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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拋物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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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拋物線

在翻飛的紙頁和電話線裏來回穿梭,直到傍晚。十個小時。齒拿拿忙得發尾翹起、眼皮沈重,苦著臉說今天一定要把那家店吃了。

孫荼荼點頭說好,美麗的雙手翻來覆去。事情一刻沒停。

臨近下班。時間還剩五分鐘,齒拿拿仍在馬不停蹄地敲字。桌上飛來一聲嗡響。

孫荼荼瞟一眼裝在籃筐中的手機們。她的屏幕在亮。

她拿過來看短信內容。快速閱完,頓了頓,左滑將其記錄刪除。

“對不起,拿拿,”孫荼荼尷尬地看向對方,“家裏突然有事……”

齒拿拿聞言險些哭出聲音——她盼了一周,那家回轉壽司就今天一天打折。她又沒法對她說些什麽,只能抓著孫荼荼肩膀幽怨地晃。

孫荼荼哭笑不得,說一定請她吃全場的鰻魚。她這才失落地回到工位繼續敲字。

人事部在下班時間前一分鐘完成今日工作。齒拿拿下班最遲,一句句“你辛苦了”“今天很不錯”在她頭頂飄過去,一直飄出辦公室。籃筐裏手機清空。孫荼荼在旁邊收拾茶具,等齒拿拿敲完最後一個字,拔出U盤,收工。

兩人匆匆穿上大衣外套,熄燈。高跟鞋和板鞋彼此交錯,在走廊裏不間斷地響。夕陽把世間濱覆成似火燒一般極暖的顏色,一如平常。

她們順著車流湧過的道牙,走過商業街、小吃街、菜市場,從貓的走路方式聊到由國百年戰亂。最後太陽消失,月亮爬起,路燈黃一排白一排地繞圈,使小鎮繁榮無比。她們在十字路口分手。

“再見!”孫荼荼揮手。

“再見!”齒拿拿揮手。

秋風帶起大衣下擺。她緊緊衣襟,抓好挎包肩帶。

滿地落葉顯得淒苦,越往小區方向走周身就越清冷。來往的人群變成寥寥幾個。

窸窸窣窣的談笑風生遠去,留下她自己的腳步。

肉紅色在地平面升起,滲透進夜裏。入冬的預兆。還好路燈嶄新,白色均勻而薄地抹在柏油馬路上。

風把樹叢吹得發抖。

孫荼荼將碎發攏向耳後,進入單元樓群。

曲折。道路曲折,在樓與樓的間隙裏前進,路寬能容下一輛吉普,路面被掃得一絲不茍。稀疏的綠化帶時刻發出噪音,窸窸窣窣。

最後一個和她碰面的是渾身雪白的流浪貓,匆匆蹭過她腳邊,步子歪扭地朝遠處行進,完全沒有優雅的調子。

沒有人再路過。

一,二,三……第九層。

某種預感湧入空氣內部,氣若游絲。

她忽然在街上站定。聽見從月亮傳來的提醒。

“錢包掉了!”

男人。不算男人,不算中年男人。年輕的男人。聲音在十八到二十歲,或剛剛步入變聲期。

“美女,錢包掉了!”

今天沒出月亮。所以這來自最近的樹。

離自己不過半米距離,普通的國槐。

她利落地從包裏抽出名片向樹上飛去,劈下來幾片葉子,孤零零地各自被風卷走。

“美女,身手不錯!”

眼瞳輕顫,略作判斷。一個人。就他一個。那就是同行。只可能是單子沖了。

“抱歉啊,”她沖樹上說,“那個是我的。”

“美女,錢包掉了,”對方語調裏居然有些憋不住嗤笑,“你來晚了!”

她瞥向原本要去向的樓——第九層。從左向右數第三個窗戶,玫紅色窗簾緊閉。而一層小賣鋪招牌霓虹燈大亮。

沒見過這麽惱人的同行!搶了生意還不趕緊撤退,反倒躲在樹上裝猴子嘲笑對手。孫荼荼雙眉壓低。手向懷裏摸去,扶上包裏刀柄。

“哎,美女,”沙沙聲,一張臉措不及防地暴露在眼前,“有話好說。動手嘛,不值當的。”

從樹上下來,倒掛。頭發奇怪得很,一邊白色一邊黑色,從以發縫為界限均勻地分開。判斷不出發型,但絕對是長發。一只眼睛被眼罩遮住。露出來的那只發白。母爾貿人。襯衫、領帶。沒有外套。男的。年齡在十八到二十歲之間。

葉子一起掉下來。向上一瞟,他沒帶槍。他不是主力。孫荼荼揮刀劈過去,不帶半分猶豫。

被對方靈巧躲開。刀牢牢攥在手裏,她徑直收回來。

她快速後退兩步,撤到自認為安全的距離。

“不至於要人性命吧,”對方仍然懸在枝幹上,驚訝地把嘴巴張成個圈。她不覺滑稽只嫌輕浮,“美女,下手真狠!”

孫荼荼臉色從聽見他說話開始就冰窖一般地冷。不管對方察沒察覺到,她倒是有想把他塞進冰窖裏的想法。

刀再次過去,這次是把空氣劃破一道口子的飛,氧氣向外滲血。被他爽快地接住。

孫荼荼想到槍,但沒有動作。一是對方大概率沒有要下死手的可能,二是她本就沒打算用槍——準備不夠充足。

沒聽到刀嵌入進什麽的聲音,她於是快速向單元樓的方向退去幾步。高跟鞋急促地響,直到人整個地被路燈籠罩,同黑暗裏面的國槐保持一段極為可觀的距離。

“美女,再見,再見!”

對方聲音從遠處飄來,歡快地吹著口哨。反正是不成文的曲目,大概來自某首流行歌。

她咬緊牙齒低聲罵了句:神經病。隨後攥緊拳頭,快步走向單元樓內。

孫荼荼臉色黑得幾乎滴下墨汁。

毛巾被狠狠摔在床上,發梢向下滴水。她掰開筆記本電腦,劈頭蓋臉地打字。

蘋果:你們最好給我一個解釋。

0001:?

蘋果:103被人截了。母爾貿人。不管是哪邊的,你們都最好給我一個交代。

0001:誰指派的?

0001:編號給我。

孫荼荼不假思索地將一串字母連帶數字輸入進去,摁鍵發送。視線緊鎖電腦屏幕,憤恨地調整呼吸。

十三秒後消息彈出。

0001:不懂規矩的外行人。已經妥善處理。違約金兩小時後打到你賬上,審單員給你換了新的。

蘋果:不重要。告訴我對方信息。

0001:有保密協議。

蘋果:雙方已經看見過臉。就算你死不洩露,我自己也會查到。

0001:只能告訴你什麽來頭。

孫荼荼冷哼一聲。

0001:那人為確保成功率,一次性雇了兩個。你們剛好撞了時間,他比你早兩分鐘完事。

0001:確是母爾貿人。名字沒有背景沒有,可能是下面的,更可能純為了找點樂子。你要是樂意查,大概要到退休才能知道。

她眉頭擠到一起。咖啡在餐桌上冒著冷氣。暖光自上而下灌滿餐廳。廚房角落裏空空蕩蕩,櫥櫃裏紅酒卻羅列得滿滿當當。讓她莫名想起一黑一白。

神經病!真是撞時間就算了。雖不能說全是他的錯,但那番言語明顯是故意的。孫荼荼可以忍受單子被截,哪怕臨時撤單,她心裏都沒法起火,頂多輕輕咒罵一句。

這種猖獗程度,無論對於業內業外,都實在可恥。入行那天就沒見過。活像只野山裏的猴子。她心裏咽不下這口氣,已經想好怎麽把他剝皮——倒不至於。頂多缺胳膊少腿。這次不為額款,只為給對方個血淋淋的教訓。

0001:陰陽頭大概不多。反正我攔不住你,他對我們來說並不重要,任你處置。別鬧太難看。

蘋果:我知道。

不用你告訴。

孫荼荼合上電腦。位於公寓樓第十四層。一切裝修得簡潔明了、合理得徹底的房子在緩慢漂浮。黑白色調相互切割。黑色家具白色墻壁。她在房間就像魚在水裏,恰如其分。

時針在這樣的家裏走過。一個人的家。孫荼荼閉上雙眼。周身安靜得如臨海底,那些古生物依舊安穩棲息的地帶。夜晚身處在這樣的地帶。它疲勞地沈睡過去。

孟孑孓手心冒出冷汗。每向前走一步都是一個挑戰。她恍然以為回到死而覆生到無法察覺哪邊是生、哪邊是死的日子裏。那個被雨澆透的世界——擊打仿佛再次落到她頭上去。耳邊回蕩起全烏子的尖笑。

恐懼迫使她向前邁步。她再不自然也得努力扮演出自然。

門口離前臺十米距離。孟孑孓卻猶豫得好像如臨刑場,而兩位劊子手目光在她脊背上晃,久久不肯離去。

膽寒地點單,結賬,付款。同時後悔一萬次為什麽偏偏挑這種苦日子來這種苦地方。老板溫情的笑容在她眼裏變得驚悚,沒亮幹凈的天在她眼裏也變得恐怖。她匆匆提上紅茶道謝,臨出門時遺留給兩人一個目光。她不知道她當時的目光是厭惡的,像看見蟲豸,並且這種厭惡十分均勻地分配給兩人,因此他們沒什麽值得抱怨。更何況是他們先不把自己當人看。

風鈴啰啰嗦嗦地吵了一陣,直到她身影完全消失。

全烏子驚奇地發現孟孑孓的有趣之處是:她完全不有趣。當一個人無趣到一定程度時,有趣便在這個閾值被無限地彰顯出來。這就是孟孑孓。無趣沒有給她帶去什麽,反倒是從她身上剝下來什麽東西,使她變得完全有意思,好比沒有尾巴的老鼠或沒有翅膀的鳥。只是這樣的“有意思”大概率會在短時間內使人感到厭倦,而這種厭倦在孟孑孓身上就變成唯一的亮點。

她目送那抹棕色從眼前匆匆離去,壓根不在乎她目光中映射出了什麽。她饒有興致地在腦海裏把棕色從頭到腳打量一遍,平平無奇,但是無趣,所以有趣。當然,這些都只是全烏子精神上的一面之詞。

她嘖嘖稱奇。朱佑銘呼吸平穩,措不及防地吐出一口長氣。代表煩躁。

“她多大來著?”全烏子問。

“二十五。”

“跟你同歲啊,你倆真一樣。”

朱佑銘聽見“一樣”一詞,重新把眼睛閉上。

“她在這比在那裏面成熟多了,差點沒認出來,”全烏子叼住吸管,嘴裏含糊不清,“闊少,收收表情,你就差把‘煩死了’三個字寫在臉上了。”

“沒有,”他站起身,“上車。”

向外瞟去,桑塔納果然停在道牙下面。通體漆黑,車面鋥亮,在一眾新款式和兩輪車裏算個異類。

“不行,我得跑步。”

他眼神停在蜜桃烏龍茶上,又移動到和她對視為止。全烏子松嘴,跟著起身。

“沒事,我可以先消化消化。”

太陽整個從地平線下出來,圓得幾乎撐破輪廓。世界一派通明。天愈冷亮的卻愈發早。

全烏子一個哈欠打發走困意。車內溫度被調控到剛好不會讓人覺得發冷。

“兩件事。”他等對方把氣完全嘆出後開口。

“一是防範一個叫孫荼荼的,關乎到你自身安危。”

耳熟,記不起,像小學語文課例句。“不認識。”

他把手機解鎖、遞去,全烏子接過。

氣質出眾的女人,單看一眼便能明白並非是一般角色的模樣。漂亮的臉蛋曼妙的身材固然可供覆制,但無人抓其精髓。估計時常引人嫉妒。尤其吸睛的是頭發——流水一樣的墨綠色,抵達肩頭雪山,同面容相合,渾然天成。虹膜也特殊。乍一看當然是普通深棕,但若多加註意:那兩輪玉盤裏鑲嵌的完全是深紅。

倒是省了她費心思回憶的力氣——這樣的美人不會再有第二個。商場服裝店廣告牌上見到過,只不過那時是沙漠裏一身皮衣,而手機上是宴會裏奪目的晚禮服。但不會認錯。全烏子確認其身份後把手機遞回去,差點沒憋住笑。

“我,防著點誰?孫荼荼,大明星?我是有機會接受素人改造和她同臺競爭還是怎麽?”

“不止明星,所以要告訴你接下來的。繁榮下的語市幾乎亂成一鍋粥,而她擁有能置人於死地的身手,又不願依靠他人茍活,因此會做些什麽——需要我加以補充?”

全烏子收起笑容:“殺手?”

“算是。私下加入了小組織,因此過著雙面生活。兩年前在明面上選擇隱退,轉到我手下工作,敬業地當個白領。業務能力相當出眾,其他方面更是優秀,只是太過機敏。”

“所以打聽到我了,”她挺直身子,“挾諸侯以令天子,拜托,你私下只找過我這一個超能力?”

朱佑銘不語。

她重新癱倒進副駕座椅。

“她自認為‘了解’我的作風,並且是‘相當了解’。”

“卸磨殺驢,是吧。或者對我置之不顧,總之我的死活跟你沒關系。”

朱佑銘將手搭在方向盤上,指腹有一下沒一下地敲。

“然而她還想著要挾——”

“是,不敢確認。”

“所以如果我被她綁了,要是我對你沒有價值,你就沒法答應她些什麽,她撕票,我死;要是我對你有價值,你答應她,她萬一來了興致不想放人,還是我死。”

朱佑銘點頭。

“我真是——有點納悶,”她眉頭擰在一起,“我不是無敵嗎?況且你和她結過什麽血海深仇啊——影視劇女一號被你搶給某個旗下藝人了?你們公司也不做娛樂圈啊。”

“這便是第二件事。

現在沒法確定,或者說,你的不受幹擾,只對普通人起作用。”

她冷笑一聲,想起所謂“明星也只是普通人”的說辭。看吧,在這個世界根本不適用的。

“不是身份上的普通,”朱佑銘猶豫地,“總之——防範著孫荼荼,防範一切你認為怪異的人和事物。其他對你不利的暫時還沒發現。若是出現,一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全烏子握著烏龍茶。完全見底,不知不覺中喝完的。而現在嘴裏已經有些幹了。

他沒打算把私仇告訴自己——也罷,反正他們倆的事和自己無關。可那位明星為什麽就想不明白這點?

“你要不給我雇個保鏢之類的吧。”

“如果你想。”

她看著天空:由黑變藍,由暗變亮。證明他們的世界也會自轉。可怎麽一切都這麽不一樣呢?天上跑的纜車是主要交通工具,發達與落後之間只隔了一座城鎮。有人羊同體的種族,有由人掌控的校園,還有兼職殺手的明星,因為一個總裁,時刻準備取她性命。

“所以孫荼荼對你有多了解?”

朱佑銘看向她:“你盡管放心,合同沒法毀約。生效期間,只要你還和我有所聯系,你就一定安全。”

“安全個屁。”

“需要我送你回去?”

“可勞您費心,我自己能回去。”

朱佑銘“嗯”了一聲:“知道你還想看看舊家。但那個趕你出來的房東,不管下次還是下下次見面,態度應該都做不到友善多少。”

全烏子嘖嘖。

“全知全能,全知全能!全知全能的總裁大人,勞煩您送小的回家吧!”

說罷她兩手將臉整個覆住,滑落時臉色困頓,活像條生魚。他聳聳肩,踩上油門。

mjj000:全烏子活著。

孫荼荼有些莫名其妙。

走入白色的世間濱,走進彎折的走廊,走上連通人事部的狹小直梯。不管是否認識,和每個面對面碰見的人親切地打招呼。

打字,發送。電梯上升。

蘋果:知道啦,你多註意休息。

孑孓大概是太累了。她想。

高跟鞋、辦公西裝、領帶、襯衫。全身上下一絲不茍,頭上、臉上皆沒有多餘裝飾,沒有搽粉,頂多描了眉毛,摸了唇膏。

她依然光彩照人。九點一刻打卡進入公司,一分不差;回應每個同事的問好,一個不落;坐上工位手便搭上鍵盤,一刻不停。

便簽堆滿電腦邊框,小葉赤楠躲在桌角熒熒地綠。鬧表十二點開始叫嚷,交談聲在同一時刻此起彼伏地出現。

孫荼荼摁下鼠標左鍵保存。閉上眼,深呼吸,轉轉脖子,關節清脆地響動。齒拿拿伸出懶腰,嘴巴大張,露出尖齒。

兩人同時在辦公椅上發出喟嘆。隨後平靜下來,相視而笑。

“咖啡!”齒拿拿眨眨眼睛,“新買的,一起喝。”

“好。”

有時她會以為齒拿拿是鹿而不是羊——相處下來的印象。但無論哪種動物都難以概括對方的特質。孫荼荼站在桌邊嚼嚼茶點,發澀,太幹,可能被從節假日一直幹巴巴放到現在。離午休結束還剩十五分鐘。齒拿拿在暖壺邊玩由國方塊邊等開水,幾個領帶顏色各異的同事坐在位子上談笑風生。

“銷售部那位頭發少得可憐的,昨天沒來。你猜幹什麽?休婚假去了,娶了個語市市中心的老婆,人漂亮又賢惠,好像還是思大畢業的嘞。”

“他是客鎮來的吧?哎喲,那跟上門女婿有什麽區別啊——我一個在事正幹活的同學,也是休的產假。之前還有個兒子,現在也該上大學了。”

孫荼荼換了塊白花味的茶點。比剛才那塊細膩不少,涼絲絲的。就是仍然噎得慌。開水在壺裏毫無顧忌地翻騰,要把外壁震碎。

“同齡人都結婚生孩子去了,我還在這苦命打工呢。”一個愁眉苦臉。

“仔細想想,結婚生孩子好像也沒多好。人活著就是這麽苦。”一個擠眉弄眼。

“下班能吃麻辣燙的人可不算命苦,振作!我們來世間濱圖什麽大家不是都懂嘛,比其他公司待遇好了一萬倍的地方。還剩六個小時,下班一起麻辣燙啊?”一個張牙舞爪。

“我看你是被辣到腦子了,”綠領帶的擡眼看向孫荼荼,“哎荼荼,你之前那個男朋友呢?”

其他人循綠領帶目光過去,一起好奇地盯她。孫荼荼一怔,沒想起來自己什麽時候還談過男朋友。對著他們的笑容裏帶著一絲歉意:“沒有,我沒談過戀愛呢。”

“啊那就是記錯了。荼荼這麽漂亮的都還是‘母胎solo’,我們還擔心個什麽勁嘛!”

她陪著他們一起笑。笑容真真切切掛在臉上,可快樂一直銷聲匿跡。她不懂為什麽漂亮就一定要和戀愛搭邊。把茶點包裝袋扔進垃圾桶,表情也就慢慢斂了回去。開水安靜下去,咖啡味從不遠處游過來。齒拿拿一手一個馬克杯,一綠一白。孫荼荼湊近,接過自己那杯。

“回去啦,荼荼,剩下十分鐘搜羅一下降價節要買的東西。”

她點點頭。

“還有——這個牌子的都特別好,”齒拿拿眼裏像有星星一樣閃動,“可惜之前沒發現,再也不喝那個大苦顆粒了。”

大苦顆粒是她們去年在便利店臨時買過的牌子。連帶品嘗過幾次的孟孑孓,她們一致覺得難喝,可之後換的無數家咖啡同它相比都好喝不到哪去,於是勉強用它將就到現在。如今齒拿拿不僅換來一個救星,還把她從人們的話題裏帶離出來。

孫荼荼不論對哪件事都感激不盡。想到之前也是齒拿拿屢屢在她疲憊時創造休息的機會,盡管本人可能並不知情。麋鹿一樣的女孩。她心裏不免浮上一絲溫情。

“新來了個掃地的——帥哥啊!可惜瞎了眼。”

“我知道,昨天剛來的那個。除了頭型有點怪,哪都沒有毛病。”

遠離茶水間,交談聲還一樣清晰,在背後若即若離。她腦海裏閃過一種異樣的預感。不是不詳也不是幸運,只是奇怪。像烏龜失去殼那樣的。

“還好現在殘疾人也能找到工作,不然不知道還會有多少苦命乞丐。”

“荼荼,這周日好像能看見流星雨,”齒拿拿的話把她思緒拉回現實,“還好鸤市空氣不錯。幹脆就這周末出來吧!你說好嗎,荼荼?”

“哎,當然,就算沒有沒有流星雨也能一起吃頓燒烤。”

“能叫上孑孓一起就更好了!”

“圖拉維斯不忙的話也喊上。唔,前提是不忙。”

齒拿拿一時沈浸在周日聚餐的幻想裏。全然沒註意到孫荼荼停住了腳步。

孫荼荼屏住呼吸,看著樓梯口那個熟悉的身影。她雕塑一樣靜止在地,深紅色眼睛死死瞪著對方。

要是人能看見自己的神情,她不知該用驚詫還是嫌惡,亦或是簡單的楞在原地——來形容現在。

對方也睜大完好的一只眼睛。現在才能看見他是草草地把齊肩長發半紮到腦後的。白襯衫、黑領帶、西裝褲。胸前掛起圍裙,左眼蒙著白花花的眼罩,手裏拄著掃帚。一切都和那天如出一轍,除了圍裙和掃帚。

兩人面對面,隔著一條走廊,互為看客,互為雕像。同事們零散地路過。秒針悠閑地從七滑向八、八滑向九。齒拿拿走到工位才發現孫荼荼沒跟上來,疑惑地原路返回。

“怎麽了,荼荼?”

活剝、刺身、生魚片!得來全不費工夫。命運巧合的程度怪異到令她惡心。

對方張張口,眼睛驚詫地一開一合。耳垂上小巧鐵環一黑一白,在一白一黑的鬢發之間晃悠。

孫荼荼手險些一抖。神情被扯掉面具一樣——由舒張開的錯愕逐漸縮回成厭惡的一團。

“沒事。”她盡量將聲音放柔。齒拿拿還捕捉到她語氣裏和平常有所不同,極少數的煩躁。

她循她目光看過去——正對面,樓梯口,表情呆楞的男人。哦,她知道的,昨天新入職的保潔,瞎了一只眼睛,幹掃地的雜貨。荼荼和他有什麽過節嗎?

“沒事就好。休息時間快結束了,回去吧荼荼。”

她帶著孫荼荼往人事部走。身後傳來掃帚倒地的聲音。“等等!哎!”

陰陽頭的保潔快步跟過來,邊走手邊匆匆背到身後將圍裙系緊:“等等,你——”

孫荼荼在他即將接近自己的一瞬回頭。漂亮的臉上只剩下慍怒。額頭似有青筋鼓起,只是被劉海擋得難以察覺。

“滾。”

她扔給對方一個氣音,頭也不回地往井格工位裏面走。

齒拿拿丟給他一抹擔憂的眼神,同樣頭也不回地跟著孫荼荼消失在過道拐角處。

保潔立在原地,員工們被某種力量召回一般默契地走往各自辦公處。世間濱回歸只有接線聲、敲字聲和筆紙摩擦聲的世界,還剩下一個他,立在原地,不知所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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