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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腹中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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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0】腹中貓

觀城白雪塗地,士城艷陽高照,業城霜覆窗欞。城與城之間的冬天不盡相同。

至少冷空氣一致,每次呼吸都帶出白霧。

每次白霧都向上游離,隨後消散無跡。

再也沒有了,再也沒有了。

白霧在身邊不斷繞走。

繩索、藥物、一切冰冷恐怖形狀相似的刀具,或鋒利或遲鈍,都在指向自己。

穿著整齊的人們看不見臉,他們只露出眼睛,形狀不是熟悉的。所有人的臉都躲在幹幹凈凈的亮色防護服後。藍、綠、白墻、冷光、封閉病房。

醫師們將手術臺收拾幹凈。絮語、畫線、添加錨點,隨後接上呼吸機。所有自然空氣被塑料罩排斥在外,清透沁涼的人造氧氣順暢地流入鼻腔;現代儀器伸出的所有精密管道皆插入割得恰到好處的皮肉之中,進入黏膩的肌肉深處。

要註意避開血管,以防染紅。刺破的就讓藥物堵塞住,或用針線縫合。無數雙手將五臟緩緩掏出。你現在不需要這些了。醫師沒有對自己說但自己能無比清楚地感受到身體正緩緩變得輕盈,因為失去骨和內臟和肉,只剩皮囊,所以輕到極致。

還在眨眼嗎?一個醫師問。是的,頻率正常,另一個醫師答。

那就繼續吧。在強烈的燈光底下他們交談。她看不見他們的臉。

恐懼也即將抵達頂端,最後一定消失。但這裏不是天堂。

眼前恍然閃過這樣的畫面。這樣的,沒有恐懼,只有平靜。仿佛入殮。

真好,這裏只有冷冰冰的器物。安靜,正直,循規蹈矩。

沒有永夜和□□散落以及無限靠近天空的火。

她提著行李,被人牽起手拉進巷子時,沒有呼叫。只是恍然想起這樣的畫面,仿佛是自己曾經歷過的。她對於這些沒有記憶。在窒息昏迷之前,或許還記得要呼救,但是一切都太遲了。

你是要去觀城找她,對嗎?

荼荼。

我還想看見她。

黑暗。

黑暗。

黑暗。

嘈雜、窸窣、熙攘、墻外人潮。

耳返嵌進右耳,規整,舒適,量身定制。

摘下耳環,攏齊鬢發。

升降臺,踏上升降臺。

深呼吸,調整心率。

“燈光組準備,樂隊準備,升降臺準備。”

就是現在。

燈光。

首先是光。

從上到下,地與天被水平線分割得不容彼此。大地堅實,漆黑無比,隨後徐徐降落。

升上天際,地面消失不見,現在眼裏只能容下天空。狂歡、尖叫、迎接,同時帶來震顫與耳鳴,仿佛月亮第一次帶來潮汐。

電子大地、人肉浪潮。

燈光出現,燈光閃爍,起先是弦樂、加入鼓點、統統回蕩,不絕於耳。然後變成活潑的,稍微迷幻並富有節奏。落入一些古時星辰,湧入一些極地流水,樂聲便得以持續。

荼荼、荼荼、荼荼、荼荼。

大地上湧動的皆是漆黑的人潮,手持燈光不斷閃爍通紅醒目的燈光,有力整齊聲線大相徑庭卻融為一體的吶喊,隨節拍出現、消失,循環往覆。

由深紅褪成雪白,光柱穩穩將她籠罩,不容震蕩。

自虛浮血泊中脫身而出。衣領高高立起裹住纖長脖頸,由喉嚨正中向下劃破,直至胸襟。絲綢通體潔白,向下滑去,裙尾收住腳踝,盡頭向外翻起。緞面手套血紅,雙瞳血紅,唇面血紅。鼻型優美,眼角鋒利,睫毛細密,眉如新月,面上浮光。碎發、前發、鬢發,向下蜷曲,後發向上盤起,翠如帝王。

荼荼。

她的名字。

所有人都應該愛她。

唇角微微翹起,鏡頭將美人牢牢鎖緊,細致地映在身後大屏。這樣的面容該被世人看到,這樣的身段該被世人觀賞,一如展覽正中央神靈雕塑,鮮活美艷卻近似雪山。沒有人可以不去看她,沒有人能夠做到不去看她。新月死而覆生,皎潔明艷的樂界天後。

荼荼、荼荼、孫荼荼。

所有觀眾心急如焚,千裏迢迢,擲去重金,參加你的覆活盛宴,隱於黑暗而手中不停揮舞你眸中刺人的色彩。所有幕後人員緊張至極,興奮之際,只懼怕毀壞哪怕一瞬完美。

上前兩步,皮靴隱於聖潔裙袂之中踩出均勻步伐,向前一步,取下,握緊你的話筒,面對臺下數以萬計的支持者。不要緊張,你理應習慣這樣的場景:天空漆黑星辰滿目而燈光四射,樂聲響亮呼聲繁蕪而舞臺盛大。所有人都在等待你的覆活。

就是現在。

唱你的歌。

嗓音,冷冽,自電子熒幕中流出,包裹房間。房間漆黑,四面無物,僅有一臺電視,一把座椅,一個人形。

聲線寒冷,歌聲悠揚,穿透所有屏障。

她在現實中的模樣遠比電視機內生動,機體裏她像尊活動自如的玉雕,現實中又是緊致瑩白的容顏皮囊。孫荼荼,孫薇薇,悲劇塗地卻世界微小。

楊燦利盯緊屏幕,笑了。

你的幸福是假的,怎麽什麽都要表演給別人看呢——孫薇薇。如果放棄你妹妹,你明明可以什麽都有——如果可以做到放棄你妹妹,放棄華而不實的讚美,放棄自命不凡,放棄執著,放棄你——

後腦霎時被堅硬的物什牢牢抵住。他一時有些恍惚。她的身形在機體裏飄渺,歌聲勒住他的脖頸。驚詫仿佛穿進喉嚨,直達內臟。

看見對方的影子隱約露在電視機乳白色邊角裏,與光輝閃爍的孫荼荼之間留有無論如何也夠不到的距離。

聽見聲音就知道是誰來了。

早在知道是誰來之前就明白應該是誰會與自己一同出現在這裏了。

“我們好好談談?”他試探性地詢問對方。槍口卻更進一步,頂得像要嵌入腦中。

“你沒打算讓玉明悠收手,也沒打算放過她,”01瞇起雙眼,夜視鏡用綠色將黑暗中潛伏的所有事物吞噬一空,“我更沒想過要活著出去。”

“天才少年,”楊燦利嘆了口氣,“我只是不想看見他淪落到那種地步。”

“孫文河不需要你的襄助,誰也沒想索要過你的價值。孫家的事情從來不需要你插手。事正會有東山再起的那天,只可惜你再也看不見了。”

“不代表你們家做的事情能夠就此消失。”

“也不代表你可以汙蔑好人。”

“像孫薇薇做的那樣?”

槍仍冰冷地頓在原地,等待將性命攬入腹中。

“她有她的判斷。”

“你也有自己的判斷?如果你從一開始就那麽相信自己,為什麽不多相信相信我妹妹——如果你可憐孫薇薇,最好也來可憐可憐我。雖然我現在早就不需要這種‘憐憫’。但說真的,如果你想幫孫薇薇的忙,不如先把我的事情解決。本質上是一樣的,我們都是受害者。”

“你只是想再邀請一個人和你同死,”01聲音發抖,“孫荼荼還不夠嗎?”

“對於源明涅,遠遠不夠。她當然無辜,你也是無辜的,你的父母也是無辜的。但事情已經發生了,對不起,是我走錯了這條路,下錯了這步棋。是我心思太過單純所以沒能把事情做得盡善盡美,是我沒能恪守真善美的道德準則。我錯了——對不起——原諒我。”

楊燦利忽然歇斯底裏地叫:“誰來原諒我的妹妹?誰來救楊兀鈴一命?誰來和我說對不起——”

01扣動扳機,在一曲結束時。砰聲消散,他應聲倒地。掌聲四起,自機體中朦朧地淌出,蓋過雙腳。腦漿血液猩紅慘白將電視機模糊個徹底。孫荼荼的臉再也看不見,只能聽見樂聲還在持續,還在慫恿房間隨著節奏躍動。

居民樓下警笛四起。孫淺向沒有布簾加以遮蔽的窗外瞥去,夜色兼淺,晨曦將至,一如曾經嚴冬。

手指深入縫隙。他將槍頭伸進口中,人體溫熱融化不掉金屬寒冷。

姐姐,姐姐,再見,再也不見。

最後一首歌,她接過清水,潤潤嗓子。

工作人員細致地用紙巾吸去汗珠。補粉,保持妝面完好。

日頭將顯,天空褪去深色,即將變得明澈。真好,一定是個美麗的日出。彼時陽光普照大地,一切就不再需要擔心。

重新登上舞臺。人潮熱情依舊。最後一首,氣氛應當最為高漲,眼淚應當灑得最為歡快。她回憶時間。就快到了。

她重新將話筒攥在手裏,尚有餘溫。天也在發熱,擺脫月色後蛻變成某種向破曉接近的藍,混沌粗糙,不夠純凈,使人恍惚。香水味刺入鼻腔。還有一曲,只剩最後一首歌,這是她唯一的機會。

上升、朦朧再漸進……她回想節奏,準備開口,樂聲卻在音節飄走時被鳴響阻斷。

突如其來的鳴響。她遙想時間,凝視遠方,太陽尚未升起,明明還不到應該開始的時候。她捂緊耳返,鳴響深深刺進頭腦中去,使人難以動彈。臺下的人們也是一樣:無措、迷惑或不滿。這是什麽?什麽聲音?我的耳朵,我的耳朵。是音響出錯了嗎?這麽大規模的演唱會,為什麽會出現這種錯誤?

未曾預料過的情況。她愕然怔住。

怎麽回事?

人群話語不一,表情不一,無數白色光點雜亂地上下揮動。燈光從她身上游走,燈光完全消失,舞臺變得黑暗。她剛要安撫臺下觀眾,身後卻響起清晰談話聲。被收音設備放大至數倍的清晰洪亮。人群卻在同一時刻發出驚呼。

“是我做的又怎麽樣?”

她看向他們身上大片藍光。反覆搖曳。反反覆覆。她明白了。

孫荼荼轉過身去,巨幕影像,屏上兩個身影無一例外是她熟悉的,並且異常熟悉。無論從服裝還是動作,語言亦或表情,都是她在腦海中日夜熬制過的。只是不一樣,和她率先策劃過的不一樣,和她經過細密推斷出的也不一樣。仿佛喜劇電影中的最高潮是唯一無法使人歡笑出聲的一幕。

這句話不是他說出來的。

不是他。

她看向男人憤怒的臉,正對朱佑銘。而後者臉龐被傾斜的書遮擋得嚴嚴實實,只露出垂墜雪白圍巾的後半部分身體。

宋無杞?

“我承認孫荼荼和母爾貿人都是我做的。”

臺下一片嘩然。

孫荼荼在他們遠遠夠不到的位置。用肉眼快速捕捉屏中發生的一切:憤怒的宋無杞,不露面的朱佑銘,遮擋攝像頭一角的書架和大敞卻正對空蕩蕩天空的窗。如果按她預料的那樣,事情就算偏離原軌,那也應該在她謀劃好的起點上出發。

她駐在原地,面對宛如天空一般的大屏。她轉過身體,猶豫不極思考。談話聲戛然而止,畫面忽地定格。她對臺下觀眾深深鞠躬。

她擡手,升降臺緩緩降落。

葉春駭然地對她:你瘋了嗎?事故我們會出手解決,但現在你又要去幹什麽?又要突然搞消失了?觀眾怎麽辦,公司怎麽辦,籌備了一年的心血怎麽辦——你的名聲又怎麽辦?

孫荼荼不發一言,褪掉長裙,換上輕便衣裝,戴上摩托頭盔,在人們疑惑的目光中走上消防樓梯。再見,葉導,對不起。最後她說,在人們不解的目光中離開地下準備室。

淩晨的風猛烈到要將語市整個卷入口中,舔舐嘴唇,隨後不留一物。十二月刺骨的風,她被貼身外套裹住,保護得嚴嚴實實。摩托在立交橋上趕超稀疏車流,繞下小道,進入甬道,繞過領導人雕像,繞過世間濱,最後急剎,停靠在路燈側邊。

員工卡,進入地下停車場。登上消防通道。

她停在面前玻璃大樓下。內裏漆黑,只剩幾盞路燈,燈光仍然搖曳。玻璃將它們殘忍地折射成很多個多邊形,多到宛如星辰。

藏在巨大建築物之後的爛尾項目,源明涅原先的分部,後因資金不足停止修建,內部全然空空蕩蕩。除去前臺、大廳同董事長辦公室外,其他樓層只剩堅硬凝固的水泥混凝土。

孫荼荼仰望藏在巨人背後的密謀。心中一團火將她燒得刺痛。

即使這樣也不肯開口麽,朱佑銘。該說是我小瞧了你,還是你真的如此無辜?

應該滿懷自嘲的心情。然而她完全笑不出來。

樓周被高墻團團圍起,世間濱外圍站了整整一圈的商場。人們來,人們走,從不知道墻後存在一棟被遺忘的玻璃塔。

孫荼荼踏上臺階,拉開玻璃門,踏上瓷磚地面。找到電梯口,進入直梯。先去六層,再換樓梯,質問他逼問他強迫他把真相全都吐露出來。

她緩緩吸入、吐出混雜汽油連帶塵土味味的空氣,順帶吐出一絲怒火。朱佑銘,宋無杞,就算我死無葬身處,也要給她一個公正。理性在憤怒底下不堪一擊,猶如烈日暴曬下淺薄細雪。朱佑銘,宋無杞,如果沒人能看見你們的罪過,她的犧牲又算什麽。這是我唯一的機會。

電梯門左右敞開。她做好尋找樓梯口的準備,戴上兜帽,將面目藏在陰影底下。用力擠擠眼睛。昏暗的樓層,昏暗的電梯,但事物在肉眼裏面遠比大屏映射出的更加清楚,也迥乎不同。

她在電梯敞開的瞬間瞥到墻上飛濺血沫,豎紋正向下緩緩爬行。鮮血塗地,肢體零散地落在腳邊。死去的人——人們。西裝革履,嘴裏留有哀聲,軀體不盡完整。猩紅塗滿視線,她手裏緊攥的槍反而幹幹凈凈。

而站在血泊中的人讓她不知所措。槍一時間掉在地上,響聲淒厲。

“荼荼。”

齒拿拿義眼寒光閃爍。頭顱完整,脖頸完整,鎖骨完整,它們之下銜接冰冷漆黑機器,接滿細密仿生的金屬骨架,金屬血管,金屬肌肉。合金心臟在透明樹脂封層內規律地跳動,藍光在其中微弱地閃動。透明樹脂封層連帶雪白肌膚被猩紅潑濺得不堪入目。

她看向她,神色倉皇,臉頰仍是孩子似的柔軟生動,然而肌膚底下銜接的軀體卻與生命這一概念截然相反。由金屬器械堆砌、接合、調試而成。不用於快樂,不用於幸福。用於破壞,用於規則,用於殺戮。

齒拿拿義眼寒光閃爍,淚痕被鮮血塗蓋到消失不見,抽聲在細微的哀鳴中細微地持續。孫荼荼看向她,眼裏裝下一只冰冷的母羚羊。羊蹄鮮血四濺,羊身布滿傷痕。毛發翻飛,瞳仁橫過,立於荒野,在漆黑的天底下。

齒拿拿義眼寒光閃爍。孫荼荼感到世界在傾斜,或許下一秒就會塌陷。

齒拿拿的聲音一如從前,透亮溫和,捎些微小的眼淚,邁過血與震顫穿過她的耳畔。

“你能救救我嗎?”

“玉明悠會下手。”朱佑銘說。

“他們終於開始動手了,”星拍了下掌,雙眼閃閃發光,“本星簡直迫不及待了,終於要到關鍵時候了麽!”

“等等,”全烏子擡手打斷,“什麽是玉明悠?”

朱佑銘一手拿叉,一手拿刀,將牛排切成一個接一個細條,裝進星手邊盤子裏:“殺手組織。”

“幫派?”

“正規幫派。”

“殺手都是合法的?”

“像孫荼荼那樣啦,”星說,把醬細細抹在靠得剛好的牛肉上,“況且雇傭殺手做事的不是很多麽。國家政府沒法幹預啦,他們也不是很想幹預,畢竟為他們做事的也有很多。從軍隊裏退役,失業入職的也不在少數。總之對於整體來講,專門殺人的職業是大有用處的。”

全烏子手裏擺弄果茶吸管,覺得沙拉做得有些膩了:“孫荼荼最近不是有演唱會麽?她被人知道了身份還能覆出?”

“沒人知道她的身份啦。明星去寫字樓上班不是也挺怪的麽,還是她這種咖位的,”星唔了一聲,牛排塞進嘴裏,講話聲音就變得含糊起來,“她用了些特殊手段吧。”

“香水。”

“什麽?”

“聞到香水便會忘記她是誰。”

“這種東西起效是根據嗅覺?”全烏子皺眉。

“他逗你的啦,”星舔舔嘴唇,覺得牛肉口感有些幹了,“別因為自己聞不見就為難別人。

非要說的話,幹擾記憶?應該是非常高深莫測的手方法吧——我們也不知道呢。”

朱佑銘將酒杯傾斜,酒水流入嘴裏,覺得酒味不算濃郁。

“這家不好吃。”星皺眉。

“所以玉明悠要動手是什麽意思?”

“孫荼荼演唱會啦,她有計劃,要揭露他的陰謀詭計。”

“不要命,”全烏子放下吸管,“不要命的做法,她不想在娛樂圈混下去了?”

“別這麽說嘛,成功的話她反而會盆滿缽滿,再收割一波人氣呢。就算相反,她也不會後悔吧——總之這麽做,一定有自己能為之犧牲的理由。我們管不到啦。”

她心裏稍稍琢磨一番,嘆了口氣,對著朱佑銘:“啞巴,我們要做什麽?”

“我會給你地址。然後你進入其中,殺敵,保護我。”

“你?”

“玉明悠屬於源明涅,”朱佑銘推推眼鏡,“他們是沖我來的。還有孫荼荼,務必保護好孫荼荼。”

“四處樹敵的大善人,”全烏子呵呵一笑,“好的,保護女明星。”

“經過這件事——事情基本上就結束啦,所以要格外嚴肅對待哦,全烏子。”星解下圍嘴,將其整齊地疊在桌上。

“格外嚴肅對待,”全烏子皺眉,“我要對抗殺手組織?專業的?可能還有退役軍人?”

“反正到了戰場上都穿得一個樣子。只要是黑西裝、白襯衫,手上帶武器的,格殺勿論啦。他們又傷不到你。”

“想要什麽武器?”朱佑銘問。

“先打住,”全烏子說,“他們總要有個核心人物吧,主要針對目標是哪個?總不能做只無頭蒼蠅。”

朱佑銘略略思考:“你見過他。”

“誰?”

“宋小禛。他的目標是孫荼荼,格外註意他就是。”

全烏子略加思考,將沙拉一口塞進嘴裏。

“指虎,”她含糊不清地,“要合金的。”

“沒做過的事情,為什麽要我承認?”

“犬臉,你高中時期的游戲,”宋無杞兩手幹澀地抹了把臉,迫使自己冷靜,“你的游戲害死了人。”

“惡有惡報而已。”

“那你我早該一起下了地獄,”他上前揪住對方領子,朱佑銘神色不改地看他,宋無杞眼睛在暗處變得翠綠,他身上煙味快將自己整個包裹,“熟悉嗎?這個場景。多年前我就是這麽求你別走,而現在我卻要以相同的姿勢求你去死,你覺得搞笑嗎?朱佑銘?”

“談判不應該帶有私人感情,”朱佑銘銀瞳裏寒光閃過,“你失態了,宋無杞。”

他嘴唇顫抖,悻悻松開對方。煙味遠離。又是這個詞,還是這個詞。心高氣傲的人,永遠不會低頭。本身就站在高處,連一個目光都不肯施舍給他。又是這個詞,仿佛災難過後始作俑者才是最無辜的那個,懷恨多年的歇斯底裏只需一句責備就能被輕松帶過。

“我真是沒想到,”他冷笑,“你其實一點都沒變。”

“所以,不僅是你失態,”他將衣服重新捋得工整,仿佛對方方才是將汙泥抹在他名貴大衣上一般。朱佑銘對宋無杞說道,“源明涅也是。”

“我是在擔憂人的未來,像你一樣。”

“我不讚同拋棄自然,更不讚同拋棄肉身。”

“我也不讚同技術發展,再繼續下去,世界到底該屬於誰?”宋無杞將聲音壓低,“世間濱當初到底是掌握了新技術還是搶先了新技術,你自己知道。”

“那是我父親的事,每個企業都經歷過低谷期,只是他自己無法接受。

祖母一手將世間濱發展起來,從無到有,從艱難到景氣,從開始到現在。宋無杞,你想說什麽?難不成她是個罪人?”朱佑銘臉色愈發地差。

“我沒有這層意思,”宋無杞抱緊雙臂,冷笑出聲,“你們先將罪惡帶到世界上的,不僅不阻攔它發展,還任由它變得愈發茁壯——現在又說源明涅才是罪人?到底是誰在幫別人打下手,到底是誰在一直處理後事?”

“這就是你自作多情的善意?”朱佑銘雙手在大衣口袋裏略略活動,“世間濱無論何時都沒說過需要源明涅的幫助。宋歷諾先生將一生傾註在醫藥事業上,他何時想過自己的接班人竟是主張將人體改造成機械,追求烏托,追求極樂的空想家?”

四周陷入令人膽寒的沈默。宋無杞咬牙,暗自捏捏拳頭。朱佑銘張張嘴,補充脫口而出:“且是個怯弱的暴虐者。”

“不是因為你嗎?”他說著眉頭蹙起,神情仿佛被刀刺傷一般的無辜可憐,“難道不是因為你嗎?

“‘如果存在讓世人永遠幸福的方式,我一定會不計代價將其實施’。這不是你曾經說的嗎?這不是你的理想嗎?現在卻事不關己,真正怯弱,第一個脫身的是誰?

“你不是畏懼反理想化的東西嗎?為什麽現在又那麽冷血?為什麽好像所有事情都和你無關——你以為自己真是超脫塵世的存在嗎?你以為從我們身邊離開了,就可以和自己許的承諾再也不見嗎?

“你以為你真的能成功嗎?”

朱佑銘閉上眼睛,確認時間還在不顧所有地流動。於是放松地嘆了口氣,臉上浮出微笑。

“首先,我不是他。你說的那個人,和我無關。

“其次,我沒有理想,只有任務。讓你失敗是任務。而現在我開始懷疑,為什麽要浪費時間來見你?為什麽要費心盡力讓一個一文不值的人失敗?

“最後,我沒有畏懼。死亡我不畏懼,世上每分每秒都有人在死去。在你方才質問我的時候,世界上已經死了一萬個人不止。或自然,或意外,他們都在死亡。沒有人得到你說的救助。若是我先反對理想,你倒先該反思一下自己為何沒有做到真正創造出極樂世界。

“我不畏懼,該來的都會到來,該離開的也都會離開。而我會成功,你會失敗,輸得比誰都慘。”

他話音剛落,一手便牢牢扣向身旁桌沿,用力將自己扶穩。宋無杞怔住。

一本書從架上倒塌想下來,模糊的白紙黑字應聲翻開。緊接著第二本書,第三本書,最後書架向二人身側倒去,一聲巨響過後便滿身淩亂地躺在地上。

一片死寂。宋無杞欲將開口,卻感到腳下地面開始微微晃動,如同海面起風。溫和、輕柔卻始終帶有危險預兆,仿佛下一秒就會颶風侵襲、暴雨傾盆,將大樓淹沒得不剩一絲。然而輕柔過度卻使人反胃,仿佛世界開始波動。

但一切還在原位,原封不動地定格在滿是塵土的房間。畫面的確開始波動,溫柔至極,卻規律到令人難以承受。

宋無杞猛地向桌面伏去,擡手緊緊捂住口鼻。

胃在翻湧。胃的確在翻湧,似乎有血湧進其中。他渾身上下冷汗直冒,瞪向朱佑銘:“你做了什麽?”

朱佑銘深吸一次空氣,努力壓制住肺部絲絲疼痛。他掌心沁出汗水,嘴角掛笑,俯視對方。

“該做的事情。”

她嘆口氣,敵人實在太多。來吧,繼續,就現在。她還沒累呢,充其量算熱身活動。

西裝還真的挺帥,她一拳向那人顴骨甩去的時候,心裏不禁如此想。可惜華而不實。

她用裹血的手拭去額上汗水,壓力愈發地大。好吧,殺人,頂多是殺死一個人,兩個,三、四、五——這是第幾個?她在朝那人肋骨撞擊的時候默默計算,不會是十多個吧?墻上地上都有那麽多的血了——也不奇怪。該向他索要額外傭金了,她又不是免費苦力,換個普通人來根本吃不消。

心臟、太陽穴、鼻梁骨、小腹。

她吸吸鼻子,咬緊牙齒,看向自窗口湧入的人們,一個接一個,手裏或握槍或攥刀,全部身著正裝,甚至兩三個母爾貿人。可惜無法判斷是否身手不凡。子彈第七次拂過她耳邊,她真心想勸說對面不要再做無用的瞄準了。槍很吵,很響,而且很業餘。這裏就沒有一個人想堂堂正正地肉搏一次嗎?

他們繞過同伴屍體,踩上同伴屍體,朝自己而來。足下踏血朝自己而來。她重新擺好姿勢。看有人機關槍子彈莫名消失,看有人飛刀軌跡被自己輕盈躲過,有些想笑。

看他們蓄勢待發,在藍黑交織昏暗的大樓裏——

忽然有人倒下。嘴裏發出痛苦的呻吟,緊接著第二個倒下,第三個,第四個。緊接著所有身上黑白相間的人倒下,倒在尚還溫熱的死者身上,倒在哀嚎不斷的傷者身上,倒在腥臭黏膩的血泊裏,虛弱地緩緩翻滾,虛弱地抱住頭部,捂住腰身。

全烏子被眼前景象弄得不知所措。她放下姿勢,仔細打量每個倒下的人。沒有傷口,只是一律相當痛苦地跪伏、躺倒在地。

怎麽回事?

她瞇起雙眼,窗外有光源微弱地閃動,同時毫無規律地變化位置,如同人在跑動。

啊。

她頓然感覺有些疲憊,同時驚訝。但這都是完全應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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