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1】屋上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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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1】屋上鴉

刀掠過同黨。前任同黨。衣服一樣不是為了昭告天下“我們是一夥的”,而是為了更好下手。

沒過一會就聽見遠處叫喊:那邊有個被辭退的瘋子,揮刀亂砍的那個母爾貿人。別只專註那個機器和那個女的,他也得死,把他也弄死!

宋小禛萬般無奈,嘆了口氣,至於這麽恨我嗎?

我只是為了我的目標來的。他冷眼看孫荼荼在樓下經過,進入大樓。他快步走向直梯門口,途中刀又砍斷一人脖頸。鮮血四濺,哀嚎不斷。我要見的是她。

你不會真要這麽幹吧,另一個人在腦海裏發問。

“不然呢?”他煩悶地看著顯示屏從數字一到數字六,“我還有別的選擇麽?”

那你真是瘋了。這次我不幫你,祝你倒黴。

“這就走了?好歹有點人情味兒啊。”

還能說什麽?把你罵一頓麽。

“行了,閉嘴吧,”他聽著身後動靜,反手將敵人扼在墻上,頃刻間對方頭顱分家。他揪起自己領子,胡亂擦把臉上血跡,“咱倆又做過多少正常事兒啊。”

她怔怔看光源從窗外躍進室內,輕盈落地。

星手握異形長刀,身上是在鮮紅景象裏見過的漆黑騎士禮服,肩甲銀白,披風展開,長靴攏住雙腿,手上裹了黑色絲綢手套。渾身上下被一層銀白鍍滿,在一眾漆黑塗血的身體中發著微光。膚色、衣著、刀身、箍住汙濁光環懸於頭頂的頭紗,皆彌漫著迷幻的死氣。

不像騎士,像來宣告死期的。這是全烏子的第一個念頭。

不像個人類,像一顆星星。這是第二個。

星腳踩鮮血、屍身和所有痛苦不堪的人,輕快地越過他們,邁過他們,身上一塵不染。微光在黑暗中逐漸向全烏子接近,隨後一步一步踏在瓷磚地面上,鞋跟觸地卻不發出聲音。

全烏子註視她一步一步朝自己走來。一顆不染血的星星,純白無暇。她看著眼前女孩,有些困惑。

【怎樣,】她仍是俏皮的語氣,叉腰對著全烏子,但嘴部沒有任何動作,【我處理得夠好吧?】

星回頭,看一眼身後滿目瘡痍。簡直不忍直視。

她撇撇嘴,手上刀刃輕微揮動、攪起,黑暗處匍匐在地的人們倏然停止活動。四周變得安安靜靜。

“怎麽做到的?”全烏子又被驚了一跳。

【用了一些家鄉的能力。人本身都有一些生理疾病嘛,我通過扭曲感官體驗將它們放大了——幾十倍還是百倍來著。總之要比發作的時候痛苦得多。這樣一來就失去行動能力啦,至於那些健康——嘶,好像沒有完全健康的,對吧?我還讓他們舊傷覆發了,是不是很厲害?

【但是感覺光是失去行動能力還不夠。所以剛才集中了一下精力,把無關人員處理掉咯。】

全烏子有些駭然,硬著頭皮接受了這點:“厲害,但我是指你不張嘴就能說話的事。”

星唔了一聲:【身不由己吧,也不是我想這樣的。變成星星的時候,□□的規則就不適用了。比如你現在看見的還是原本的‘我’的樣子,但實際上我現在只是一團能量。怎麽說呢,反正不用擔心啦。是很神奇吧?】

“非常神奇,”她連連讚嘆,同時慶幸自己不受這裏影響,“然後你就沒事做了?”

【是呀——也不能說是。目前階段我很輕松,剩下的事情就說不定了。】

“什麽剩下的?”

【有機會再告訴你。】星呲牙一笑。

全烏子只覺得恐怖。這裏沒有一個正常人。

“你知道宋小禛在哪嗎?”

【據我所知,不知道。】

她擠擠眼睛:“我還得一層一層地找,行吧。”

【我帶你去就好了呀。】

“你剛才還說不知道。”

【我是不知道宋小禛在哪。】

星拉起全烏子的手,後者手上一陣冰涼,隔著絲絨手套傳來的溫度。若是沒有這層防護,還不知道到底會冷到什麽地步。

【但我知道我在哪。】

“等一下,”孫荼荼雙腿、雙臂,太陽穴連帶喉嚨,忽然傳來劇烈疼痛。全身失力,倒在地上,“等等,先在這歇一下,可以嗎?”

“怎麽了?”她緊緊對方給自己穿上的外套,擔憂地將她扶到角落處,“發生什麽事了?”

“不知道,”她眉毛死死皺起,痛苦地靠向墻壁,蜷曲身體,扶住額頭,“可能是舊傷——怎麽偏偏這時候。”

齒拿拿沈默,低頭蹲下。眼裏湧出大顆淚珠。

孫荼荼恍惚間聽見對方啜泣,擡頭輕微地:“怎麽了?”

“我現在這樣,”她抱緊雙膝,“給你添很多麻煩了吧。對不起。”

“怎麽會?”孫荼荼皺眉,“是什麽讓你這樣想,拿拿?我怎麽會覺得你在添麻煩?”

“本來只是想過來找你的——我太自作主張了,沒想到會出現這樣的事。對不起。

還讓你看見這樣的我。”

孫荼荼楞住,隨後猶豫地擡起手,將她碎發攏向耳後。

“說什麽呢,說是添麻煩也是我在給你們帶來危險。

對不起,之後不會了。”

“幫朋友是理所當然的,不是荼荼你的錯……”齒拿拿雙眼滾燙,大聲抽噎起來,“我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也不知道自己是這種異類……我願意幫你,非常願意。荼荼,我從來不想和你一起陷入危險,真的。”

“哎,拿拿,”她歪了歪頭,“你知道嗎?你是我遇見過最好的好朋友,獨一無二的。”

齒拿拿擡眼看她,臉頰哭得通紅。孫荼荼就著淚水為對方拭去臉上血跡,幫她系好衛衣帶子,一邊繞進一圈,細心地紮成蝴蝶結狀。

“當然,”孫荼荼突然嚴肅起來,“沒有說孑孓不好的意思,她也是獨一無二的好朋友。”

齒拿拿吸吸鼻子,破涕為笑。

孫荼荼覺得身上緩和了些,看著面前潔白的羊,面頰也掛上溫和的笑容。

“我對你們一直心懷愧疚,”孫荼荼說,“這次事情結束,生活就會變得比之前還要美好,還要平靜了。我保證。”

齒拿拿一言不發。沈默地拉起對方的手,感到真實的體溫似乎在慢慢將金屬器械烤至融化。

叫聲隔著樓層,微弱地傳到二人耳邊。齒拿拿忽然瞪大眼睛,緊了緊對方的手。

“荼荼,”她有些焦急地起身,“我怎麽就忘記了呢,你現在可以站起來嗎?”

“還好,已經好多了,”她有些茫然,跟著對方動作,緩緩站起,“什麽事?”

“有人要殺你。”

“我知道,玉明悠。”

“不是,”齒拿拿快速在腦海中翻找一番當時的景象,隨後急忙開口,“是——宋小禛,他要殺你。”

孫荼荼頭腦中一陣嗡鳴。但這不是沒想過的事情,是存在於自己的設想之中,不過沒想到發生得那麽快。快得有些令人驚駭。

怒火在她心裏徐徐燒起一絲:“什麽?”

“其實——我不確定。但我來找你之前,看見他在和那個,”她著急地回想,“全烏子,他們在說話。

其實只是說話的話還好,但是——那是全烏子。

還有秘書——對,朱老板的秘書,他是從她住的樓裏出來的!你知道的,就。我不是說他一定要殺你,但——”

“我明白了。”

她放下齒拿拿的手,仔細聆聽大樓內部每處的動靜,包括下層金屬相互撞擊聲音、人與人發出的驚叫聲。

樓上空空蕩蕩,沒有人到達七層,朱佑銘和宋無杞在那裏,如果運氣夠好,所有人都能繼續看他們如何將彼此的罪行揭露得一幹二凈。如果運氣夠差,她只能時刻留意他們何時下樓。

她摸摸腰側口袋裝著的錄音筆,備用計劃。如果樓下除去玉明悠那邊的人——以那人的業務能力,找到她並不困難。他現在就在樓裏。

她留意刀與刀之間的撞擊聲。如果是他,一定不會一層一層地找。

“拿拿,我們去三樓。”

被她牽著走了一路。全烏子身體緊繃,聽著電梯門叮聲響起,環視四周黑暗包裹、空空蕩蕩。她隨星走出電梯,每走一步便能看見一具屍體。

有夠下功夫,她嘖嘖感慨,真是對曾經的同事沒有一點感情。

順著屍首遍地的走廊走了一路,直到盡頭空曠大廳。果然,玻璃墻後站著個背影,確實高大,但不比她見過的任何一個強壯,看著甚至不太像鍛煉過的。

她細細打量那人身材,稍稍加以判斷:不算特別強壯。但還是要多加留意,比如現在。屏住呼吸是很有必要的事情。

就是他。黑白相間的發,現在換了身白襯衫黑西褲,背著肩帶,手握長刀。和自己一樣,衣服已經被血濺得骯臟透頂,看不出是什麽刀。

就是他,她看見對方的一瞬間就感到血液翻湧,拳頭發癢。

【那你們慢慢玩吧,】她放開對方的手,【本星先走一步!】

什麽?她欲要開口,對方卻倏然消失,影子都不剩下。全烏子驚訝地張張嘴巴,意識隨即被對方拉到另一情況中去。

“全教練,”宋小禛緩緩吐出煙霧,撚滅手中煙頭,“幸會幸會,太有緣分了。”

“太讓人意外了。對吧,蘇小珍?”她咬牙切齒地把後三個字往外扔去,擲向對方,“宋小禛——知道今天什麽日子嗎?”

“唔唔,孫荼荼演唱會?蠻熱鬧的。”

“不對,猜錯了。

是你的死期。”

他轉頭,對方不知何時已經靠近自己,銀白眼中殺意閃爍,拳上套著金屬器具,向自己疾速揮來。宋小禛迅速抽出手中刀柄,刀鞘握在另只手裏抵擋攻擊,卻被對方一擊搗碎,磕碰聲巨大響亮,刀鞘上半段可憐地飛出視野。

“哪有搞偷襲的!”他向對方揮刀。全烏子一眼認出那接近原先世界的武士。太刀。但刀身並非金屬,而是鍍了層詭異的熒藍。

藍揮成駭人的弧度向她飛去,她伏身躲開,聽見空氣在自己上方被狠戾地劈成兩半。

“哪有用武器的?”全烏子起身,瞄準空當,再次朝對方出拳,攻擊被刀身精準格擋,麻癢觸電之感通過骨節傳入整個小臂。

不止是金屬,可能是合金,也可能是更堅硬的事物。而刀側鋒利過度,好刀,的確是把好刀,只是不可能有刀的功效。它在發光,細弱的光,其中藏起的可能不止是殘暴。

“敢不敢把刀扔了,咱們肉搏?”

“那可不敢,”宋小禛將刀在手上轉了一圈,反手朝對方頸項劃去,全烏子側身躲過,卻感到脖頸傳來一陣刺痛。她迅速一摸:傷口。沁出血液,在自己手上紅得過於徹底。她倒吸口氣,這把刀能傷到自己。不能硬鬥,她腦中倏然閃過這個想法。不管因為什麽,不能再和他硬鬥,除非他把刀放下——否則一定不能再對付他,“你把指虎扔了我就——”

她趁對方碎語時鉚足勁兒沖過去,宋小禛見狀立刻出刀。刀是從左邊來的。她快速低頭,從他揮出的臂膀底下鉆過,身體朝左探出,一手鉗住握刀的手,一手趁對方瞪大眼睛驚呼之時看準腹部,捏緊指虎,毫不猶豫地朝柔軟之地撞擊。

疼痛連帶反胃迅速將人擊穿。宋小禛咳出一口酸水,下身在灼燒。身上、額頭迅速冒出一層冷汗。他將刀扭過,忍著劇痛朝對方最後一擊。刀由於慣性被甩得飛向全烏子身後,宋小禛不顧一切地退後,遠離對方。

明白她是個練家子,是專業的,魄力相當。

但沒想到這麽驚人。

剛才那一下——血液險些噴湧而出。

不行,不能再繼續下去。

他看著對方因為一邊頭發被砍斷一截而愕然的樣子。同時汗水、血水在順脖頸向下滴落,染紅肩膀衣料。自己估計也是,滿臉狼狽,滿身狼狽,血和汗和緊張和乏力混在一起,他們都很疲倦,傷口都在隱隱作痛。

等等。

她欲將指虎摘下,不對。他在黑暗裏喘起粗氣,調整呼吸。

如果她來了——那麽是為了什麽?

“停戰!”他匆匆吞下一口涎水,朝對方高聲喊道,“先停戰!我的刀也扔了,你看這樣,咱們接下來肉搏,行不行?不用武器了,什麽都不用了,全教練,你看這樣可以不?”

全烏子一手摸向自己側發不齊橫截面,一股惱怒連帶驚詫讓她嗤笑出聲。她喘口氣:“行啊,諒你懂行。”

她剛做好姿勢,準備迎戰,對方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沖向一旁消防通道。

全烏子楞了一剎,緊接著意識到:被他騙了。爹的!她攥緊雙拳上滾燙金屬奔向樓梯間,卻聽見下面傳來烏泱動靜。

“朋友們,上面有個不好對付的,”宋小禛從人群中慌忙擠過,一面喊著一面奔下樓梯,“我負傷了先走一步,你們人多,肯定能把她摁在地上扁,大夥可要好好打啊!”

“好嘞兄弟!”一人接話,其他人更是默契地對他問好。宋小禛挨個回過,在一路腳步聲中沖下樓梯,直奔三層。

全烏子看著一行人手持鋼筋鐵管槍械沖進大廳,雜亂地站好隊列將她團團包圍起來。宋小禛的喊聲遠去。她喘著粗氣,咬緊牙齒,雙拳幾乎冒出火焰,脖頸上的刀傷也是。

“他媽的,”她聲音由於怒火發顫。由弱到強,最後高吼出聲,“宋小禛,我日你——”

他到時幾乎是呼哧帶喘。但終於,終於看見,在混藍的黑暗裏。

綠發的,比平常更加漂亮。白發的,機械身體也終於暴露。兩人一左一右,並肩而立。

前者眉眼壓低,看不清瞪著自己的眼睛裏此刻包含的是什麽感情;後者滿面擔憂,但仍帶有一絲怒氣。

孫荼荼雙手背在身後。宋小禛看見她還活生生站在自己面前,放松地嘆出口氣。他潤潤嘴唇,邁過一具接一具的屍體,焦急地朝對方走去。

他調整呼吸,停在孫荼荼面前。他兩手空空,滿身血汙,躊躇著該如何開口。

宋小禛抹把臉上的汗:“姐,在下要跟你說個事情非常嚴肅你一定要——”

孫荼荼吸了口氣:“拿拿,你先把眼睛閉上。”

宋小禛怔住,齒拿拿猶豫著轉過身去。孫荼荼上前一步,他看著對方湊近,感到有些不知所措。

“姐,你這是——”

話音未落,腦側卻先失去知覺。隨即是劇痛,狂風驟雨般將整張臉撕扯得□□。

孫荼荼用足力氣,將磚塊重重砸在他太陽穴上。一時間血液暢快流出,他一陣暈眩,雙眼瞪大,悠悠晃著,倒在地上。

他未能做出任何反應,只覺世界顛倒。孫荼荼一腳踩在他腹部,一腳踩在他臂膀與身體間的空隙,雙手持磚,對著淌血的臉用力砸去。

第一下血沫飛濺,肉泥掛臉;第二下鼻骨碎裂,頭骨緊隨其後;第三下腦漿星星點點落在地面同他人屍體衣裝之上。

她一下接一下地,直到用盡力氣、雙臂發酸。她待對方眼珠也消失不見,眼罩頭發徹底被肉糜血漿腦液覆蓋時放下不成樣子的磚塊。

孫荼荼重重喘著粗氣,從他身上站起,鞋跟狠狠朝方胸口碾了幾下。汗液滴到對方胸口上,消失於血汙之中。她咽下一口唾沫。

“拿拿,可以拜托你在這裏等著嗎?”

煙頭變得明亮,焰火燃起煙草。肺部疼痛消失殆盡。朱佑銘點起那人離開後的第二根煙,凝望玻璃墻上朦朧的倒影。

或許世界正是這樣的。

腳步聲由遠及近。來了,終於來了。

“你妹妹是非常聰明的人,”他轉身,正對孫荼荼滿是血汙肉泥的臉,“她著實可惜。”

“不用你廢話,”她掏出腰側槍械,“既然你不願意承認,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用你的命補償她的,可能遠比你遭受牢獄之災要好得多。”

“你為什麽會這麽認為?”

“你不值得活在監獄,那懲罰對你來說實在太輕。”

“孫薇薇,”他吸入口煙,緩緩吐出,白霧在昏暗中顯得詭異,鬼魅一般縈繞他周身,“你也是非常聰明的人。沒想到竟會落得如此境地。”

“再廢話我就開槍,你就永遠都不需要廢話。”

朱佑銘繼續吸入煙霧,這次並未張嘴吐出,只是沈默地順著鼻腔緩緩鉆出。他略微沈吟,深呼吸一次。

“你相信孫荼荼嗎?”

“再說廢話我就開槍。”

“你知道她是為你而死嗎?”

孫荼荼——孫薇薇,握槍的手抖了一瞬。她咬緊下唇:“胡說。”

“你知道本該死去的人是你嗎?”

“你到底想說什麽?”

“我無意要你的命,也無意說服你,你們姐妹之中死去一個對輪盤來說便是足矣,”他一面說著,一面從衣兜中抽出什麽。孫薇薇仔細看去,普通的皮革制記事本,書頁起皺,大概用了很久,“你不願聽我說話,那去看孫荼荼親手寫的便是。我相信她的說服力對你而言遠多於我。”

他將記事本直直遞去,孫荼荼皺起眉頭。猶豫著一手拿槍,一手快速地將其接過。她單手將本子展開,另只手槍口仍死死瞄準對方。

她看向第一頁。普通的記事。

新寐720年7月1日,沒什麽事情發生,太陽好大,好曬啊。

確實是妹妹的字跡。

她隨即一頁一頁地往後翻看:今日晴,今日陰,今日雪。父母回家過年,姐姐又去了鸤市,房老師去世。

一頁一頁地翻看,全是平日裏的小事。再也不跳舞,再也不回去,房老師是老鼠嗎?我不確定,我覺得貓和老鼠並沒有什麽區別,它們都一樣的可憐。

我十八歲了,為什麽十八歲來得那麽快?姐姐今年二十二,她什麽都懂。

其實我一直很羨慕姐姐,她一直是那樣的。她屹立不倒,她不阻攔我,對我沒有企盼,她只是姐姐。

我不想要爸媽回來。他們和姐姐都在瞞我。

她原來還在在意當初的事,孫薇薇腦中一陣嗡鳴。是她對不起她。

一頁一頁地翻看,她視線最終在11月左右定格。從什麽時候開始不一樣的?

11月19日,孫荼荼搖身一變,從舞蹈行業脫身而出,變成模特。從今天開始,日記變得不再一樣了。

我總覺得事情在發生變化。

不是爸媽,不是房老師。是我和姐姐之間發生了變化。

也不是覺得我們關系不好,就是,雖然過完冬天就是春天,但是總覺得春天要不還是不要來的這麽早吧?總有種感覺,如果春天來了,我和姐姐之間就會發生變化。再次,重申,這絕不是關系上的。

會變,我和姐姐之間。

我覺得和她越來越遠了。

為什麽呢?

之後又回到了瑣事記錄。模特們對她嗤之以鼻,業績卻遲遲難以趕超她的。她說她不屑於和他們同流合汙,這本就是曇花一現的工作。他們可以丟工作,他們會年老色衰,自己也會,但自己還有姐姐。

12月開始了。依舊是一個月的瑣事。蘑菇、麻辣燙、很多很多青菜,控制體重,小菜一碟。

步子走得越來越好了,導師說我節奏把控得很好。那是當然。

明天和姐姐一起過年,爸媽也要回來了,但是不想去看他們。姐姐帶我去吃麻!辣!燙!

找到了姐姐的個人平臺(我發誓是不小心看見的!),她居然一直在發歌,還不告訴我!我一直以為她只在外面普通地上班——深藏不露啊孫薇薇,呵呵。

但是姐姐唱歌真的好聽。確實好聽。

我要開個小號偷偷關註她,嘻嘻。姐姐一天收獲兩個粉絲。

但她的粉絲有那麽多,能在茫茫人海裏認出我嗎?

如果認不出來她就是超級大笨蛋。

姐姐是超級大笨蛋。

哇我都提示得那麽明顯了!

氣死我了。

明天得狠狠訛她一頓。

麻辣燙超級好吃,有粉絲找我要簽名。天吶,孫荼荼,你現在是個明星了,超級模特。

姐姐當時在跟誰說話?

爸媽給我轉了個大大大紅包,好的,孫荼荼,你可以拿下新季風衣!

她臉頰發酸,有些不敢繼續往後翻看。紙張的厚度不斷提醒她:不要再繼續翻看下去。盒子,深不見底,若是打開,災厄立刻浮現。她不想放棄。孫薇薇顫抖著手,朱佑銘沈默地吐出煙霧。令人難堪的沈默。她手指打顫,繼續向後翻去。

起先,無事發生,皆是小事。

從新年結束開始。

我總覺得事情不對。

這種職業是叫星探嗎?

我又不是明星,為什麽找我啊?

上網查了。他們確實是正規公司。母公司居然是源明涅,我沒看錯吧?他們家不是搞醫藥的麽?

姐姐感冒,沖劑和口服液都要買。聽她的好嗓子一啞,心都要碎了。

這堆衣服也太難看了。難道這就是藝術?

12月中旬。

朱佑銘是誰啊。

老總?

我天,世間濱的總裁!!世間濱的!!

小說情節,呵呵,不要激動。孫荼荼,你實力太硬了,連總裁都想挖你墻角,你可真是太厲害了。

但是為什麽要當面談啊?

他不習慣用手機嗎?

算了,明天得打扮得正式點。等著吧總裁,讓你看看什麽是超級模特。

我現在頭腦發暈,說真的,我不知道該不該信他說的。

和他聊得很投緣,對,他說話不古板,也不死氣。“不要簽合同”明顯是在挖我墻角,但他說的“關於你姐姐”是什麽意思?他知道我有個姐姐?其實這種級別的人知道什麽都不奇怪,但他說的話很奇怪,非常奇怪。

和我姐姐有關是什麽意思?我姐怎麽了?

明天得再去仔細問問他。

她擡眼看一眼朱佑銘,對方雙眼和她正正對上。她現在不知該用慍怒還是憎惡面對他——又或者是另一層的感情:困惑。她胳膊發酸,活動一下,繼續將槍對準對方。視線回到日記。

……

什麽叫雇主?

什麽叫器官轉移?

什麽叫意識上傳?

什麽叫機械永生?

國家不幹預麽?國家不阻止麽?百姓的命算什麽??這算什麽??

他說得對,報警沒有用處。我也不可能冒著風險潛入內部,會對我的家人造成傷害。他說得對。

那就放任事情繼續下去麽??

他說他無權幹涉——我查過了,源明涅的投資方是世間濱。我問他你的權利明明比源明涅要大得多,不能和其他公司聯手阻攔他們麽?舉報或者采用其他手段,一定能攔住的啊?

事情往往沒有常人想象得那麽單純,故事往往沒有童話中描繪得那麽簡單。如果我能夠攜手其他公司阻攔源明涅暗地裏進行的項目,那麽一開始便不會有人白白死去。

這是他的原話。

處在這層的人,本質上並不幹凈。所有人都活在一潭汙泥裏。

你或許想問“那你呢”“你不就是他們中的一員麽”,但我要告訴你的是,我不同於他們。這並非給自己開脫。我只是暫時處在這層上。如果你曾留意過新聞報道,就會知道我是從不露面的“幽靈繼承人”。現在我出現了,也只是為了解決事情。事情結束,我便離開。

這也是他的原話。

我真的,我真的不明白。如果他說的是真的,那我和姐姐努力生活這麽久的意義是什麽?普通人的一生對他們來說又是什麽?

我問他你為什麽要幫我。

他說因為他看過太多次了。

如果這次他再不出手相助,人們仍會走向不可逆的毀滅之道。他這麽說。

我不懂。但他說如果還有疑問,隨時可以到世間濱分部找他。他最近會一直在鸤市。他說他可以用生命擔保他說的是真的。但假如他的命一文不值呢?

我忘記寫了。我不想寫這一句,但我一定要寫下來。不然我會忘記,我一定會為了自己把這句話忘記的,所以我一定要寫下來。

如果你簽下合同,他們要的就是你的命。

但如果你擡手拒絕,你的姐姐就會死去。

孫薇薇會死去。

孫薇薇會死去很多次。世界不同於常人所想那般清凈。我看過太多次了,即使這並非我原有的主張,但若再不出手相助,仍會是一樣的結局。

如果她死去,你會哭。她不一樣。孫荼荼,若是你去犧牲,她定會執意覆仇。她死去,你只會陷入絕望。

你們不一樣,孫荼荼。你確實銳利,但空有智慧卻動彈不得,面對悲劇徒有滿腔怒火。而你的姐姐,孫薇薇,是被磨滅的行屍走肉。她缺少行動,執念卻比誰都深。你需要意志,她需要被驅動。

如果要我提議,

你們需要結合。

這件事是我自作主張告訴了你,切勿告訴身邊其他人。如果讓第三個人知道這背後的陰謀,則會波及到你們身邊所有存在。

怎麽決定由你。我說過,你是有智慧的人。

姐姐在廚房削蘋果。

我沒有生病,姐姐還是給我拿了沖劑。

他說的對,我們只是普通人,沒有和他們對抗的力量。

我該不該信任他呢?

姐姐,你不知道。

我只是好累。

日記從這天開始空頁,一直到3月中旬。

我提出的所有方案都被駁回了,他的也是。我們焦頭爛額。

其實我在想,如果一個人的死能轟動整個社會,那麽事情是不是就會浮出水面?

但這是國家都不會管的事情。我在想什麽呢。

更何況能轟動社會的人也在做這些見不得人的勾當。

其實這樣如果放在電視劇裏肯定挺有意思,模特和總裁密謀,對抗一個陰謀。真的。但這是現實生活。在我們著手策劃的時候,更多的人在接二連三死去。那些皮囊英俊容貌艷麗的業內名人,那些普通忙碌的市井百姓,誰也不知道他們從哪天開始,身體裏就換了個人。

你的家人不是家人,你的朋友不是朋友。師長不是師長,同伴不是同伴。

語市在迅速發展。世間濱蒸蒸日上。我出席了朱佑銘的慶功宴,挑酒水的時候他悄悄對我說,其實他不想來。我說我也是,而且酒很難喝,看在你的面子上才來的。

我倆就笑了。

其實他私下並沒有報紙上看著那麽嚴肅。

但是我真的不想來。

那些人的眼睛裏就流出一股貪婪,濃到讓人惡心。他們其中的任何一個都有可能是偷竊別人生命茍活的敗類。

尤其源明涅的現任總裁。宋無杞,看著文質彬彬,但感覺上給人並不舒服。也有可能是我恨屋及烏。

給姐姐拍了照片,發過去。她發了很可愛的表情包:荼荼,你現在是大名人了,姐姐真的很驕傲。

我也為姐姐驕傲,粉絲一直在漲。我是金牌粉絲,能排到首榜的那種。

不知道摔摔怎麽樣了。

姐姐下個月要發新歌。

我簽了合同。

孫薇薇嘗試深呼吸以平覆情緒,臉上液體確實幹涸,但有溫熱的事物沿眼瞼緩緩爬下。將枯血融化出一道痕跡,隨後是兩道。

空頁,空頁,更多的空頁。她雙手發抖,幾乎握不住槍,捧不住書。

筆跡抵達最後一頁,分別為721年4月8日同9日,內容僅有寥寥幾句。

4月8日。

要麻醉還要取出意識,身體還在但我已經再也回不去了,聽著是挺可怕的。

但是如果遭受這些的是姐姐。

唉。

其實我也很想活著。

他們會用槍掃射我們吧?

還是一起抓走?

太可怕了。

但這麽久過去,該接受的也都接受了。

其實不可怕。

這幾個月像夢一樣。一場噩夢,有糖,有笑,更多的是老鼠。

老鼠死了。沒有人為它哀悼。其實我很難過,很難過,不知道為什麽一定是我。

那些死去的人會不會也這麽想。

好可怕。

其實聽不到她發的新歌最可怕。

明明明天就是生日。

我的願望確實可以實現了吧,在生日當天實現願望,聽著是挺不錯的。

真好。

4月9日。

對不起,最後一面卻對你態度那麽差。

對不起,以前總是任性,這麽任性。你照顧我的時間遠比你自由的時間要多得多,好像我是你的女兒。

但這不是你該做的。

我離開之後你肯定會比以前自由更多,不用陪我逛房子,不用操心有人欺負我,也不用操心我的工作,不用自己發燒還要照顧我的小感冒。

但我是個貪婪的人。

我希望你多陪陪我。

最好一直陪我。

但我們是姐妹。

你是姐姐而我是妹妹。

我們是世界上最親的人,對不對?

這輩子也是,下輩子也會是,下下輩子也是。到時候你一定會認出你的金牌粉絲是我,到時候第一個翻唱你的歌的人也會是我。

你一定會原諒我,對不對?

再見,姐姐。

我愛你。

槍支掉在地上。

她雙手發抖。記事本掉在地上。孫薇薇眼淚劃滿臉頰,在鮮紅上劃出一道又一道深紅。

她想努力抑制住嗚咽,但淚水仍在歡快地朝外湧出。她想努力支起身體,但雙腿忽然發痛,發軟,癥狀遠比從前更加嚴重。她跪在地上,喉嚨不由自主地抽噎。染滿臟汙的手捂住鼻腔,塵土連同血氣一起湧入其中。濕鹹透明的水淌過雙手、落向地面。悲傷哀怨的泣聲盈滿房間。

“你妹妹非常聰明,”朱佑銘將煙碾死在桌面上,霧一縷一縷飄走,“你也是,只是當情感變成一種執念,人便會做出超出自己預料的事情。

孫薇薇,你不同於孫荼荼。她是個聰明人,而你,只是個執著而盲目的蠢貨。”

她忽然感覺耳邊降落一聲鳴響,不由自主地伸向手邊槍械。將上好膛的槍對準面前男人,毫不猶豫摁下扳機。

子彈卻落了空。

子彈直直發射出去,然而打向對面墻壁。她看向眼前,空無一物。右側是倒塌的書架,左側是冰冷的鐵制長桌,身後則掛一副神色詭異的女母爾貿人畫像。窗外不見天。而她的四周沒有任何人存在。

她氣喘籲籲地坐在一具身體上,對方雙手脫臼,脖頸斷裂,臉上傷痕累累。

抹去臉上血跡。現在這裏血流成河,全是死人。武器散在他們身體旁邊,傷口淤青掛在鋪在他們黑白相間西裝之外裸露的肌膚上,血液將衣著染成紅的,各種寤地洲人的臉,還有一兩個母爾貿。

累到耳邊嗡鳴,滋滋作響。她數著將大廳鋪滿的人,回想那些或幼稚或專業的招式,不禁連連搖頭。碰上自己只能算他們運氣不好。

我操,她心裏怒罵一聲,又想起黑白相間的殘影,那個死不要逼臉的。最好別再讓她碰見第二面。

她嘆出口氣。眼前卻恍然出現熟悉的人。朱佑銘。雪白圍巾,深灰大衣,漆黑毛衣,配套西褲、皮鞋,卷發,眼鏡,銀白眸子,幹幹凈凈。像天堂下來的使者,可惜總帶來災禍。

“哇,少爺,”她幾乎有氣無力,幾乎哂笑,“像鬼一樣就降落下來了啊?”

對方遞她一瓶飲料。她接過一看,葡萄糖液,隨即迫不及待擰開瓶蓋下肚。清涼發甜的水滑過喉嚨進入肚中,身心都變得暢快了些。

“辛苦你了。”他露出微笑。

“別笑了求你真的。”她又感到疲憊。

他不語。從口袋中摸索出一件什物,遞給對方。全烏子仔細看去,錄音筆。

“請你銷毀這個。”

“為什麽?”

“孫荼荼的。”

她猶豫地接過,打量漆黑反光,纖細長方的機身。隨即想起某個女人手裏的那只。她頓時有些反胃,撇撇嘴將其塞進衣兜。

“特地過來給我點鼓勵?”

“有件事要和你坦白。”

“你要死了?”

他輕笑:“不是。其他事情。有關天軌樓。”

“我以為你們不管那個了呢。”

“不,一直在著手。

進入輪盤的人都被算在天軌樓連接的世界之內。”

她楞住:“這是?”

“我們的一部分,”他補充,“在入局之後就被天軌樓抽去一部分,參加每個時空的故事。直到故事結束才算完整。故事結束前,我們都是極其脆弱的。”

“打住,這個你們到底涵蓋多少人?”

“你知道的所有人。”

全烏子不可置信地深吸口氣:“你該去查查腦子了,老總。我現在真的有些怕你,典型的精神疾病。”

“總得有人成全大局。”

“我真的想平平安安地回家,”她擡手,指指項上鮮血淋漓傷口,“看見這個了嗎?今天差點小命不保,知道嗎?”

朱佑銘將圍巾解下:“用這個,清理一下臉和胳膊。也可以用來止血。應該不過三十分鐘,還在往外冒血。”

全烏子不客氣地接過,堵住傷口,是還有些刺痛。不深不淺,還好沒割破重要的血管就是。

“你一定會回家,”朱佑銘整好衣領,“我保證。”

“呵呵,但願。”

【是一定!】

渾身上下散發微光的星忽然出現在自己身邊,雙腿大敞,坐姿豪橫。全烏子嚇得險些從屍體上跌落下去,對方伸出冰冷的雙手,將她一把拉回,笑嘻嘻地扶住她的肩膀:【本星也打包票,一定能讓你回家。】

“拜托,那些世界還在繼續!”全烏子困惑地看著她,“萬一有些要上幾十年,我幹脆在這住下得了。”

【不會的,本星會解決嘛。只要讓那些世界早些毀滅就好了。】

她冷不丁地蹦出一句。全烏子有些毛骨悚然。這都是些什麽人。

“用什麽方法?”

【你想不到的好方法。】

朱佑銘微笑。星隨即起身,拉起手中握緊飲料的全烏子,後者不明所以地跟著站起,四肢發麻。

【現在出去吧!】

“去哪?”

她感到昏暗不僅僅是昏暗,正在朝著黑暗過渡。感到血腥氣息愈發濃烈,正將鼻腔穿破。

【去外面看看,】星笑嘻嘻地,【世界正在開裂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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