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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女祭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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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女祭師

“先別說當使者多少年,就憑咱們三年同門同寢同生共死的交情,”夢塢抱臂,“你倆最好識相點,吃。”

牾序和凪看著面前三大碗番茄砂鍋,死活下不去嘴——這人簡直畜生不如!全底盡原估計只有他愛吃龕護鎮的番茄砂鍋,而這恰恰是所有砂鍋中最難吃的口味。

凪搖搖頭,聲音顫抖:“不行,真吃不下,如果今日吃了,明日底盡原就會刮起颶風因為我將嘔吐不止。”

牾序一拍桌子:“我再去要兩碗。這麽多年過去,你長得跟頭熊似的,一人吃三大碗還蠻正常的吧?”

夢塢話未出口,對方便已經急匆匆跑去櫃臺重新點餐。

夢塢嘆口氣,真就這麽難吃?

他其實也沒什麽胃口,每天翻看無數人的夢境,要確保沒人突然在夢中死去——比學院門口的看門蛇還忙。

看看整日掌管自然的同門,每天動動手指就能保障一方太平,眨眨眼睛便能叫災亂安定得數百年不作妖——真是什麽心都不用操。

“老凪,造型不錯,”他冷不丁開口道。凪楞了一瞬,想起自己現在已經換上青袍白衣,原本束起的一頭長發也自然落在背後,耳下掛了細長的黑晶,是和以前規矩學生不同。

他輕笑,看向衣襟處懸掛晶石同羽毛的對方,如今一身漆黑,長擺鬥篷不離身,總被虬評價為最像邪教徒的一位。想到這裏他不禁發笑。

“你和老牾的衣服還挺像的,他外面換了個大紫而已——哎咱們都多久沒打過牌了?我手癢,快挑個時間。”夢塢說到這裏,不禁搓了搓手。

“使者為全逾人服務,在退役之前就先別想了。”對方溫和地否定了他的提議。

“啊那豈不是只能到天上打牌?牌不會四處亂飛麽?那不煩死人了!”夢塢叫苦不疊。牾序端著一碗玉米,一碗清白湯過來:“當年天學用腳學的麽?誰告訴你到天上就亂飛了?虧教授當初沒給你一個不合格,評上使者完全是靠運氣的吧?”

“對,靠運氣收獲一片芳心,男女通吃的魅力大使是靠運氣得來的咯。”夢塢不以為然地。

“如果使者有情使真該把你第一個舉薦過去。”牾序冷笑著噎過對方。夢塢撇嘴。凪擡手叫停:“行了,說正事。叫你們過來不是為了拌嘴的。”

“還是為了那女人,老凪你眼睛都快黏她身上了真的,”夢塢邊舀番茄濃湯邊說,“”去糜殿是人家家族信仰,有必要這麽避諱嗎?”

“從前她是學生,她隨便去,誰管她?”牾序說,“現如今她是使者,不一樣。使者為誰服務?逾人。逾人忌諱什麽?邪教。”

“那府應該管管這事,”夢塢說,“府都不管,證明這教沒什麽的。”

“沒你想得這麽簡單,夢,”凪說,“如果上生府能管住,它便不會被稱為邪教。”

“那怎麽辦啊?我要殺了她嗎?你們扯了好幾個月,最終目的不就是想讓大地使換個人選?至於換的過程怎麽樣,你們在意?”

“怎麽能把人心想得這麽險惡。”牾序大駭。

“那你說你有什麽辦法,”夢塢抱臂,“每次你倆商量點什麽事,最後盡讓我做行動,我一句怨言沒有,但也得告訴我事該怎麽做吧?不殺她,還能怎麽換使者。”

夢塢一面說著,嘴角一面浮起笑容:“我土系學得也不錯,掌管單一片底盡原綽綽有餘。你們說土夢雙管的使者,是不是僅我一個獨一無二的?”

凪一楞,面上顏色變得難看起來。牾序也停下喝湯的動作,只駭然盯著對方。

“怎麽了?”夢塢滿不在乎地,“我說錯什麽了?”

“或許你該歇息一下了。在夢裏死去幾個逾人,也是情有可原的,”凪蹙眉道,“你不太一樣了。”

“有些嚇人,或許使者這身份把你束縛了,”牾序思考道,“要不你先給自己放幾天假吧,意念系我也有在修,幫你管幾天費不了什麽心神的。”

“哎,不是!我就開個玩笑,”他有些不知所措地,“怎麽真把你們倆嚇到了?”

牾序半信半疑,但仍舒出口氣:“之後再開這種玩笑,我和凪都饒不了你。人命豈能是用這種話輕松毀了的?”

“其實我們決定叫你去和她談談,”凪認真地道,“畢竟你是最沒風險的那個。”

夢塢一楞:“什麽叫最沒風險?怎麽,要我跟她打一架?那誰輸誰贏不都擺在明面上了,你們是覺得這幾年過去,我功力大不如前?”

“倒不能這麽說。只是我和凪會的東西有限,比如他就一直不會意念系,我一直學不會火,”牾序補上,“虬和澹——咱們和他們兩個又不熟。再說你,巧舌如簧,伶牙俐齒,臉也——

呃,雖然我不想說,但是臉也很具有迷惑性。總之,如果你能把她勸住,之後報酬少不了你的。”

“什麽啊!”夢塢大駭,“要我去色誘?”

“什麽啊!”牾序也跟著詫異地。凪險些沒憋住笑,“誰說——哎,只是叫你去勸勸人家,如果之後因為她的信仰做出些什麽控制不住的事——那完咯,等著一起地下見吧。按你的理論,牌在地下還會下沈呢。”

“怎麽就覺得我一張嘴能說服人家的信仰?不敬不敬真是大不敬,有句話對所有人說過也沒對你倆說過:怎麽如此愚蠢!”夢塢抱臂,“不幹,不幹,死也不去。反正之後她力量再大也是無用功,只要咱們三個活著一天,她就一天作不了孽。放心吧,你倆就是想的事情太多,都忽略了眼前這個歷年無敵的存在。”

他說著吞下一口濃湯,見面前二人對自己說辭持懷疑態度,他幹脆擺擺手。

“行了,反正之後還要幹活,幾個月見不了一次的,說這個幹什麽。”

面前二人對視一眼。夢塢邊叫服務生收拾碗筷,邊取了根牙簽,口齒不清地:

“真的不來局牌嗎?我認真的。”

其實真正變的不是自己吧,夢塢心想。

要說變化最大的,估計是凪。

變得有些沈默寡言。雖說還是以前那副好學生樣,但氣質上有些同之前的模樣抽離了。牾序倒是沒怎麽變,急躁的脾氣下去一些是個好事。至於自己——那種玩笑真的讓人不能接受?

但是想這些幹什麽!他搖搖頭,快步走過湖泊。卻聽其中有女人哭泣聲,不免一陣好奇。

這片是濕地,不常有人來。今日偏偏挑了偏僻的路,雖離家近,卻確實陰森。女子哭泣聲細碎虛浮,甚至有些婉轉。他偏不信邪地過去。掌心起火將荊棘燒斷,手上撥開阻擋視線的藤蔓,裏面竟是完全不一樣的景象:渾圓湖泊在林子中央,螢火四處飄飛,樹林將這地方籠罩得如同幽綠牢籠。怪地方,鬼地方。

重要的是,他看見熟悉的身影就在裏面。

蔓巖。

哭聲確實是由她傳出的,但不論怎樣看她,臉上都是笑的。靜謐的笑在柔美的臉上流出,皮膚蒼白,形體豐腴,長袍加身,而頭的周圍冠上荊棘,直至臂膀盡頭。淺棕發絲自然垂下,落至肩膀。端坐在湖泊邊緣,雙手捧起水源,似是在撈取湖中寶物。水卻緩緩從指縫流走。螢火的光將她不均勻地照亮。

夢塢蹙起眉頭,這並不是好的開端。至少對第一次窺見她真容的他來說不是。蔓巖卻緩緩擡頭,視線和他對上,雙眼因笑而彎起。

“夢的使者,”她說,“好久不見。”

哭聲戛然而止。

“再會。”

他轉身欲要離去,身前殘缺荊棘卻忽然瘋長,擋住他整個去路。他蹙起眉頭,再次用火,燃成灰燼的荊棘卻仍然迅速長起。

夢塢回過身:“土地使,你這是做什麽?”

“我一直想和你談談,”蔓巖起身,身上長裙、巾紗因她動作而緩緩垂下,“”但夢裏的你太虛幻了,怎麽都抓不住,甚至不肯聽人說話,實在公正。”

她緩緩向他接近。夢塢嗅見潮濕的林間氣息,在他周身縈繞不停。

“身為夢的使者卻失去睡眠,失去夢境,你在夜間會感到寂寞麽?

夜對你來說,是一種永恒麽?”

“寂寞這事不如問你,”他擡眉,“我們似乎並沒有這麽熟。為眾逾人服務我毫無怨言,能力越大責任越大。你身為使者,不是應該知道的最清楚嗎?”

蔓巖聞言輕笑出聲。夢塢楞住,她笑聲卻愈發狂放——果然是瘋女人,他想,怪不得從前沒人註意過。

蔓巖深吸口氣,頗為憐惜地看向他銀白雙眼中去:“你覺得使者真會升上星宿麽?又當是什麽光榮的神職麽?”

夢塢冷笑,糜殿的人果然和府不對付,今天算是真切地看見了。蔓巖卻笑而不語,伸手向他臂膀握去。荊棘刺得他皮膚發痛。他即刻將其甩開,撩起衣袖,上面卻並不出現血液,也無任何傷口。蔓巖也並未因為他一股猛力而癱坐在地,只是再次出現於他身後。

“恕我無禮——夢塢,你想知道真相麽?

有關於使者,有關於你和你的同伴,你就不想知道你們為之感動的事物,究竟值不值得嗎?”

“那還輪不到你來操心,”夢塢朝身側——朝她睥睨,“正好,我不介意將你就地解決。雖說我們無冤無仇,但為了逾人的幸福——為了大義,從一開始我就不太理解他們為什麽會看中你,莫非是動用了什麽邪術蠱惑人心?”

蔓巖伸手朝他面上撫去:“我現在就能將你蠱惑。”

他抽出腰間利刃,疾速朝對方臂膀砍去。從上屆夢境使那裏傳承下的銀刃,所斬之物頃刻消散。但他忽然看見對方創口並不流血,揚臉對他微笑。手上隨即再次浮出——他沒看錯,浮出新的臂膀,肌膚甚至比方才更加柔軟細膩。

他略作呼吸,銀白眼珠微微抖動。

使者之間不能相互傷害。

“想知道是為什麽嗎?”她柔聲細語,聲音一如鬼魅。

“隨我來吧,夢的使者。”

我輾轉反側,只為等你入我夢境。

夢裏皆是你詭秘身影。

“我們談好了,以後為逾人,為底盡原,叫世界常青常綠,”他懇切地握住自己的手,語氣中不盡調笑意味,“然後咱們三個永遠在一起。一起打牌。”

“真是糊塗了你!”凪嗔怪地看他,臉上笑容卻比誰都燦爛。牾序在一旁用溪水洗臉。

“小心那水有毒,”夢塢朝那邊喊,被牾序罵罵咧咧地嗆了回去。

和煦的風將一切溫柔撫過。他笑意盈盈,以為世界安生。

“我們談好了,以後一直——”

霧霭忽然將平原籠罩。他心裏猛地一沈,面前、身邊人皆不再動彈,仿佛石像。他急切地將火在指尖點燃。然而火驅不走霧。緊隨其後的是黑暗,黑暗如濁水般將天空灌滿,火光熄滅,隨即是每個人的頭顱。恐懼自腳踝爬向頭頂,即刻將人整個吞噬幹凈。

凪驚叫一聲,渾身沁出了汗。眼前光景自黑暗變作房間。他急忙大口吸氣、吐氣,穩下呼吸。

原來是夢,還好是夢。

寒冷侵入不了壁爐照亮的房間。下雪了,底盡原終於銀裝素裹,清一色的白皚。

他見了心情頗好,決定將方才噩夢甩向腦後。今天要聚餐,他們都忙了幾個月,一定有無數話要聊。一會還能怪他沒好好工作,害得自己做了噩夢。想到這裏,他心情稍微緩和上一些。

他換上皮草,將身子裹得暖暖和和,準備踏出木屋。然而手剛要放上門把,敲門聲便匆忙響起。

他被驚了一跳,壓低眉頭辨認。還從沒聽過誰會像這樣急切地敲他的們,仿佛要索他性命一般猛烈。

他壓低眉頭,屏住呼吸,將手擱上腰間劍柄,小心翼翼開出條縫。

“凪。”雪比那人聲音率先落到腳邊,昔日友人身披銀鬥,神色倉皇。

“夢塢不見了。”

從什麽時候開始的?他驚魂未定,腦海中不合時宜浮起那人面孔。或許那次吃過飯之後——就再沒見過他。主要是,不覺得最近做噩夢的次數愈發高了麽?這證明他根本沒在工作,在睡夢中死去的逾人也愈發多了,府中長老們正在想對策——問題是他人不見了。

“你先冷靜。”凪坐到他身邊,將熱茶遞上。他嘗試安撫牾序心情,即使自己心中也慌得寧靜不下,心一如噩夢中那樣麻癢不適。

“你們呢?有沒有看見過他?”

虬搖搖頭,在屋中踱步。澹將茶葉碎扔進壁爐裏面。

“我們的姐姐也不見了,如果時間能對得上號——或許跟他,你們的夢境使有關系。”澹說。

“姐姐?”

“土的使者,”虬說,“我們和她一同入學。我們三人,無父無母,相互扶持,她又法術精湛,時刻照顧我和澹——心裏自然已經將她認作胞姐。”

“你們果然和那異教徒沾了關系,”牾序臉上已經喪失一半氣色,卻仍朝對方刺去冷笑,“若夢塢是被她帶走的,你們打算怎麽辦?叫她以死謝罪,還是跟她一同去死?”

虬聞言一楞,憤怒地瞪向對方:“姐姐定不是做這種事情的人!即使做了,也自有她的理由!”

“聽說人一旦落入糜殿就無法回返,我們的摯友若是遭遇什麽不測,你們的姐姐就要給他償命,”牾序咬牙切齒。

凪蹙眉捏捏他肩膀:“行了,別亂說,嫌疑人還沒確定——”

“你就沒覺得是她把夢塢帶走了?那女人行跡古怪,還信邪教,你覺得能是什麽好貨——”

話音未落,虬便捏緊拳頭,朝牾序臉上落去。對方躲閃不及,拳頭卻被凪用手掌牢牢穩住。

“行了,都冷靜點!”他沖二人高聲道,“知道你們都念那兩人心切,可現在別說是誰帶走的,連為何消失都不知道。當務之急難道不是先把兩人找到?在這裏鬥個什麽勁頭。都是使者,做事前先多加考慮,不行麽?”

澹將虬拉向對面床鋪,後者壓下一口濁氣。

牾序低頭,流下淚來。

“我還沒哭呢……”虬嘟囔道。澹朝他腰間捏了一記。

“總之,我想先問一下,你們的姐姐——也就是土地使,一般會去哪裏?”凪問。

“這樣也方便找。”

“和你們一樣,能找的地方都找遍了,就是不見下落。府裏至今也沒有消息,我和澹的意願是等。”虬說。

凪凝望向兩位使者:分明還是兩張孩子的臉。

“恕我無禮,”凪認真道,“我可以問你們一個問題嗎?”

“你說吧。”虬說。

“土地使——蔓巖。

是個怎樣的人?”

虬和澹同時楞住。

虬緩緩低下頭去,澹輕拍他肩膀。

火光在桌上靜默搖曳。

“姐姐她,很寂寞。”

姐姐她一直很寂寞。

女人在嚴寒中前行,只顧環緊臂膀裏的生命。

她懷抱羔羊,羔羊瀕死,腹中不住流下血液。

她在雪地裏緩緩前進:真好,世界變得白而寂靜,白而漂亮。

若是沒有火的存在,人們必定寒冷而死。無論逾人,無論蠻族,生靈血液裏便流淌著對荒蕪的恐懼,對溫度的恐懼。

對死亡的恐懼。

在我與他一並消失之後。

那孩子一定能應付得來。

她懷抱羔羊,一路經過對她下跪叩首的蠻族。土地之母,您為何而來?

蔓巖面對遠處蠻族部落,呼出一口白霧,將羔羊輕柔地放下。

她將手掌伸進羔羊腹中,觸到硬骨與溫熱的腸。她嘴中默念陌生詞匯,羔羊便逐漸褪去軟毛。

羔羊身上毛發盡數脫落。她聽見骨架歡快伸長、收縮、碎裂、生長聲,聽見臟器嫩肉相互攪動、包裹、糅合聲,聽見血在暢快地流淌。而羔羊眼裏盈滿淚水。

真好,雪白的世界。你也應該是雪白的孩子。

羔羊不見,喊聲嘶啞,直到寂靜。她將單手從它體內抽離出來,雪地中赫然躺著一名孩子。雪白、溫熱、赤身裸體,皮肉完好。

頭頂羊角,耳為羊耳,眼為羊瞳。雪落在他身上,他呼吸輕顫,帶出白霧。

她將手再次伸入孩子胸膛,位置靠左。她在掌心燃起火苗,將烈火註入孩子心臟。

她將手再次從孩子身體之中抽出,孩子已經能夠站立。她隨他起身,將手中沾血棉麻向他身體裹去。前方對她叩首的一眾蠻族緩緩站起,手握生銹兵戈,手舉沾蜜火把,煙與白霧一同飄飛。

她扶住孩子肩膀,註視他黑白相間羊瞳。她為他指向遠處蠻族,在他耳邊細語。

去那裏吧,孩子。

“夢境使隱居於世,可是你一人所為?”

她想起大殿裏那些石像般的長老們,嘴裏吐出冰冷的質問與命令。

“攜這羔羊去領罪。”

他們把你托付給我,一心只想要你我去死。

你自由了,孩子。

再也不要回到那裏。

去你應生活的土地。

寒風在蠻族與他們之間刮過、下落。他緩緩向族群走去,踏過無數腳印。行跡歪扭、跌倒數次、膝間流血,最終跌跌撞撞邁進他們溫暖人堆中。

首領將他接過,痛哭流涕。

“這是我們一族的果實,這是恩賜。

這是她贈予我們的孩子。”

他回望來時的路,女人身影已然消失不見。

風將時間帶過逾人對土地與夢境惶恐的那三年。而事實真如讖語那般:大地荒蕪,生機不再。逾人們用法術扶持彼此而終日在噩夢中度過:輾轉反側,則難以入眠;遙望大地,則一片淒涼。塵土將底盡原整個掠奪,而晝夜交替如常,河流潺潺如常,火光躍動如常。

可底盡原不再長青,睡夢的世界中也毫無安詳。

“長老們已經想好了對策,”牾序安慰對方,“沒事的,他走了,還有別人。”

當真是別人嗎?

他想起暗藏在喜愛中的妒忌與碎語——興許那些同門值得千刀萬剮。但人已經消失,現在說什麽都晚了。

“我們要向前看的,”牾序飲了口茶,“正如你說,要冷靜。我們是使者,做事前應當先千思萬想。結果當然人人擔憂,但註重起始與過程的,有我們且只有我們。”

“興許你也是兇手。”他默不作聲瞥向對方,將茶杯落在桌上便拂袖離去。

他想起對方在自己夢中身影,仍然笑得痛快。浮光將他們籠罩,他們仍然躺在生機盎然的草地上。

他總有一天會回來的。總有一天。

凪邁向小徑。金黃時節,葉子終於開始落了。

起先昏暗,隨後下墜。

直至感受不到時間,便可完成。

【我來早了。】

她幹笑兩聲。在陌生的林中繞了無數圈,看了陌生的世界無數眼。離開高大的府、聖潔的學院,彎彎繞繞,最終迷路。

天啊——他星的!怎麽沒人告訴她,現在他們還遠沒發展到那個水平?還是人人都會法術的時代,還是世界要靠虛浮的東西才能維持的世紀!

還是毫無生機的世紀!青草呢?鮮花呢?美麗的景色呢?

這和自己想的完全不一樣嘛!

她幹笑兩聲,隨即笑不出來。腦中浮現那人垂死面孔。

答應我,找到他。

嘴角緩緩平穩下去。那是她生命結束前的最後話,絕對不是亂囑托給自己的。

她眼含淚水,懷揣怒火,自彼方墜向此地,不是來隨意逍遙的。

但眼前人真的嚇了自己一跳。

身軀高大,一身漆黑:內飾、外衣、甚至肩甲、護腕、手套,鼻上架單片銀鏡,頭發亂而蓬飛。鳥羽懸於胸口,銀飾叮咣作響。肌膚蒼白、雙眼銀白。手上利刃橫指向她,聲音也低得令人耳朵疼痛。

“你是府上的人?”

【我是個屁,啊不,怎麽這麽沒禮貌?】她打個響指,不規則骨型長刀隨即出現在她手中,同騎士禮服毫不相襯,【你一定不是他。長得就一副兇神惡煞的樣子。】

對方一楞,將利刃收回。她見他敵意消散,也隨他動作收回武器。

“你不是上生地的人。”

【bingo!本星來自遙遠的光年之外。大叔,啊不小哥,我來這裏是找人的,】她沖他咧出一個毫無顧慮的笑,【但現在看來時間不對。可我又不能回去。看你這身裝扮,是他們說的‘夢境使’吧?】

他哼了一聲。聲似冷笑。

【外面都在找你呢!看來是個大人物,】她在他身邊繞了一圈,踩死幾只螻蟻飛蟲,【不打算回去麽?】

“你來得湊巧,外地人。不出一年,我便會回到那裏。

猜猜是為什麽去的?”他戲謔地咧起嘴角。

【給他們個驚喜?】

“當然,很大的驚喜。”

他將她從地上輕松拎起,湊近自己。她忽然懸空,開始有些懊惱。但見腳碰不到地面,索性在空中晃晃悠悠地擺動——還蠻有趣。

【很有意思嘛,】她眨眨眼睛,【雖然是剛見面,但我還挺喜歡你的。我在這繞了大概一個星期,外面的人盡是些蠢貨,害得我都不想回去了。你明明身負重任,卻還在這裏隱居,證明你要麽是比蠢貨還蠢,要麽就是不同於蠢貨的聰明人。】

你這小女孩,憑空變出長刀的能力恐怖,嘴倒是俏皮。他瞇了瞇眼睛。既然你不打算回去,就在這陪我到出去,怎樣?正如你聽到的,我確是此地的夢境使——夢塢。倒是你,怎麽稱呼?

【叫我:星,】她憑借現在高度相當,伸手朝對方臉上一捏,【星星的星。哦哦,還挺軟。】

“星,你——需要進食嗎?”他猶豫地問。

【說的什麽話,當然需要,】她拍了拍手,【不過我現在更想知道你的過去。講講吧。精神食糧也是食糧嘛。】

這就是糜殿。

空曠而宏大的建築物,內裏廣闊卻空蕩。

既無雕花也無壁畫,僅有通天石柱當作裝飾。虛幻純白如夢境,周身湧起浮光。根本不像能在龕護鎮見到的建築——他們確實走出了龕護鎮,自山脈一路而下,步入山谷,之後便是纏滿青苔荊棘的大門,如山般高大。她只輕輕道出口令,門便打開。隨後便是他們看見的這般光景。

“和你想象中的不一樣吧。

“甚至比學院中的禮堂更加潔白,不是麽?”她的聲音在堂中回蕩。

幻術,他想,但感受不到任何意念系的存在。

“這可不是幻術,”她聽見自己心中所想似地輕聲道,“這是真實存在的,就像你我——但你我已經不存在了。”

“你最好一次性把話說清楚,土地使。我沒有聽你講謎語的耐心。”夢塢冷聲道。

“沒有任何謎語,沒有謎面,也沒有謎底,”蔓巖回頭,沖他微笑,“我們確實是不存在了。”

“使者接受洗禮時便不存在了,我們現在是行屍走肉。你、我、虬、澹,和你的兩位朋友,我們都是。”

她走近他,將他雙手捧起。

“不覺得從那天開始,便特別寂寞麽?

“什麽都感受不到,快樂、悲傷、憤怒、甚至連空虛都相當漂浮,不是麽?”

他恍然看見所有人皆化作灰塵游走的畫面:皮囊溫肉全部不見,只剩一具空空蕩蕩骨架,在薄霧中徐徐游走。而骨身發黴,盡頭腐朽。

他恍然看見所有人皆走入一張猙獰可怖野獸巨嘴之中,尖牙遍布,血水橫流。

恍然聞見腥臭氣味,甚至於驅散薄霧。直到最後,理想、過往、出眾的能力、他人的稱讚、旁人的妒忌,全部踏入那無形野獸腹中。

幻術,他想,糜殿的,邪教徒的幻術。

“你可知道“使者”意味著什麽?”

“養分。”

詞語竟然由他脫口而出。他腦中嗡地發響。

“夢境使,我太羨慕你們了,你們三人,天真、無知,永遠快樂,”她憐愛地將手伸向他脖頸,輕撫對方發尾,“但現在不是了。因為你知道了真相。

“上生府的長老與上層勾結。那些神——那些庇佑原野的神。長久不滅,千年不滅,為什麽?”

蔓巖的話令他耳邊嗡鳴聲更加清晰。那些神,那些素未謀面的神,還以為是掌權者手裏輕飄飄的消化。

“我們是長老的養分,我們的力量和希望都是他們的,”蔓巖繼續道,“但為什麽神會不滅?是因為長老孜孜不倦地將力量最為強盛的,將天賜最為完美的源源不斷地送去?是因為他們幫扶?”

“他們自己都想要成神,”她自嘲般嗤笑,“怎麽可能甘願為虛無之物奉上食糧?”

“因為信仰。”他即刻反應過來。

“你可知道我當選那天就已是身形殘缺?我不信教,卻因身為教徒之女,□□便被教徒鞭笞、灼燒、淩虐得體無完膚。我不能說話,無法同人交流,縱使深愛眾生——卻無法接觸你們。信仰固然強大,信仰的力量遠超於希望。”

她眼角不禁落下淚來。

“那怒火呢?

“夢境使,縱使你再強大,又怎能強大到只身面對空無?

“我們生活的一切都是謊言,即使這樣,你仍要懷揣理想,繼續踏上通往獸口的道路麽?”

他揮手將她臂膀打掉,胸腔劇烈地起伏。

“滾出去,滾出——滾出這個地方,”夢塢雙手顫抖,“我是,你也是,這個是非之地。這是非之地,糜殿,幻術之地。蔓巖,你在試圖將誰蠱惑?”

“你親眼看看便是。”

她毫不介意地再次拉起他雙手。

他只見兩雙白骨交疊。

“有意念系的氣息麽?

我知道你不會輕易相信他人。你要親自見見我們的神麽?”

那些天賦與多年教誨匯聚成的判斷永遠不會出錯。

這裏沒有任何意念系的氣息,哪怕是妄圖操控他人心智的,最為微小的法術。

“等你看到,便明白了。”蔓巖說。

“你就會明白:這一切不過只是謊言。你自以為是的理想,我自以為是的願望,全部脆弱得不堪一擊。你遲早會明白。”

【於是你就信了她的話啦?】

星悠哉地接過那人遞上的、漿果制成的甜餅。

夢塢神情釋然。

“很多事情還是要親眼一見。”

【嗯——你看見神啦?】

星毫不在意地發問。

夢塢幫她將嘴角一絲醬汁拭凈。

“當然。

我看見了肉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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