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5】不等式

關燈
【2-5】不等式

孤兒院、小學、中學、大學、世間濱。

孫荼荼、齒拿拿、圖拉維斯、朱佑銘、全烏子。

母爾貿人、天軌樓、死而覆生、孑孓。不同的世界。

她睜開眼,起身,頭牢牢撞到上鋪床板卻並無痛感。

因為身體如同橡皮,四周又是泥制的空氣。眼前更多的是模糊,馬賽克一樣的世界。床柔軟到不斷下陷,直到她墜落到現在。安安穩穩地跪坐在地板上。地板被打掃得反光。中學寢室,空無一人。陽光按照軌跡走進來,和她握手,快速離去,隨後室內由陰轉晴,過來了月亮。氧氣變得稀薄。

這是在夢裏。

孟孑孓揮手向不合理的一切摸索,發現什麽都感受不到。自從有了工作之後她就再也沒做過夢,距她最近的入夢體驗還是在中學畢業那天,然而夢到高考落榜。現在看著光怪陸離,不免感到一絲新奇。

寢室裏有自己熟悉的塑料拖鞋和吹風機,甚至寢室長偷偷摸摸藏在床墊下的翻蓋手機。一共六部,來自不同的女生。拴著刺猬掛件的那部自己的。長桌靠墻,擺著看不清字的習題手冊。身後是泛光的鐵床。寢室樓裏無處不在那被陽光暴曬過的紡織棉氣味在室內愈發濃烈。

微風朝她過去。她回過頭,發現月光正不慌不忙地踱進來,捧起窗臺上的鈴蘭花。太久沒人澆灌已經枯萎下去,幹癟得不成樣子。像被誰匆匆用膠帶纏成的。她突然覺得有些可惜,也忘了當初到底是寢室六個人裏誰種下它。鈴蘭在記憶裏存不存在都是個謎。

“睡得很好吧。”

她把頭轉向門口。有人坐在椅子上。

頭發微卷的男人。黑發,五官端正,眉毛濃密。雙瞳是不在常人接受範圍之內的銀白色。對稱的半框眼鏡。毛衣,衣領遮住脖子。外面套毛呢大衣。坐姿規矩,聲音正常。

學校裏沒見過這樣的人,公司沒有,孤兒院也不存在。她狐疑地猜測:這是夢境給她捏造出的新角色,度過夢裏這一段時間就無影無蹤。類似這樣的角色少說七十多個,在夢裏陪她度過一生,只是太貼近現實人類的還從沒遇到過。

不認識他。

“還好,”她眨眼,“你是誰?”

“不重要,”他面帶微笑,“你是誰?”

“孟孑孓。那你是誰?”

“嗯,你還活著。”

前言不搭後語,沒回答自己的問題。不知是確認還是安慰還是陳述事實——總之對方的話讓自己心裏一顫。她不明白這種感覺從何而來。

“我當然活著,”她站起身,俯視對方,“所以你是?”

“我說過,這不重要。

你最近有些忘本。”

她雙手背到身後:“不明白你在說什麽。”

“這在預料之中,你本來就該忘本。再或者,你不配擁有‘本分’。”

責怪宛如謎語。她訝異地上前伸手,想拍拍他的臉,想看看對方是否擁有痛感,如果能給以反應,至少還算個正常人。語言功能紊亂確實是件傷腦筋的事。

還沒落到那張臉,先被對方抓住手腕。不疼,但被甩回來時已經脫臼。

“你很過分,這麽做不對。”她看著自己垂下去的手,軟體動物一樣連接腕關節,就是沒有掉落。倒還蠻新奇。

他站起身,沒有接話。現在換她仰視對方。這一瞬間她感到身體突然變得沈重,世界有了重力,自己穩穩地站在瓷磚地板上,空氣也不再是被固態化的。一切豁然開朗。對方身上有能把世界改變的神奇之處。她更加好奇。

“變成什麽都沒給予之前的樣子,”他蹙起眉頭自言自語。這讓她想起一位暫時沒有數據的人,“實在惡心。到底是為什麽?”

“不懂,可以請你詳細地說說嗎?”

難道他抱著多說無益的心情?

孟孑孓猜對了。對方將手伸向她,輕而易舉取出義眼,毫不費力捏碎。動作行雲流水。矽膠、樹脂同金屬殘渣一起落在地上。她不可置信。眼眶裏空空蕩蕩,灌入冷風。她同時有了痛覺。只感覺眼睛裏那團息肉冰冰涼涼,毫無顧慮地跳動。

不是多說無益。她看向他逐漸陰冷下來的臉,發現自己只猜對了一半。他是根本不想跟她有所接觸而已。取下一只眼睛是警告。她還沒夢見過這麽奇怪的角色。

“所以你到底是誰啊?再這樣我就要醒了。”

“不重要,完全不重要,”他眼睛裏有嫌惡一閃而過,“可以讓你永遠醒不來。”

“如果真是那樣,我就不用去上班了對不對?”雖然她並不懂為什麽自己如此討厭上班。

對方扔擺著一副毫無味道的表情。

“孟孑孓。你最好明白什麽叫安分守己。”

她茫然地摸摸眼眶內裏,其實是有溫度的。她被自己動作刺得向後縮了一下。疼痛仍然存在。

腳下傳來一聲脆響。寢室地板以她為中心向外開裂,裂成一張蛛網。其他磚塊正不斷向下崩塌,下面是幾乎漆黑的虛空。

恐高的本能讓她有些錯愕,一瞬間想抓住對方求生,然而再擡起頭,他消失不見。寢室門也帶著月光一起向下瓦解。

孟孑孓雙臂一陣瘙癢,發現自己正在融化。由胳膊到脖頸、腹部、大腿、腳踝,最後才是頭顱,視力消失的瞬間鈴蘭也跟著消失。夢裏變成一片虛空。

她看著自己的身體和寢室一起無影無蹤,心底突然冒出一個想法:我不需要夢了。

醒來時心跳得像要沖出體內。她惶然喘氣,仿佛再也呼吸不到。家的味道游進鼻腔,讓她呼吸稍微平靜下來。

鬧鐘在枕邊不識趣地報時:現在是早上六點二十三分,九月三十一日星期一。

記憶碎片式地在腦海中回閃。鈴蘭、月光、寢室——還有人。男人。夢裏那個新角色,夢裏的怎麽可能是新角色。夢裏的人她怎麽可能不認識。

朱佑銘。

她當時為什麽不害怕呢。

孟孑孓兩手驚魂未定地摸上雙眼。都在。不管是活的還是死的,都完好無損,都在原來的位置一動不動。

做夢是奇怪事,夢到他更是另一種奇怪。首先是孫荼荼,其次是朱佑銘。

她到底還要經歷多少奇怪的事情人生才算回歸正軌?

腦海中又浮現出妖精的臉。孑孓。曾經她握著她的手說,全部都是命中註定,她曾經研究奇聞軼事到深更半夜,之後才明白一切不過都是命中註定!然而孟孑孓不信她的話,不信這種理論。虛無縹緲的——自我安慰的——精神寄托。無論對她的生活還是精神世界來說,都沒有任何作用。

現在有了。這種心境的轉變似曾相識,使她不得不去接受。

抹去額角冷汗。今天星期一,應該上班。現在離正式開始工作的時間還差三個小時。她還可以睡個回籠覺。

孟孑孓重新躺下,發現自己根本睡不著。不管床鋪多麽柔軟舒適,她還是難以返回夢鄉。一旦閉上眼睛就害怕無法再度睜開。猶如蜉蝣親見黃昏來臨。她粗糙地呼吸,手機也在枕邊。

她匆匆解鎖,社交平臺僅有一條新消息通知。是孫荼荼發來的。

蘋果:身體還好嗎?

孟孑孓打字。

mjj000:很好,怎麽了?

回覆的速度很快,孟孑孓推斷她這個時間大概是剛做完瑜伽。

蘋果:什麽?

蘋果:你不是請假了嗎?

一道雷劈向她身上。孟孑孓立馬坐起身來,手指在屏幕上飛速移動。

mjj000:???沒有這回事,是誰這麽說的。

蘋果:不,圖拉維斯說你因為流感,請了一周病假。

孟孑孓愈發摸不著頭腦:這都是什麽對什麽?昨天還聊得好好的,今天就反目成仇,給自己先出了道難題?還是說人真的不可貌相,其實他並沒有表面上那麽老實?她細細地將記憶裏那些瑣碎的絲線挑出來。

隨後想起他的上級是朱佑銘。

mjj000:我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

mjj000:天吶。

她無奈地扶著額頭——她知道是怎麽一回事了。朱佑銘是故意的。那番不知到底歸類為威脅還是暗示的話在她腦海裏回蕩開。他可能真的像夢裏一樣什麽都知道。

偽造病假讓自己在家裏待著。言外之意就是不想讓她回到公司和他們匯合。他可能真的什麽都知道。無處不在的監控攝像頭始終閃著紅光,可她之前就是沒法察覺,瞎了眼似的連一絲懷疑都沒有。她算是明白孫荼荼他們對朱佑銘的恨意到底從何而起——即使這種恨意只有孫荼荼一人表現出來。

蘋果:啊?

mjj000:我不去了,稍後跟你說吧。我也不確定。

蘋果:好,你好好休息。

mjj000:嗯。

孟孑孓關上手機,在心裏把思路默默捋個清楚。即使離開公司,她和孫荼荼他們能見面的地方還有很多。證明他的行動只是一個下馬威,如果真的那麽忌憚,後續就會明裏暗裏讓她辭職。

以他的權利。直接把自己遣送出國都是小事情。

她人生中做錯的事情不少:打翻花瓶、摔碎杯子;把小打小鬧的情侶調解到分手;本想安慰受傷的朋友卻不小心踩到他打了石膏的腳——這些都不足為奇。

或許當初來世間濱也是錯誤的選擇之一。

最錯誤的當然還是遇見她的上司朱佑銘。他當初接納自己進入公司的面目有多和藹,現在就有多可憎。簡直令人反胃。

她突然理解孫荼荼。在心裏佩服起她的隱忍。然而厭惡的心情太過淡泊,她也有些抓不清楚。

床腳躺著坎肩。

要去個地方,她想。

“蜜桃烏龍茶,全糖,少冰。”

老板聽著奶茶款式。見她模樣,略感一絲熟悉。這種感覺在看到白凈完整的臉後倏忽間煙消雲散。

“好嘞,您稍等!”

全烏子在靠窗位置坐下,翻起手機。與其說是翻手機,不如說只是好奇一下他社交平臺到底長什麽樣。結果就是幹幹凈凈,沒有一條動態。性別年齡生日更是被其隱藏。頭像是張黑白攝影作品。她費了些功夫才辨認出那是硬幣的側面,邊緣同黑色底圖相接,光把整體勾勒得惟妙惟肖。

Zhu-0818。這是個私人號。她張嘴,哈欠從嘴裏出來。

風鈴響起,腳步緊隨其後,聲音同時發出:“常喝全糖對身體不好。”

她回頭。高領毛衣配毛呢外套,終於不穿西裝。眼鏡倒是十年如一日地烙在鼻梁上。

“我天,”她皺起鼻子,“你是鬼嗎?”

“這不重要,”朱佑銘在對面坐下,笑容可掬,“還是註意身體。”

這就像她之前那個教練。為了讓她在擂臺賽上奪冠,每天拼命地勸她多吃些健康的東西。那是她最惡心的半年,半年沒碰一包薯片。

朱佑銘大概也是這樣,她要幫他幹活,所以身體必須健康。

“照這麽說,你也不怕自己咖啡因中毒。”

“當然。”

“反正有錢怎麽都是治。”

“未必。”

她懶得跟他說話,起身去取奶茶。在位子上從頭到腳打量了對方半天才重新坐下。

“不喝?”

朱佑銘擺手。從她剛去取飲品就拿出手機一個勁地翻。認真得像個臨近考試的學生。

“Quan_0821,是你?”

“不是我,不知道是誰。”全烏子陰陽怪氣道。

朱佑銘輕笑。關上手機。

“找我幹什麽?還起個大早,”她低頭看一眼電子表,“現在才七點多,不回你的宮殿巡視?”

“順路過來看看。”

“有什麽就簡單說,我喝完馬上去跑步。”

朱佑銘挑起眉頭。

“確實是順路。”

“不買東西就可以走了,人家老板要的是生意。”吸管裏面隆隆地響。

“好吧。

我今天什麽事都沒有,很難得。”

全烏子倍感好笑:“哇,這又是什麽意思呢?邀請我跟你兜風啊?”

朱佑銘唔了一聲:“反正都是休假的。說成’兜風’未嘗不可。”

“免了,有什麽事就在這說唄。”

“嗯——精神上的兜風?”

她想把飲料甩到朱佑銘臉上。餘光瞥到推門進來的人,本來徑直走向前臺,卻在他們面前頓住腳步。

“哦!”

全烏子眨眨眼睛。她印象裏的棕色終於出現,只是比之前黯淡了些,稍稍發灰。變得完全自然,也完全不光鮮。

朱佑銘閉上眼睛,輕蔑地笑出氣聲。

孟孑孓臉色難看得像生吃過一條活魚。

太陽穴一陣刺痛。口袋裏的手止不住地抖。

“好久不見。”全烏子側過頭,目光投向她。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