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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白土遺孤·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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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5】白土遺孤·上

漫天的火光,舞、唱、歡快的誦聲,誦起遠古的經文。

我們從山脈一路而下,下至西,重獲新生,

我們愛您石像上叫雨澆灌的姣美臉龐,

愛您玉般柔美雙手予我們生命,

感恩她賜我們一場新生,

感恩雨,

感恩母爾貿,

感恩我們的母親、神、來時的路,

感恩這片大地繁榮昌盛,

願這趟河流中善的生靈生生不息,

願她的音亙古不滅,

感恩——

歌聲太嘹亮,笑聲太敞亮。這時孩子們通常選擇蹲在地上,瘦小的身體被沙丘遮擋,方便他們從成人的宴會中脫身。撿起一根木棍或一些石頭,在遠處,在火光溫不到的地方與夥伴追逐嬉鬧。孩子們的笑聲細小,遠比不上音調曲折的歌唱;孩子們的喊聲尖銳,遠蓋不過渾厚的呼叫。

雪白的孩子蹲在地上,用折下的枝杈尖端,一條接一條地在土地上勾勒出魚的形狀。空心的魚兒們排成一隊在土裏暢游。臉上的絨毛與身上新縫的麻布衣服足以抵擋嚴寒,耳上垂掛的飾品也是被悉心打磨過的玉石,被遠處火光暈上一絲暖色。

雪白的孩子聽著遠處歡呼叫好聲,靈敏的雙耳能在冷風呼嘯而過的同時捕捉到哪些笑聲來自他認識的人,哪些來自他不認識的人,又有哪些正說著他不甚了解的語言。他蹲在地上,將下半張臉埋入支在雙膝上的臂膀之間,繼續將魚勾勒。

要有長的,要有短的,胖瘦也要區分開,還要一些深海裏的……深海裏的魚應該長成什麽樣子?瑪忒爾內只有河,還是普來米的分流。河很清透,裏面的魚都很小,很自在,很危險,稍不註意便會被激流沖走。

魚兒們很聰明,知道躲開渡河人手中纖長的船槳;魚兒們很蠢,不知道天上掉的食物會引來殺身之禍。這就是魚兒們,不知道人們投下肉糜的同時也在宣布它們死期。

他正思考著魚,方才勾勒好的魚群遷徙圖卻忽然被伸出的枝丫胡亂攪混。枝杈先是快速在魚上打叉,再是插進土裏,毫無節制地亂揮。倏然間沙土融為一堆,魚們失去形狀,幻想中的海洋不覆存在。

他擡起頭,張大嘴,驚訝地瞪著來人。

對方被陰影籠罩。一頭黑發盤起,耳上羊角細小,身形瘦弱。臉上稚氣仍在,和身材相比,甚至能說飽滿。漆黑的眼珠瞥向自己,臉上滿是獰笑。臉上滿是戲謔。

“阿坦拓茲!”他尖叫起來,“你這是瘋了不成!”

對方起身,匆匆對他做個鬼臉便撒開腿跑向遠處,順帶撞倒幾個正拉手轉圈的同齡孩子。他看著對方遠去的身影,血沖上頭頂。他氣得咬緊牙齒,卻只能在心裏咒罵。

他起身,扔掉枝丫,踩著沙土,去找那些朝遠處丟去碎石、滿嘴臟話的孩子。

“他是不是瘋了?”他氣得笑出了聲。

“他一直都那樣啊,”羊角彎曲的男孩子說,“怎麽還沒人把他交給長老們?”

“爺爺們又管不到,”羊角筆直的女孩子說,“把他當成透明人就好了。”

“你也不要總跟他玩了,休穆洛刺,”羊角巨大的為首的女孩子說,“他連寤地洲來的大人們都欺負。”

“休穆洛刺,做人還是不要太善良,”羊角奇形怪狀的男孩子躲在羊角巨大的女孩子的身後說,“其實你總是理他,也是讓他變本加厲的原因之一。”

休穆洛刺對著站在一起的孩子們撓了撓頭:“但是你們也受不了自己一個人玩啊?”

“那是因為他和我們玩不到一起,”羊耳圓潤的女孩子說,“他不喜歡玩‘鳥抓魚’,也不喜歡玩‘馬劍合一’,也不喜歡玩‘火火火靈靈靈’,猜卡伽倫薩圖的時候還總是作弊。”

“就是,所有游戲他都不喜歡。還說長老們是‘老不死’,說我們是豬頭、邋遢、蠢貨,”羊耳尖硬的男孩子說,“他就是怪怪的,身上還有股味道——他的頭發,呃,雜種!你見過一點白色都沒有的母爾貿嗎?他所有毛發都是黑的,連瞳仁都不是橫著的——呃,惡心!”

“當然,我們很早之前就懷疑他不屬於母爾貿了,”羊耳歪扭的女孩子跟著點頭,“雖然塞爾比說的話很難聽,但他說的沒錯。他不只是不合群這麽簡單,還不給別人好臉色。”

“你和他玩遲早會倒大黴的,”羊耳巨大的男孩子小聲說,“呃呃!對不起,不是詛咒你,休穆洛刺,但是,我覺得是這樣,他太黑了。我是說頭發和角。”

休穆洛刺心裏忽然有些覆雜。如果他們一開始和他玩,說不定對方也不會一直一個人行動。他還是這麽認為:如果他們多和他說幾次話,說不定他就不會欺負他們了。也有可能是因為他們不和他玩,他才和他們不對付的。當然,這只是他的假設。盡管他自見到阿坦拓茲後,對方就一次都沒出現在孩子堆中過。

休穆洛刺頭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念頭。

“那我呢?”他冷不丁地開口,“我也沒有一點黑啊。你們看我,全身上下都是白色的,最黑的地方就是衣服。你們就不會因為我的顏色討厭我麽?”

幾個孩子被他的話說得一楞。

為首的女孩子很不理解地搖搖頭:“你和他不一樣。”

站在另一個女孩子身邊的男孩子認同地:“對,雖然你也很奇怪,但他不一樣。你只是有些‘個性’,阿坦拓茲是古怪。給人的感覺不好。”

“對,”為首的女孩子補充,“你可以融入我們,休穆洛刺。阿坦拓茲不同,他可以說是煩人。

而且他的父母就是去年被處死的那兩個破壞大典的人。他的父母都是罪犯,他自己又能好到哪裏去?”

休穆洛刺又撓了撓頭。他們說的很清楚,但自己越發不理解了。然而這種不理解也不被自己後來的想法理解。

“算了,我先走了,”他纏緊身上的腰包,“你們也盡量躲著點他吧。”

“總之你要少和他玩,或者直接絕交好了,”瘦弱的女孩子說,“你和他待在一起,遲早會受牽連。”

他本想著偷偷鉆進聚會,卻在草叢中被行裝怪異的人一把撈起。

他頓時驚慌地大叫出聲。對方臉頰通紅,嘴裏不知在嘟囔些什麽,強壯有力的臂膀將他高高舉起。他在空中慌亂地揮舞起四肢,下方卻響起一片調笑起哄聲。

“唉,老宋,”戴帽子的人著急地起身,過去將他從怪異的人手裏奪過來,一把抱向地上,“喝多了,真是!讓你們見笑……小兄弟,你沒事吧?”

“都說母爾貿人的酒比藍平的還好,”女人咯咯地笑。他驚魂未定地站在地上,火光沖天,暖得催人汗下,“今天這算見識到了。”

“寤地洲人就像我們的家人,你們把這孩子當自己家裏的就行,他脾氣可好了,”他看見熟悉的長老舉起酒杯大笑,“休穆洛刺,來爺爺這。”

他看看仍在談笑的眾人:行裝怪異卻輕便的寤地洲人,發色濃郁,膚色發黃,嘴裏一個勁兒地往外吐些他聽不懂的話。服飾傳統的母爾貿人們為他們斟酒,同他們劃拳,任他們拍照。

他看看他們身後被光照出詭異光澤的大型玉石和牛皮營帳,有些煩惱。

他只好忍著濃烈的酒氣過去,站在兩鬢斑白、皮膚松垮的老人身邊。對方混濁發黃的羊瞳盯得他渾身不適。

“阿坦拓茲呢?”老人輕聲問他。

“不知道去哪了,”他說,“剛才但是看見過他。”

“那就行,”老人臉上浮出一個近似微笑的表情,“看見了就好,不要讓他亂跑,知道嗎?看好阿坦拓茲,等大典一到,爺爺就把許諾的木杖給你。”

最後一句說得尤其輕。他想起記憶中那柄龍頭手杖,心中頓時愉快起來,於是用力地點了點頭:“明白。”

老人笑容滿面地拍拍他的肩膀。他於是順利地從人群、酒水和炙熱的溫度中脫身。休穆洛刺走出篝火營帳,回往各色的人們一眼,再回望嬉笑打鬧的孩童們一眼。天被深藍色澆灌到漆黑,星在蒼穹上閃爍。暖色的火將營地燒成紅黃相融的湖泊。

休穆洛刺最後看一眼估計要持續到破曉的熱鬧。隨後轉身離開。

他遠離熱鬧的範圍,遠離喧鬧。沿小徑一直走向纖細的河。這是完全隱在夜色底下的地方。沒有火,沒有人。偶爾有鳥在草叢裏跳的雜聲,偶爾有鳥在對岸樹林裏規則地“咕咕”。這也是比較寒冷的地方,尤其河水清涼發澀的氣味跟著風一起吹向鼻腔時,他會覺得後腦有些打顫。

對方果然在河邊,在夜幕下獨自立著,只有背影。休穆洛刺想著:去嚇一下他,報覆那些被他用棍子攪死的魚兒們。

他看看腳下,撿起一塊無論尺寸、重量還是圓滑程度都剛剛好的卵石。他得意地將石頭握在手裏,掂量他新得手的子彈。等著吧,砸不死你的。雖然不能真的把你砸死,但也要吃點苦頭才是。誰叫你這麽煩人呢。

休穆洛刺心裏想著,將步子一點點放慢,生怕踩到任何一片沙土,也生怕腳底落地的聲音會讓對方迅速回首。

休穆洛刺屏住呼吸,緩緩將與對方的距離拉進到手上的石頭剛好能打向他頭的位置。

休穆洛刺停住,邊看準模擬出的弧線邊將臂膀向後慢搖,隨後卯足力氣、身體前傾,將石頭朝對方後腦擲去。

他看著石頭鬥志昂揚地飛出去,剛要在心裏拍手叫好,卻沒聽見吃痛的叫聲。隨後頭上傳來沈悶的痛感。休穆洛刺大喊一聲,倒在地上,整個人發懵。

他這才反應過來對方是反手接住了那塊石頭又反手扔了回來。他咬牙切齒地想:這家夥是個怪物。腳步聲隨即響起,視線中倏然出現對方那張嬉笑的大臉。心情很好,俯視的原因,臉被黑發包圍。

“搞偷襲?你還早一百年。”

“滾,煩人精,”休穆洛刺呲牙摸摸額頭,果然開始腫了,“回你的河裏當河神去。”

“我還以為沒人記得河神的故事呢,誰告訴你的?”對方向他伸出手,“快起來,正好缺個人跟我聊天,都快無聊死了。”

休穆洛刺看看他傷痕累累的手,露出一個獰笑。先是假惺惺地抓住,隨即將他一把拽倒。對方措不及防地仰在地上,滿嘴臟話地咒罵起他來。

“別光罵啊,倒是起來。”休穆洛刺冷笑著對他。

“躺著也挺好的,跟你計較什麽,”阿坦拓茲冷哼著聳聳鼻子,“說回河神,快,你都知道些什麽?”

“龍吧,河應該是由龍守護的,我只知道這個……你對這個感興趣啊?”

“沒事幹,啥都想聊。那幫小孩無聊死了。”

“咱們都才十歲,”休穆洛刺白了他一眼,“別搞得跟早熟啥的一樣,行不行?承認自己是個幼稚鬼吧阿右。”

“滾吧,阿左。早知道當時出個老千了,左右我都能占。”

“願賭服輸。但我有件事想問很久了,其他人都是紅橙黃綠青藍紫的,怎麽就咱倆是方向啊?左右多難聽,叫東西南北還不錯。”

“抽簽定外號的規矩也不知道是哪個腦殘想出來的。”

“噓噓,說話好聽點。”休穆洛刺擡手打了對方臂膀一下。

阿坦拓茲用嘴唇發出百無聊賴的氣音。隨後是沈默,長久的沈默。在這種堪稱靜謐的夜晚裏,沈默才是正常的反應。

兩人看著頂上星空,所有星星不約而同地出現,仿佛沙海。

稀疏的沙子分布在四面八方,在烏色的天空上各自發光。小的沙粒黯淡,大的則格外明亮。月在平原的另一端,星星們選擇待在原地,在漆黑中不聲不響地潔白下去。渺小的星星們讓夜晚又安靜了一個度。

“問你個問題。”阿坦拓茲說。

“有屁快放。”休穆洛刺說。

“你有沒有想過離開母爾貿啊?”

休穆洛刺醞釀著如何回答——其實方才反應過來對方說了什麽大逆不道的話。他悚然直起身子,受驚般地坐起,覺得身上溫度都降下去了一些。

“說的這是什麽話!”他駭然盯著面色不改的對方,“在這好好的,非要出去幹什麽!”

“就說你想沒想過吧。不是瑪忒爾內,是母爾貿。沒說出統治地,是離開整個國家。然後再也不回來。”

“是因為你被他們討厭嗎?”休穆洛刺蹙起眉,白色的眼睛裏閃過一絲擔憂,“要是實在受不了他們,我可以帶你去卡伽倫薩啊。瑪忒爾內對你來說壓力太大,咱就去別的地方,反正母爾貿那麽大,在哪不都是活著嗎?”

阿坦拓茲滿不在乎地笑:“哎,我會因為他們心情不好?”

“要是被影響了你就說,別逞強。”

休穆洛刺看著對方從地上坐起,對方漆黑的眼珠裏滿是憤怒。

“誰逞強了,你真覺得我會因為一幫蠢貨的話難過?就算該難過眼淚也都早就哭幹了,在你眼裏所有人都心理脆弱得不得了?”阿坦拓茲擰起眉頭,“我不想待在母爾貿,是因為寤地洲人來了。他們有的東西實在太多了,我眼紅了,嫉妒了羨慕了,想去令國看看,行了吧!”

“因為他們坐著很吵的玉石過來?”休穆洛刺仍是駭然,沒想到對方居然古怪成那個樣子,“還有奇裝異服,亮亮的石頭,呃,你喜歡那些?”

“蠢貨。那個東西叫車,他們穿的衣服叫馬甲,頭上戴的叫棒球帽,手裏拿的叫手機。你猜我為什麽不願意在母爾貿繼續待下去?不覺得這些東西都太‘先進’了嗎?就不想擁有嗎?”

“是很有意思沒錯,但‘先進’這個詞你又是從哪學來的啊?令國人才來這邊兩年,到瑪忒爾內不到半年,你就已經被他們同化了……”

阿坦拓茲咬咬牙,恨鐵不成鋼地抓起對方衣領。休穆洛刺嚇了一跳,伸手要去拍掉他手,手腕卻被惱火地一把攥住:“看看你身上穿的,也看看我身上穿的。長袍,大衣,頭飾,你覺得這些方便活動嗎?實話告訴我,騎馬的時候是不是想一輩子穿著才到大腿的馴馬服?是不是有‘再也不想穿這麽笨重的衣服’的想法?”

“只是衣服就讓你煩惱成這樣了,你!”休穆洛刺一時氣得說不出話。

“怎麽可能?”阿坦拓茲瞇起眼睛,“你吃過令國來的食物嗎?看過手機怎麽用嗎?知道他們可以不用遷徙不用信件就能和遠在天邊的人聯系到嗎?知道他們打仗用的不是刀而是‘槍’嗎?那玩意兒不用接近敵人就能把敵人打死,一擊斃命。知道他們已經廢除了所有祭祀活動嗎?因為那太殘忍了!”

“你對祭祀也有意見,怎麽不去反抗大典!”休穆洛刺大叫起來,“光跟我在這發什麽火,像你爸媽一樣,去跟長老們叫嚷啊!”

話音剛落他便開始後悔,怎麽能因為一時氣憤說出這種話?變了,果然變了。他眼睜睜看著阿坦拓茲的臉色越來越差,緊接著扭曲成他從沒見過的——比憤怒更加嚴重的神情。他眼睜睜看著黑發的孩子額頭血筋鼓起,將與他年齡不相符的健壯的拳頭攥得無比緊實,隨後沖上近似暗紫的血色。

休穆洛刺閉上眼睛,沈默著忍受一股沖擊自左臉頰貫穿向鼻骨,再是太陽穴。他似乎聽見銀鈴在耳邊不要命地響,緊接著才是整個世界都在搖晃的暈眩。

白發的孩子盡力從擴散的疼痛中掙紮出來、大口呼吸。一股骯臟渾濁的氣味兒沖上鼻腔,那實際上是從鼻腔裏湧出的。他流了血,嘴裏嗆出血,鼻裏淌出血。有一小灘落在他耳邊,正被土壤吸收。

“誰允許你提他們了!”阿坦拓茲嗓音嘶啞,壓低喉嚨沖他吼道,“誰允許你玷汙他們的事跡了?英雄,他們是英雄。你要跟那幫蠢貨一樣覺得我是雜種之前,先看看自己身上的顏色再說!”

他緊接著要揮下第二拳,休穆洛刺腦海中倏然閃過那兩人被押上處刑臺的畫面:混戰後的一個晴天,有人歡呼,有人吹起口哨,有人怒罵二人行徑齷齪可悲,臺下母爾貿人仿佛浪潮。黑發的孩子身形瘦小,遠夠不到他們腰際。他看見他是唯一一個不動聲色的,和害怕的嬉笑的被抱起的孩子們都不一樣。他是唯一一個獨自站著瞻仰他們的。

和自己一樣,他想。白發的孩子身披獸皮,穿過人群,朝他走去,在二人脖頸被刀刃斬斷前捂住他的眼睛,其中淚水氤氳,滾燙無比。他是在自己掌心濕了一大片之後才知道的。

他是阿坦拓茲,罪人的兒子,孩子們說。遠離他,不屬於古司門的異族子嗣,恩將仇報的卑鄙小人。

母爾貿不會接納他,終有一日他要因為血裏流淌的罪被她驅逐。遠離他,休穆洛刺,即使你們同為異類,可你心靈澄澈。和他不同,你的親眷是長老,族人是新貴,你是王侯的後代,肉裏的骨都由玉制。你和他不盡相同。休穆洛刺你屬於我們,休穆洛刺。

他在大口呼吸的空當裏忽然清醒,伸手勉強擋住快要再次落在臉上的拳頭。

“等等!”他用盡力氣朝對方喊,“對不起!但是等一下,我有事情要問你!”

“要說什麽趕緊說,別慫!你值得被我打成肉醬啊!”

“你為什麽這麽仇恨大典?”休穆洛刺眉頭緊蹙,呼出的白霧將凝固的血重新溫潤,“發生過什麽,你的父母又為什麽要反抗?這其中一定有過什麽。你把過去埋藏在自己心裏,母爾貿只會多出更多你認為的‘蠢貨’!”

阿坦拓茲怔住。休穆洛刺感到他掌心裏的拳頭居然真的有些松動。

他放下對方衣領,收回將要攻擊他的手。休穆洛刺整個人失去對方的抓力,重新落在地上,喘息著去擦口鼻上粘稠的血。

“你說的沒錯,你是雜種,我也是。所以現在只有我願意跟你說話,也只有我願意聽你說話。假如你連和我坦白的機會都不願意抓住,那別了,阿坦拓茲,你堅持的路就不會有任何人認為是正確的,也不會有任何人陪你一起走下去。”

阿坦拓茲聽見對方音調發顫的勸誡,搖晃著從他身上站起。

“跟你說了,你也不會明白的,”他呼吸著,“明天,讓你親自看看——你到現在都不明白大典的儀式是什麽吧?”

群星遷徙。少女捂住肩上烙下的紅印,淚水糊住面頰,死死盯向來人。

身軀高大的男人紗幔遮面,要去為她裹上麻布的手被狠戾打掉。

“別碰我!”

男人沈默。一旁臃腫的侍衛嘴裏吐出臟話,粗蠻地奪過男人手上的衣裳,步伐急切地過去。不顧少女的掙紮尖叫,將她死死裹住。

“說真的,媽的,安西匕司,你要是不想幹這活就走啊——”少女趁他不註意,朝他手上狠狠一咬。他手上一陣刺痛,見牙印帶血,頓時驚叫出聲,巴掌欲要朝對方臉上打去,“你媽,我操,你這個!”

手腕被健壯有力的掌心裹住。紗幔遮面的人沖他搖頭:“她是逾女。”

侍衛吃驚地望他,臉上隨即綻出不懷好意的笑:“哈,忘了。鳴裏司徹家的就是守規矩,對不對?十指不沾陽春水的新貴,對要交上去的女人憐惜得很呢。”

“這是長老的規定。”

兩人沈默。侍衛羊耳抖了一抖,扔掉手上長劍,低聲罵著走出營帳。

少女縮在角落,目送對方離開視野之內。視線落在身旁燒紅的鐵上一瞬又匆忙瞥開。淚仍在不斷湧出眼眶。她咬牙,身體在粗而薄的布裏打顫。她強忍住肩上辛辣刺痛感覺,決定將目光投向面前高大到在營帳內都要彎下腰只的男人。

對方角尖及肩,長發及胸,上黑下白,在脖頸處截斷。身上皆是纏滿花紋的名貴布料,腕部纏珠,腳踝環玉。她咬緊牙齒,羊尾在身後亂擺。

“你是鳴裏司徹家的?”

對方將頭朝她偏去一些。少女再次從上至下打量他。對方仿若巨人。

“那你一定認識伊希司。”

男人——安西匕司腦海中恍然閃過發絲黑白交織的少女。立於山巔之上,嘴中淌出的誦聲宛如河流蜿蜒而下。

“知道她現在怎樣了嗎?”

安西匕司搖頭。

“本年大典你擔任祭司一職,竟連自己要獻給天上的祭品都不了解,”少女冷笑,“知道嗎,今年不一樣。”

安西匕司沈默,隨後緩緩蹲下身,盡量靠近少女。少女被嚇了一跳,連忙向後退去。

“尼門希希,”他開口,“你來自塔汝安努茲。”

少女死死瞪住他臉上漆黑紗幔:“你想知道什麽?”

“你是蘭莫羅薩軍的,此行勝任逾女並非偶然,也不會容忍自己白白去死。”

她冷笑:“是。但你們現在要將我抓走也晚了。我們明白大典對古司門一族來說意味著什麽,現在臨時將我的位置更換,禍害的也只會是你們的族運。”

男人默不作聲地將腕上珠寶攏起,隨後拉下胸口衣襟,將蒼白皮膚上刻有的標志向少女展示。

少女起先楞了一瞬,隨後駭然:“鳴裏司徹——認真的?”

安西匕司點頭。

“知道加入蘭莫羅薩對於你們這種新貴來說意味著什麽嗎?”

“是我主動請願的。伊希司是你的摯友,也是我生命中不可分割的一部分。所有母爾貿人都是,哪怕被邪惡蒙蔽千年,他們也依然是我的族人。”

“你是在挑戰長老,也是在用家族博弈,”少女羊瞳顫動,“即使這樣,也要加入我們?”

“我堅信你們會勝利。”

少女嘆息,凝望營帳外夜色:漆黑之中閃爍的不是珍珠,不是鉆石,只是星星。如沙的星們密密麻麻地不規則地排列。群星確實在遠去了。

“那些寤地洲人明天就會動身離開,”少女說,“在他們離開之前,救回伊希司。帶她朝塔汝安努茲去,不要回頭。”

伊希司,伊希司。你是神的後代,你是雪化為人的女兒。

羊角標致,羊耳整潔,發絲黑白分得均勻,羊瞳黑白分得徹底。你是純正的母爾貿人,絕對的古司門族。

伊希司,伊希司。我懇請你回到天際,以血為誓。

伊希司,歸於天際,回到她的懷抱。以你的死亡換來你族人往後安寧。

她在荒野上赤足踩雪。渾身赤裸地踏雪而進,肌膚如玉如水,手指發青,眼白發紅。

她身體僵硬地匍匐到最後一刻。山地上一片潔白留下道細長歪扭的痕。她走至盡頭,跪伏在地,顫巍地接過耄耋之人施舍給她的羊皮。

她將遠古族人的皮肉披在身上,溫潤的血汙染她全身上下。她在饑寒恍惚之中起身,越過長者,遙望山巔之下野草肆虐的荒原。荒原讓夜色塗得一塌糊塗,一如寒風穿過她的身體。

伊希司。她發絲淩亂,嘴唇顫抖,眼眶下淌出一道溫熱。血淚砸在雪地裏,陷進白雪去。伊希司,她不斷默念被冠在自己命運中的名姓。她單手擡起,闔上雙目,血紅的火自她周身毫無預兆地一擁而上。

煙火如同圍墻。野獸尖嘯聲自遙遠山谷飄向耳畔,遠處遷徙族群手握長劍,號角連天。

煙雪紛飛,狂風侵襲。少女身形單薄,血淚直流,消失在火海內裏。

“你爸媽來自蘭——”

“別提,”阿坦拓茲沖他比出噤聲手勢,“除非你想腦袋落地。”

“啊,好,反叛軍——雖然我大概了解過一點點,但還是,”休穆洛刺捂緊口鼻,驚駭地對他,“長老們不是說已經壓制了麽?”

“我跟你說,他們第一支的主要成員就是那些子女被獻祭的塔汝安努茲人。他們和古司門人可不一樣,你們溫順,好管,上頭說什麽都聽。他們性情暴烈,即使是來到古司門的這最溫和的一派都容忍不了這等恥辱。

“他們表面遵從當地教條,實則心裏恨那些長老恨得牙都要掉了。要不是塔汝安努茲已經被害蟲啃得淪為荒城,誰會來古司門求生!”

休穆洛刺想問他這麽說自己的族人真的好嗎——但仔細回想了一下,也難怪。畢竟他父親就是塔汝安努茲來的。他只好閉嘴。

“先不提這個,他們自有他們的計劃,”阿坦拓茲擺手,“你知道神女和逾女嗎?”

“大典需要的祭品之一。”休穆洛刺回憶。

“對,”阿坦拓茲說,“她們都是被細心挑選出來的,分別要在大典前一天往身上烙鐵印和脫光衣服沿著卡伽倫薩山走完一圈,這樣才算對神畢恭畢敬地請示過了。”

“那些沒堅持下來的怎麽辦!”休穆洛刺險些又驚駭出聲。

“噓,噓,小點聲。那就換人,換成其他的,大典開始之前除長老外沒人見過她們,所以隨便抓來幾個平民的女兒都沒關系。我媽當年險些就被抓去,還是他們發現原先的神女沒死在雪裏,還剩下最後一口氣才放棄我媽的。”

“還有祭司,等等,”休穆洛刺說,“如果大典全是長老們策劃的,那祭司算什麽?”

“說是將神女和逾女獻給天空後,祭司便能加冕成神使,”阿坦拓茲咬牙,“實際上祭司也會死,在加冕的前一天被秘密刺死。長老們對外聲稱是回到天上和神作伴了——所以至今沒有一位順利成為神使的祭司。”

休穆洛刺一邊驚嘆於連這都有人信,一邊不免覺得毛骨悚然。

“壞了!”他突然想起些什麽似的。

“什麽?”

“今年負責大典的祭司是鳴裏司徹家的——天!”休穆洛刺說,“如果他死了,天軌樓怎麽辦?”

“什麽天軌樓?”阿坦拓茲擰緊眉頭。

“令國一個特別重要的建築,只有鳴裏司徹家的人懂得它如何運作。如果今年鳴裏司徹死了——他是唯一一個從□□裏活下來的鳴裏司徹。如果他都死了,令國那邊怎麽辦?”

“你擔心的事兒還真夠多的!”阿坦拓茲笑了,“他們自有他們的打算,長老們心眼多的是。不管天軌樓還是什麽,他們只要人死。”

“為什麽?那都是自己的族人,長老們瘋了不成?”

“知道寤地洲人為什麽來這?你以為真是來觀光旅游的?

“他們早就和寤地洲人約好了。不知是什麽交易,但只要死了一個母爾貿人,他們就送一個過去,然後寤地洲人一定會給他們一些什麽。就是這樣的道理!

“兩邊交換好處,只有平民白白犧牲,就是這樣的理。長老們一個勁兒地告訴你們只要死了人瑪忒爾內就安全了因為換來了神的庇佑——你不會覺得那尊石像雕的女人真正存在吧?左,我之前怎麽沒覺得你如此癡呆?”

休穆洛刺一時說不出話,難以分辨是對方瘋了還是自己一直以來真的一直活在封閉的世界裏。他感到自己的耳朵在抖,耳墜叮咣作響。阿坦拓茲趕忙捏緊它們,帶著休穆洛刺往桌子底下又縮了一縮。

“不論寤地洲人和長老們想做什麽,我們的目的都只有一個:離開母爾貿,”阿坦拓茲輕聲說,“你覺得都這樣了,還能在這待下去麽?有規矩的文明‘先進’和沒規矩的殘暴‘落後’,你選哪個?”

“你又沒真的去令國看過,怎麽就肯定那裏比瑪忒爾內好——比母爾貿還好?”

“你應該知道從幾十年前開始,這裏總共走了三批母爾貿人,都是去令國的。甚至今年也要走一批,除了瑪忒爾內的都走了不少,這還不足以說明令國好嗎?你會拖家帶口地去一個連飯都吃不飽的地方生活?”

休穆洛刺沈默了。他回想起對於自己只字不提的家人和始終聊不來的同齡孩子們,以及名為“車”和“手機”的古怪器物,心裏居然真的開始發癢。

他忽然感覺有東西砸向地面,於是抹把重新自鼻腔開始流下的血,手上又變得溫熱。

“走吧,休穆洛刺,你比他們聰明多了,”阿坦拓茲真誠地捏住對方的手,“跟我一起去令國,之後怎樣咱們再慢慢想辦法。母爾貿人遠比寤地洲人要強壯得多,我們怎麽都是活著。

但在這之前,還有另一件事。”

休穆洛刺看著眼珠漆黑的男孩。

“寤地洲人來這是為了帶一些人走,但千萬不要跟著他們去。如果你明白我說的是什麽意思,明白我剛才說的那些有何意義,就在明天大典結束之後找我,趁人最多的時候,到這個營帳裏來,”阿坦拓茲說,“你是我唯一的朋友,如果你想,我說什麽都得帶你走。”

休穆洛刺感到一陣頭疼,不止是簡單的從前額開始,眼珠甚至也在隱隱作痛。

他緊張地做了個深呼吸,對他點點頭:“我會考慮的。”

“明天,好好看看大典上的人是如何死的,”阿坦拓茲臉上綻出覆雜的笑,“你一定會明白我的意思,阿左,如果你堅持要和他們同流合汙,也總會在將來的某一天明白我是對的。

“被當成異類不好受,就從這個地方離開。咱們跑得遠遠的,讓他們自己腐爛去吧。”

宋歷諾用手指將頭發向後梳去,深吸了口氣,盯著眼前不斷湧出幽光的石塊,眼裏有異樣的光芒閃過。

“這東西要是用在實驗上——那造福的不僅是令國人,”他咧起嘴,“寤地洲人,開禮洲人,藍平人乃至整個世界——老祖宗會感謝我們的,朱老板。”

“當真是您兒子做的計劃?”朱允明在電話那頭問,“宋老板,我還是勸您多加考慮。這東西不是白送給梵多倫的。”

“我再三感謝世間濱的資助,再三感謝您願意提供給我們這種珍寶。朱老板,我是說,用母爾貿人——誰能想到呢?這確實是風險最低的方向。您就放心吧,事情一成,您六我四,梵多倫一向說一不二。”

“事正那邊我幫您談妥了。至於其他的,您自求多福,”朱允明嘆息,“不是我說,宋老板。您和母爾貿人談生意,風險不比和開禮的溝通要小。”

“反正不是賠本生意,”宋歷諾潤了潤唇,“您要是反悔,合同也隨便銷,我一定簽字。梵多倫托了世間濱的福才幹到今天,之後的源明涅也請您多多關照。”

“唉,”朱允明的聲音開始失真,“掛了,祝您一切順利。”

宋歷諾將手機蓋子合上,塞進衣兜。

他整整身上馬甲,盯著面前熒光閃爍的物質出神。

早說過我兒子是個天才,他心想,自己都沒想到的一步,他居然明白了,還明白得這麽詳細。用母爾貿人做實驗當然沒有風險,更不會有社會輿論。在開禮、寤地、藍平之下的人種,除去某些不要命的慈善機構以外,還有誰會在意?

萬一成功了,那些年歲增長活脫脫一倍的母爾貿人也要感謝自己才是。這是長生的機會,健康卻短壽的母爾貿人,為了種族延續只能一個勁兒地繁殖,用最原始的方法確保族群安全,依照百年前腐朽的習俗向天祈禱。

宋歷諾抓起腦後栗色頭發,將其紮成一束。

這是好事啊,尊敬的古司門長老們。我們將你們的嬰兒帶走培養,他們不必擔心教育,不必擔心吃喝,甚至能擺脫你們骯臟落後的習俗。他們能在安全的實驗室裏健康地長大,直到植入的物質與他們的身體反應,活下來的那批便是本世紀最成功的實驗種。

新母爾貿將成為梵多倫最得意的手筆,甚至趕超世間濱笨重的機械部件,蓋過事正假惺惺的人文關懷。那些死去的母爾貿沒有白白解剖,活著的母爾貿也獲得長久的幸福。現有的梵多倫聞名世界,此後的源明涅一帆風順,還有什麽能比這更好嗎?

他額間滑下汗珠,再次潤了潤唇。卻聽見身後傳來窸窣動靜。

宋歷諾警惕地朝聲源處看去,卻空無一物。他吸吸鼻子,驟然聞見一絲母爾貿人身上特有的甜膻味。宋歷諾視線掃遍整個營帳,最後定格在立起的折疊辦公桌周圍。

他看向地面,彎腰過去,瞇起眼睛,觀察陰影之內。

卻看見孩童的腳印和一滴凝固的紅血。

夜晚將近,火舌自高臺正中央熊熊燃起。

人群圍著祭臺歡呼,羊角與羊角相撞,羊耳與羊耳相碰。膚色漆黑的塔汝安努茲與黑白相間的古司門舉杯共飲,遠道而來的安禮什人在他們之中穿梭,將新獵來的肉與新釀好的酒各自擺到桌上。這是一年中為數不多能夠接觸到肉食的時候。

宋歷諾一行人開始收起營帳,繈褓之中的母爾貿們被分裝進六個保溫箱。頭戴棒球帽的人們手持對講機,告訴安禮什的人們可以歸隊了。分成三波、為期兩年的實地考察結束,可以回到觀城繼續正常工作了。對講機那邊拍手叫好。

火光將天與人們的臉燒得通紅,號角連天歡呼。金黃自天的盡頭投向大地,邊緣來了墨色,正以肉眼不可見的速度上升。

劃破長空的尖嘯讓喧囂暫時收回他們腹中。無數雙期待的羊瞳瞧向祭臺之上。

頭、脖頸、軀幹、純潔的雪白的兩種極端的色彩區分得恰到好處的。羊角標致,高高挺立;羊耳標致,近似於人耳狀地向上尖起;羊瞳標致,瞳仁完美地同地平線看齊。

少女眼眸低垂,神色難辨。餘暉將她籠得如同鍍金。少女身上錦緞包裹,額間圍上一圈懸浮的絨毛同玉石,自下至上,步履沈重地出現在臺下眾人視野中。

尖嘯響起第二聲,自長階上至祭臺的少女神情淡漠,膚色漆黑,短發花白而蜷曲,羊角彎至脖頸,身上薄紗纏繞,身形在白紗之下朦朧地浮現出來。

尖嘯響起第三聲,二人身後,紗幔遮面的祭司緩緩步上祭壇。身形碩大,身著長袍,羊角巨而及肩。一手持半人長彎型刀刃,一手捧精巧剖腹小刀。臺下議論紛紛,那似乎是鳴裏司徹家的獨子——隨即被第四聲尖嘯打斷,四周重歸寂靜。

黃昏的光暗淡下去,休穆洛刺深吸口氣,顫抖著踏上祭臺。臺下所有母爾貿人屏住呼吸,寤地洲人也放下手頭器物,選擇駐足觀看。休穆洛刺餘光瞥向一旁雪白的神女與漆黑的逾女,和目光只能夠到他腰帶的祭司。隨後肩被老朽的手扶上。

休穆洛刺擡頭,長老正用皺紋滿布的臉對他微笑。對方身上掛滿嶄新的玉石,在彎腰的動作之下叮咣作響。他的臉在黃昏之下盡顯衰敗。

長老將他領向祭司身後,休穆洛刺怔怔跟著他。長老微笑著將器物自袖間取出,休穆洛刺屏住呼吸:龍頭杖。他雙手掌心顫抖地將其接過,喜悅一時間湧上心頭。他在眾目睽睽之下握了握那柄來自遠古的手杖,似乎感到不可言說的力量正通過精密的紋路一路向他而來,似乎正要穿過皮膚、流進血管。

尖嘯響起第五聲,火歡快地向天空竄躍,浮毛在天上如雪般飄蕩。

祭司抽出長刀,嘴中吟誦咒詞。健壯的臂膀舉起刀刃,刀鋒在黃昏之下金光流動。神女、逾女雙眼緊閉。祭司將刀在空中沈重地回旋一圈,隨即劈下。

休穆洛刺擡眼想對長老輕聲道謝,對上的卻是空無的脖頸。

他感到四濺的血已經滾燙地奔向自己臉上,長老的頭顱似乎已經孤獨地滾向臺下。他覺得長老脖頸裏噴湧而出的液體好像永遠不會停下。太陽要落山了,黃昏在對他們揮手告別,寂寞的夜接而代替。

然而此夜不寂靜。他感到手中的龍頭杖忽然變得冰涼,一時間想起阿坦拓茲的話。阿坦拓茲的話虛浮地在腦海中旋轉。祭臺下騷亂如同巨鳥啼叫——無數只巨鳥啼叫一般的騷亂。他感到大地正震顫,空氣正凝固,血液正倒流。

他緩緩轉過頭去,卻看見逾女自身後拔出長劍,神女憑空掀起火海。他想起阿坦拓茲所說:讓他們自己腐爛去吧。

祭司朝自己瞥來,六只羊瞳在紗幔之下,交錯地盯向他,其中幾只還殘留方才逝去的金黃,在虹膜中滾滾燃燒。

“孩子,”祭司的話一如冬風,穿進他細嫩雙耳之中,“快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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