燥的紅唇，很是無奈。
姜睨此次離京數月，早已超出了皇帝的忍耐限度。
姜垣每日魂牽夢縈, 又得知小蘇叛變，一顆心早已如墜深淵，幾次三番地夢見不祥之兆，唯恐她在外面出了什麽事。
現在姜睨竟深入魏國，可不是叫他歇斯底裏起來。
讓卞都統代他下跪，已經隱隱有些崩潰了。
當真是他的行事作風。
得虧沒同他說博林鎮山崩之事，不然還不知道他會做出什麽事。
姜睨草草掃了一眼信件，那滿紙的哀求之語也令她頭痛不已。
室內本就昏暗，棱窗一關，頃刻間屋內漆黑一片。
姜睨眨了眨眼，適應了這黑暗，覆又問道：“你們怎麽進來的，映月城都戒嚴了。”
“恰逢秋典，天下商賈雲集，我們跟著姜國的富商進城，便不像散戶那般受到嚴密盤查了。”
原來卞都統領了一隊金吾衛精英，捏造了鏢師身份混入商隊，這才安然進城。
姜睨聞言無聲地點點頭，而後小聲道：“現下唯有一事要你們去做，去查一查秦國大王子秦慕雲的行蹤。”
至於秦霜天，若是秋典結束，到時能混在商隊內出城，恐怕也是輕而易舉。
*
姜睨如今與金吾衛相匯，性命有了保障，再說有卞都統主持事物，她心中放了一萬個心。
自然是一夜安歇。
第二日一早，姜睨正在用膳，那邊魏府的小童子x就匆匆跑進院內。
姜睨聞言與典芝對視一眼。
“知道了，下去吧。”典芝早就吩咐了那小童，老莊主一回來就立即來通報。
魏之璧雲游歸來，勢必要同小輩們敘舊，姜睨到了巳時才往魏之璧所居住的園子去。
還未進園子，便聽見裏面傳來一片歡聲笑語，不時有侍候的仆從來往進出。
姜睨在園門口佇立了半晌，便見魏藍親自出來迎接。
魏藍早就知曉這江畫師有要緊的事要求見她母親，於是將家裏的小輩們留在花園，單獨領了姜睨進到那棟朱紅小樓。
姜睨與魏藍並排從涼亭前的那條雕花回廊走過。
莊中內室與小輩們都聚在回廊不遠處的那座八角飛檐涼亭裏，那群人竊竊私語，隔得不遠，有些嗓門稍微大點的，聲音都傳到這邊來了。
“那畫師見祖母做什麽？”
姜睨聞言微微側目，越過一片錦簇芍藥花，那座精巧的涼亭立在高高的石階上，亭柱間還掛著幾匹綃紗。
此時綃紗幕簾被半數撩起，亭子裏閑聊玩鬧的少爺小姐們一覽無餘。
朱漆欄桿邊正倚坐著那位芝蘭玉樹的魏小公子，魏靈甫註視著從廊下走過的姜睨，那雙黝黑深邃的雙眼裏平靜非常。
姜睨一偏頭，二人視線相觸，她一楞，旋即頷首致意。
魏靈甫目送著姜睨繞過走廊踏入祖母的臥房，方才回首插話道：“明晚的義銷會你們都準備了什麽好東西？”
*
魏之璧是正統的皇族，自小長在魏國皇宮，受了皇女教育長大的人，她的那些混親出生的孫子孫女少有及得上她氣派的。
她也難抵歲月，確是鶴發雞皮，然而縱使已至耄耋之年，依舊是星眸熠熠，四平八穩地端坐在酸枝梨木圈椅上，既有商人的精明也顯出幾分皇族的威嚴來。
姜睨稽首拜禮，“魏老莊主，還望寬恕在下無禮，教中有令，面目實在不方便示人。”
魏之璧從方才就在笑，聞言面上越發仁善起來，“無礙，江畫師客氣了。”
姜睨又與她寒暄了幾句，餘光掃過魏藍，見她還未有避讓的打算，那魏藍待在屋內，就有些不好直接提起《伏氏仙人錄》一事了。
正是騎虎難下時，外邊傳來一聲呼喚。
“何事？”魏藍起身朝那位老管家走去，他們二人站在門口說話，聲音清朗洪亮，也不避嫌。
“莊主，巡查署掌事在正廳候著了。”
“他來做什麽？這幾日忙的焦頭爛額，可沒閑工夫去應付他。”魏藍冷哼一聲。
姜睨雖垂目面對魏之璧，神思卻已經飄至門檻邊了。
秦霜天躲在映月山莊確實比較安全，但是不知這搜捕的力度如何，要是真搜到了映月山莊秦霜天該怎麽逃走。
姜睨心中冷然，正兀自想心思，那邊魏之璧清越的問話聲再次響起。
“江畫師不像是我魏國人。”魏之璧語氣篤定，凝視姜睨幾眼道：“聽口音像是姜國淮水一帶人士。”
姜睨被拉回思緒，微微一笑道：“魏老莊主好閱歷，某在上京住過好些年。”
姜睨怕魏之璧懷疑便又補充了句，“祖籍贛州。”
她的母親原先是贛州樂王，確是靈帝的小侄女，說祖籍贛州也沒錯了。
“母親，江畫師，我有要事處理，不能作陪了。”魏藍詢問了來龍去脈便覺得事有蹊蹺。
魏之璧一副洞悉一切的模樣，“有什麽話就直說吧。”
姜睨聞言只道魏之璧為當世人傑實至名歸。
“確是有一疑問想要老莊主解惑。”
“某一定知無不言。”
姜睨聞言立即站起身來走至中央再次拜禮道：“不知老莊主可記得二十年前擁有的一本孤本，那孤本名《伏氏仙人錄》”
伏氏仙人錄？
魏之璧呢喃一聲，眼目瞬時變得有些空洞起來，好似在努力搜尋極其久遠的回憶。
“怎麽不記得？”魏之璧恍然，“那本書我在秋典義銷上掛出，賣了上千兩黃金，應該是歷年義銷會上售出的最高價物品了。”
“那本書到底說了什麽內容？”姜睨見魏之璧說的確與郭賢所言無差，立即有了期望。
“什麽內容？”
姜睨見面前的魏之璧沈吟半晌而後道：“那就是一本氏族別錄，但是其中也有些較為詭奇的故事。”
“那本書中的伏氏是為天神所選中的一族，世代替兩位隕落人世的上古天神守護再生法寶。”
“法寶有兩個，一個叫橫天，一個叫直天。”
果然！
姜睨好似觸及到了一些事情的真相，竟有些渾身發顫起來。
魏之璧嘆息一聲，“那本書能賣了如此高的價錢，我便乘買書人還未取之時多看了幾眼，那滿紙的古怪浮文與圖騰實在叫人難忘，然而最令人神往的並不是這些夷族文字，而是那兩件法寶。”
孃孃視之如寶的東西，恐怕就是這直天與橫天。
“因為那書裏說了，直天與橫天，得之可得長生。”
姜睨微微睜大雙眸，那雙淺淡的銀霧灰眸現出一絲不可置信的動搖來，那動搖一瞬間又變為幡然大悟。
原來孃孃一直追尋的是長生之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