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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倒吊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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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倒吊塔

面孔被淚水湮沒。

快樂被淚水湮沒。

晝夜被淚水湮沒。

一切被淚水湮沒。

因為那是我的我的我的。

我一個人的愛和理想。

絕不允許你嘲笑絕不允許你踐踏。

絕不允許你假惺惺歌頌後再將其抹殺。

我的塔我的塔我一個人的塔。

囚我太久禁我太久使我再難記得原野光亮。

我寂寞太久等待太久就在此時此刻此情此景。

青白眼瞳中落下的猩紅色腐蝕一片天空。

是你毀了一切。

黑發的少年自禮堂一路奔向宿舍樓,從山坡上佇立的潔白宮殿之內奔走而出,跑向更遠更高的宿舍樓去。

少年穿過同樣穿著黃金鑲邊潔白長袍、手捧古籍、沖他打招呼的一路學生。和他們匆匆問好後從他們之中穿梭而去,一路奔向山坡。穿過大理石柱、神像同浮雕壁畫,捂緊懷中抱著的東西,從人流擁擠一路奔到稀無人煙,從山腳禮堂一路奔向山頂宿舍,踏過星星點點白花與嫩綠草地,忽略頂上碧藍浮雲蒼穹,急匆匆地朝目的地一路奔去。

第九層——到了。

他在門口彎腰、扶膝、大喘氣。在門口抱怨了一連串神經病學院為什麽要把宿舍也建成宮殿,隨後想起原野上似乎只有這一座學院。

他於是深吸口氣,直起腰來,理理一路夠到脖頸盡頭的卷發:烏黑、淩亂、翹起且富有光澤。將濃眉往額頭一頂,銀白雙眼一睜,長舒出口濁氣,整理心情。隨後眉頭壓下,雙眼瞇起,面對閉死大理石,門露出陰兮兮的笑。

這是你逼我的。

他鼓足力氣,一腳將門踹開:“老凪!”

門無力地倒在地上,將整間宿舍震得發顫。他剛要對那人呲出大牙,隨即措不及防地被撲到臉上的風劍砍倒在地,懷裏揣的一沓紙牌也成雨飛起、散落,還有一些狼狽地撲在他臉上。

屋裏的人嚇了一跳:“你這幾天真是越歇病越重,之前不是還能躲麽?”

他哎喲哎喲地坐起身子,瞥向身前假惺惺要來扶他的人:青白色長發在腦後紮起一股,柳目鳳眉的同門,校袍永遠穿得最板正。可惜稍遜於自己。

自己排第一他便排第二。思亞學院的萬年老二,主掌風系,被內定的下屆使者之一。兩人開學便由於看不對眼鬥了一場,結果兩敗俱傷,萬般孽緣之下還被分到同個宿舍——只不過沒想到志趣相投,之後竟成為彼此心腹之交。

凪,他最好的朋友,風系第一。最擅長的事永遠是學習法術,在校形象永遠是可敬可愛的溫柔學長,面對他人永遠發不起脾氣,打牌手氣永遠爛到沒邊。

此刻因為自己被他一記撂倒,遲遲不肯伸手扶他,憋笑都快憋出內傷。

凪身後另位學生實在看不下去:“行了,我來吧。”

隨後向凪的方向一瞥:“你也別笑他了殘障人士,倆人一個上學期耳聾一個這學期瘸腿,有什麽好互相博弈的?趕緊老老實實躺著休息吧。”

“這位脾氣不好的則是牾序,我的好朋友之二,留了中長發,頭發一左一右分成一紫一白,雙眼金黃,顏色倒還真像閑書上描繪的魔獸。但此人形體小巧,比我矮上半分。況且入學至今還沒學會任何法術。只在學理會裏任職,充當一個巡邏工作。最愛吃的仙草拌露醬學院飯堂還不常上,悲催啊實在悲——”

“誰都比你矮!”牾序剛將少年扶起,聞言往他腿上踹了一腳,“你長得都快跟寢室門一個高度了,看誰不都是小矮人?我分明和凪一邊高。再說你一個勁神神叨叨地幹什麽呢。”

少年捂著腿叫痛,見兩人除看戲之外毫無反應,還是老實起身地彎下腰收拾一地紙牌。

“我在介紹你們倆,怎麽樣?滿不滿意?”隨後在牾序的滿意你大爺中狼狽逃到上鋪避難。

“倒是介紹介紹你自己。”牾序沒好氣地對他。

“我?”黑發少年努努嘴,手指往耳垂釘的黑鉆上捏了一捏,“天才?魅力十足?帥氣逼人還是英俊無比?哎呀好難選啊老凪老牾你倆快幫我挑一個。”又險些吃一記栗爆。凪在地上哼哼笑說:“我來。”

“夢塢——天才少年屬實,英俊倒是稍遜我一截。剛入學便萬眾矚目的意念系人士,能力出眾,性格搞怪,不是學理會喜歡的乖仔,反倒像學理會經常留下扣功績分的那類。思亞牌王,新夢牌沒人玩得過他。頭發總卷總翹,眼睛也是百年難出一雙的銀白。擅長逃課卻門門成績第一,性格灑脫卻從不幫人撐腰,最愛吃的是番茄砂鍋,最討厭的動物是貓——我落下什麽沒有?”

“咦,落下了“思亞院草”的稱號,”夢塢彎眸一笑,“女生們真是太可愛了,哪天我要給選校草的這幾位請頓番茄砂鍋,你們看這事兒如何?”

“落下了他從不考慮別人,也並不知道番茄砂鍋這麽難吃的東西全原野只有他自己喜歡,”牾序萬般無奈地補充,“你好端端地回宿舍幹什麽啊?莫非也被學理會的強制選為陪護?”

“學理會那幫小子早就拿我沒轍了,這趟過來當然是看望我們小腿受傷的老凪啦!早叫你這個體弱多病的不要去參加什麽競賽,從靈獸上摔下來了吧,”夢塢沖他調侃般地笑,“我帶了新夢牌,過來看看你們牌技漲沒漲。剛好老凪受傷沒法鬥法了,娛樂活動不就剩下打牌?”

“哎哎說話小心點,你眼前就站著學理會成員之一,”牾序對他打個響指,“打個屁牌,都畢業班的人了,心裏不念著功課,你回學院到底什麽目的啊?”

“就是因為要畢業了才趁機多玩幾天,你們知道多少人上趕著找我要簽名紀念嗎?唉,紅人的煩惱啊!想不想體會一下?”

“你敢下來我就敢抽你,”凪對他陰惻惻地笑,“夢塢,認真的,我的傷勢且放一邊,先幫牾序補課吧。”

“我覺得他學不會,”夢塢選擇倒掛的姿勢,半個身子從有雕花的大理石宿舍床上垂下來,盯著牾序,“我的意思是,他光靠課本是不行的。都三年了。得讓他親自體驗一下自己要學的東西,不然這輩子都沒法擁有法力。”

“要是體驗能成,現在院裏第一還不知道是誰。”牾序抱臂。

“你去沒去過日月湖?”夢塢冷不丁問。

牾序楞住:“這種地方連聽都沒聽過。”

凪也歪了歪頭。

“哎你們兩個真不知道啊?”他邊驚訝邊用腰肢發力,一個猛勁兒翻回床上,訝異地看著二人,“從來沒去過原野以外的地方嗎?”

“你還敢去原野以外!”牾序險些大叫起來,“我跟你說逾人和蠻族打完仗以後原野以外基本就剩蠻族了,你這次次逃課若都是為了去那,除了想被他們拎起來烤成幹屍之外我想不出別的理由。”

“哎喲瞧你,把院內第一當成什麽了?我只要動動手指,蠻族立刻死傷一片你信不信,”夢塢不以為然地,“況且那都是府裏人們騙你們的,外面根本沒有什麽蠻族,就是不想讓你們出去搗亂而已,秉持著學生就該好好學習的一套觀念亂七八糟的——反正,我先問你們個問題:

知不知道什麽是危反池?”

牾序聽得一楞一楞。凪張了張嘴巴:“你是不是去和地學教授偷師了?”

“什麽偷師,你這書癡腦子裏簡直光剩下學習的事,”夢塢恨鐵不成鋼地瞥了一眼凪,見他一臉茫然,不禁微笑起來,“不知道吧?想知道嗎?”

“換句話說,老牾,你想一夜之間逆襲成院裏第三嗎?想成為下屆使者嗎?”

牾序撇撇嘴:“怎麽說得跟騙術似的。”

但他確實有些猶豫,畢竟上生地所有地方都去遍了,還是沒能通過所謂“刺激”來讓自己明白些什麽奧秘。活過十九年,游歷數百個地方後,甚至直到破例被思亞學院——專門培養專精法術的逾人的學院錄取——他還是空無法力,一如墻外蠻族。

如果他說的是真的呢?即便他在自己和凪面前再怎麽沒心沒肺、吊兒郎當,就算在學院裏是個極端玩世不恭的存在——他也是院內第一啊。

看著面前驚訝的凪和遲疑不定的牾序,夢塢心裏已經默默構架好了接下來的計劃。臉上露出得意的笑來。

“跟我去一趟吧,就當試試。實在不行,我還有好多地方呢,你們沒去過的和想去的,我在這幾年,可是統統玩了個遍。”

“那,第幾期假?”牾序最終嘆了口氣,妥協似地問他,“我午後有課,不止一節。”

夢塢瞟一眼窗外白雲游過,潔白人群如螻蟻遷徙。

“什麽假不假的,現在!”

“啊都說了我午後有課!天學教授的,逃了不得死在他手底下啊!!”

“你已經死了。”夢塢嚴肅道。

“該來的都會來,”牾序嚴肅道,“我們還有多久到?”

“如果還有一段距離,我不介意你背著我走。”凪嚴肅道。

三人挨個自窗臺翻出宿舍樓,走下山坡,對其他學生招手,佯裝要去龕護鎮,隨後借矮墻遮擋,趁眾人不註意之時靈活地拐了個彎,走上小徑。

三人於是在綠草地上、藍蒼穹下緩緩前行。一路遠離斜山,學院在他們背後幾乎成為星點。

“背你個靈啊,看見前面那堆躺平的白石墻了沒?水的使者當年和蠻族對戰,一趟洪水把這兒淹了,所以那塊半殘不殘的。”夢塢科普似地,“一會咱們到那,翻了墻過去,往裏面走,就是日月湖。”

“那還挺近的,”牾序說著打個噴嚏,“今天怎麽回事,這就是出了原野的報應?”

“只是和危反池接壤的邊緣,還沒到呢,翻了墻你才知道什麽是真正的大千世界。”

夢塢呵呵笑道,轉眼間三人已經走近墻邊。

“來,老牾,你比較靈活,你先跳,長者優先。”

“啊不就比你們大一年麽?煩死人了。”

牾序嘴上說著,腳上卻已經朝前邁起步子,手臂扶住墻的頂端,一個用力便翻了下去。兩人在墻的一頭聽見下面傳來穩穩落地聲。

凪不放心地上前查看,牾序在下方沖他招手:“沒有問題,下面也有草,可以下來。”

“不去嗎?”夢塢在他身後笑笑。凪不作回答,黑發少年於是得意地過去,“那下一個我來。”

他尚未反應過來,對方便已一手撐墻發力,迅速翻了下去,輕盈到讓他楞了一瞬。隨後也聽見一響更沈悶的落地。他看向下方,夢塢朝自己招手,牾序期待地望著自己。從上到下,距離並不懸殊,只是一個小山崖的高度,他卻有些躊躇。

對方似乎是和自己對上了想法,忽然一楞:“哎壞了!老凪,忘了,你腿還傷著!”

他剛想說:沒事,他可以借助風。卻發現自己由於方才體力消耗過剩,根本沒法用勁,要有風也只是很小的一簇,於是尷尬地在墻後發楞。夢塢看看牾序,這人壓根不會法術。

他看看上面堅硬石墻:“老牾,你先去,我過去幫幫老凪——

我馬上下來啊。”

他猶豫不決時,眼前已經出現對方身影。

“還好當初風系課上沒偷懶!”

他看著來人發絲漂浮。

“來,老凪,把手給我。”

對方向自己伸出手,臉上一副期待模樣。他盯著對方,怔在原地。

夢塢見狀,再次沖他攤了攤手,蒼白而有力。對方一頭黑發隨微風慢慢飄動,眼裏滿是富滿生機的璀璨光芒。他有些恍惚,不由自主地將手搭了上去,對方手掌是滾燙的。夢塢咧嘴笑了,用力將凪伸出的手握住,尖牙不合時宜地露在外面。

凪牢牢盯著面前黑發少年。他是意氣風發的,他最親密的同門。他們確實正因為夢塢空出那只手的用力而向上漂浮至墻下。但他覺得頭腦在某一瞬間——真的變得比風還輕。

兩人穩穩落地。他覺得在空中和他一起漂浮的時間遠比風刮過原野更為長久,在浮雲和澄澈蒼穹下,雲的陰影將他們籠罩,草地搖曳,季節溫柔。兩人穩穩落地,凪忽然有些失去重心,被對方牢牢穩住,隨後朝他背上輕輕撫了一撫。

“老凪,你現在是傷殘,可得好好註意自己啊。”對方輕飄飄地囑咐道。

他不明所以。他的心緒也變得輕飄飄的。

“啊!我——我做到了,你看!”

遠方傳來牾序喊聲。夢塢楞了一下,朝那邊跑去。凪回過神來,快步跟上。

日月湖不負其名——果真是日與月的形狀,巨大廣闊,一邊呈彎牙形狀,一邊圓如橙日。映出雲與天際,日光將湖面覆得泛起粼粼波光。牾序站在兩片湖泊正中,面色緋紅,興奮地朝他們大喊:“你們看見了嗎?”

“沒有!剛才在忙老凪,”夢塢朝那邊喊,“加油,再來一下!”

牾序於是背過身去,雙眼緊閉以集中註意。雙手合十,嘴中默念,仿佛整片原野被攬進腦海一般的念力。

他倏然睜開雙眼,金黃雙瞳裏閃出異樣光芒。隨後浮雲如絮般斷裂地連出細絲、日光頃刻自大地上消散,藍天顏色被深藍自漆黑逐漸侵蝕,而風比先前吹得更加用力。

三人發絲亂飛,體溫滾燙。

第一顆星自北方冒出,光芒雪白。緊接著第二顆星、第三顆、第四顆、第五顆。

緊接著無數顆星自漆黑蒼穹中冒出,連成星座、轉成星輪,各散光輝,緩緩挪移。原野的風掠過三人身體,夜色將大地塗抹得銀光斑斑、一片深藍。湖水倒映星群,野草隨風擺動,清透空氣自鼻腔湧進身體內裏。

夢塢擊掌歡呼:“老牾我果然沒看錯你,現在你是院內第三了,開心吧!”

牾序盯著天上星群,鼻子一酸,撒開步子朝二人跑去。夢塢牢牢接住對方,卻被對方壓得摔在地上。還好草地柔軟,他想。對方淚水卻迅速打濕他衣襟,在他懷裏嗚咽抽泣,聲音顫抖、斷斷續續。

“你看,你們快看,我做到了,我會法術了,再也不是那個——”

“不管之前是什麽,現在都是將來偉大的晝夜使者牾序。我就說用使者的稱號當名字管用,”夢塢拍拍對方脊背,“再說老牾你本來就有天賦,所謂大器晚成,對不對?”

聽著對方哭了個痛快,他心裏忽然有些輕松。隨後看向上方仍立著的人,背影在夜空下居然顯得有些孤寂。

他想了想,捏住對方袍尾,一把將他拽倒在地。

凪被突如其來的力度拽得躺在地上,痛地嘶一聲捂住頭。

“你——”

斥責的話剛要出口,便對上對方朝他轉來的面孔。在星光下尤其幹凈,尤其灑脫。黑發自然鋪在地上,一些留在臉頰邊緣。一雙銀白眼睛彎起,對他沒心沒肺地笑。

“老凪,我厲害吧?”

他看著對方英氣臉龐,忽然覺得呼吸不暢。

轉眼看看天上連成圈層星群,速度緩得溫吞,甚至有些暧昧之意。

明明是有些冷的滿星夜,他卻覺得頭腦前所未有地開始發熱,似要飄到星群之內。

他重新看向夢塢,對方已經愜意地閉上眼睛休憩,嘴角浮起淺淺笑容,神情安靜得好似孩子。牾序也在夢塢肩上睡得安穩,發絲死死遮住臉頰,背部有規律地起伏。

是啊,他雙眼發顫。激起的幾絲漣漪,在他腦海中逐漸擴散開來。

“你當然厲害了。”

你是最棒的。

“被處罰禁閉還能參加畢業典禮的學生真是前無古人後無來者!老牾,他們對你說了什麽?是誇獎更多還是責備更多?如果是我肯定先寫他個幾千字頌詞把你誇得夠夠的,這可是上屆晝夜都沒有的待遇。那些蠻族看見午後天空突然變成星夜估計都要嚇出——”

夢塢兩眼放光,嘴裏一刻不停。

“好了,閉嘴吧,”牾序說,“不光是蠻族,我自己都要嚇死了。”

“可你當時不是哭的挺開心——”“啊好了閉嘴閉嘴閉嘴煩死人了!”

凪聽著兩人拌嘴,忍不住也漏出幾聲輕笑。隨即過去幫兩人把胸前徽章擺正:“光喜歡動嘴上功夫,怎麽連個人儀表都懶得註意?”

夢塢佯裝疲憊地哈欠連天:“老凪你是不知道,我簽名兒簽到手軟啊。”

“行了,誰來把他嘴堵上?”牾序揚臉對著禮堂高大穹頂閉上眼睛,咬牙切齒。

四周學生湧動,在院教授高聲指導下排好隊列。三人於是擠進學生隊伍中去:一人抱臂,一人搭手,一人雙手背後。

典禮流程如下:先讚頌一遍學院,再讚頌一遍各系教授,最後誇獎勤學苦讀的各逾人學生。緊接著分發紀念手杖、紀念袍、紀念冊以及紀念徽章。院長站在禮堂長階盡頭,聲音悠揚地蓋過千名學生頭頂,禮品則由各系教授分發。

行裝怪異的星學教授、不茍言笑的地學教授、心狠手辣的天學教授、以及顏色各異的火、水、風、土系與各類雜學。今後就再也看不見他們了,除了意念系教授之外都對自己恨得牙癢癢,每個把東西塞到他手裏時都恨不得啐他一口。夢塢心裏笑得發顫。

夢塢臉上得意笑容快要掛不住。只聽上方傳來院長聖聲,要求各學生圍著聖壇站成一圈。

“來了,老凪,老牾,激動人心的時候到了,等得我都快睡著了。”夢塢瞇著眼睛碎語,凪和牾序滿臉汗顏地聽他激動。然而他們都明白接下來會發生什麽。

那長篇大論的幾千字詳述聽得讓人耳朵發脹,概括下來只簡簡單單幾句話:一,使者是神聖的職業,法術應當是頂尖的,他們負責用法術維持底盡原的平衡;二,使者每過三十年一選,三十年一過則會升入天空變作星宿;三,使者肩負全逾人命運,法術是用來保護他們的,使者不得傷害逾人,也不得使用法術相互傷害;四,使者命從上生府,一切工作聽從府中長老安排;五,使者歷來從思亞學院中挑選,畢竟這是底盡原唯一培養逾人的學院;六,當選後,從前姓名應當舍棄,使者應用“聖名”相互稱呼。

“哎這個我熟,”夢塢咧嘴一笑,“咱們都互相喊多少年了。”

“行了,閉嘴吧,你的神聖時刻要來……”牾序話音未落,頂上便傳來飄揚聖音。光柱打向聖壇,臺下竊竊私語瞬間靜默。

“第一位,火系——虬。”

掌聲四起。夢塢在心裏想了半天這字該怎麽寫。隨後看見身形矮小的男孩踏上聖壇,面色肅穆,發絲、雙眼皆為火紅顏色,頭發修得整整齊齊,餘下的長度在腦後紮成一股。整個人讓光柱徐徐籠罩。

脾氣不太好的火系第一,總喜歡泡圖書館,看著倒還真像這麽回事,牾序心想,哦,如果他是火系,那水一定就是——

“第二位,水系——澹。”

女孩發絲發藍,雙目被絲帶牢牢遮著,神色淡漠,形體削瘦,緩緩步向靠近虬的光柱位置。掌聲第二次響起。

是她的話倒不奇怪,凪心想,經常在圖書館看見她,剛入學便聞名水系的女孩,在牾序學會法術前一直穩居院內第三,和虬的關系似乎不錯。她理應站上這個位置。

“第三位,風系——凪。”

“老凪,老凪!該你上了,”夢塢朝他肩膀一捏,他這才回過神來,匆忙做個深呼吸,在二位友人擠眉弄眼鼓舞之下緩緩步上聖壇。

緊張將血管爬滿,他從沒想過光柱是這樣聖潔溫暖地將自己整個人包裹進去,青白發絲仿佛也在浮光。好像變得輕松多了。他看向身邊一水一火,兩人朝自己點頭敬意。他回過禮,向臺下看去,兩位友人搞怪地對他豎起大拇指。掌聲四起,夢塢甚至將兩根手指比成圓圈塞進口中,對他吹個響亮的口哨,隨即被牾序打了一記。

凪沖他們微笑,整理溫暖心情,將註意力轉移回臺上。

“第四位,晝夜使——牾序。”

他目光於是跟著友人上臺,對方居然緊張得面部緊繃,眼下又似有淚要湧出,在光柱下尤為明顯。整個人僵硬得像尊木雕。凪趁掌聲雜亂,手指一動,和煦的風便拂過那人面上,把淚吹了個幹凈。他看向自己。

“別緊張,”凪說,“你應得的。”

牾序於是吸吸鼻子,嘴上不禁抿出笑容。凪揚起頭,準備聽著第五位——最熟悉的那位上臺。

“第五位,夢境使——夢塢。”

臺下掌聲比方才熱烈得多。口哨、歡呼、叫好聲此起彼伏。黑發那位幾乎連跑帶跳地上了祭壇,站在牾序身邊,甚至目中無人地往臺下送去幾個飛吻,惹得一片歡快哄笑。虬皺眉看他,澹不動聲色。莊重的選舉也忽然變得格外輕松。

“不著調!”牾序忍著笑意嗔怪他,對方呲牙一笑,眼神朝牾序身旁的凪看去,眼睛對他一擠。凪心頭蕩漾,看見他如此輕浮瀟灑模樣,只好笑嘆出氣。他還能怎麽辦呢?他就是這樣的,生來矚目,逾規越矩、肆意妄為,一切事情仿佛都為帶來歡笑而做準備。

他就是這樣的,叫人沒法不去喜歡。

三人站在臺上,見光柱底下還差一位,心裏開始大膽猜測起來。今年第四是龕護鎮鐵匠的獨生子,主修風,第五是上生府長老的侄孫,主修火。都對不上號,土系則不記得幾個,如果是,那便要從和他們同一堂課的、從屬學理會的以及飯堂經常能見到的裏面選,其他的光是論成績都沒法勝任。三人左思右想,心裏已經有了自己答案。然而聖聲高亢,不顧情面地繼續道:

“第六位,大地使——蔓巖。”

臺下忽然一陣靜默,忽然生出交頭接耳聲:是那個,那個女——三人不解,專註聽著腳步。腳步節奏溫吞,既不興奮也不緊張,更不富有節奏。腳步只是腳步,甚至越到後面越沒聲音。幾人屏息凝神,心裏愈發確認走上來的就是自己心中所想的那位——然而當人出現,心中答案一下被擊碎得徹底。

不同於學生黃金潔白相襯裝扮,她內裏確實著了潔白長裙,上身卻披漆黑鬥篷,兜帽蓋住臉龐,僅有幾縷淺棕發絲露在邊緣。輪廓固然是流暢的,只是看不真切,臉上似乎還掛了難以言喻的笑。

從沒見過的人,夢塢擡眉打量,壓根沒有印象。

牾序臉上淌下虛汗,對他私語:“糜殿的人。”

“什麽?”夢塢輕聲接話。

“糜殿的,”牾序繼續道,“”邪教徒,除了他們,沒人會穿成那樣。她是邪教徒的女兒。”

夢塢仔細回憶,確實第二年逃課的時候在閣樓上見過這麽一號人,當時也沒瞥見臉就是了。

好像在閣樓裏翻東西時遇到的,但自己迅速上了閣樓,她也便迅速下了閣樓,似乎根本不想與人碰面。偶爾在學院轉角處見過,也只是留意了一下淺棕的發便不做關懷。

“很可怕麽?”夢塢撇嘴。

“相當,”牾序說,“糜殿是禁地,只供教徒進入,學院從不收糜殿的人,不知道她是怎麽入學的,如今還擔任使者,這簡直——”牾序倏然將話吞回腹中。

夢塢看見對方頭似乎往自己這邊側了一瞬,眨眨眼睛,還是原先的樣子。

哎,你就是太緊張了——夢塢本想這麽說,但直覺讓他緘默。不論怎樣感覺,都不是令人暢快的感覺,不像他接觸過的任何一位學生,即使卑劣也有卑劣的樣子,對方是壓根看不真切的。

掌聲零零碎碎,換而言之,幾乎沒有。死寂讓光柱都變得有些詭異。聖壇似乎不是聖壇,使者們周身的空氣也變得汙濁起來。方才被他帶動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使者們請隨我一起,去府內接受洗禮,”管轄各系的領頭教授說,“其餘學生,禮畢,散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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