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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引路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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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引路人·下

她們站在門口。公司裏不斷有人湧出來,一個又一個高矮胖瘦面貌不一的西裝。最後是保安。大門被他們用奇異的方式鎖好,四人各摁一次指紋,智能鎖短促的“滴”聲響起便是成功。

人們一一向三人道別,或朝小巷或朝大道,或開車或騎行或走路,所有人不約而同地利用不同的方式去向不同的地方,寒暄過後便與她們毫無關系。除了暖陽一成不變。太陽和她們是水平的,瓶蓋大小停在西邊,被樓宇遮蓋,只在邊緣縫隙處冒出一條細線。

孟孑孓盯著那條正橙色的線,被薄毛衣裹住的雙臂愈發感到冷冽。齒拿拿捂住口鼻打個噴嚏,鼻尖被風吹得泛紅。孫荼荼拿出手機,掃一眼周邊餐館評分,興味盎然。

“孑孓,去你家吧。”孫荼荼說。

“啊?吃飯嗎,”孟孑孓回憶那個表面掛滿貼紙、常年空空蕩蕩的白色冰箱,“我家好像什麽都沒有。”

“去的路上買嘛,拿拿最近學了蘿蔔燉肉,好吃得很。我也能幫忙做點小菜。”

“其實我還不是很熟練。”齒拿拿不好意思地說。

“沒關系,我負責刷盤子和吃。”

孫荼荼噗嗤一聲,歡快地笑了出來。齒拿拿極小聲地跟著她笑。孟孑孓沒法理解她們的笑點。聳聳肩打起頭陣,朝自家小區走去。

越過兩元店、手機店、電器維修,水果、蔬菜批發、生鮮鋪。自行車時不時叮鈴鈴地朝她們反方向呼嘯而過,每隔五分鐘便有驚無險地給電動車讓路,嬰兒車裏被毛巾裹成蠶蛹的小孩哭個沒完,大包小包的學生不時往她們身上瞟去幾眼。

風讓綠化道上的樹輕飄飄賞給人流幾片樹葉。黃色已經覆蓋它們大半張臉。三名職員沒頭沒尾地聊,一路從世間濱聊到菜市場。近況、童年、學生時代在上過唇膏的嘴裏翻來覆去地炒。

來到十字路口,她們決定兵分三路。齒拿拿去買小料,孫荼荼去買醬料,孟孑孓去買主食。於是三人各自朝著東西南行進,融入稀疏零散的人流裏面。

總共過去五分鐘。孟孑孓看一眼手表,把蘿蔔、土豆、洋蔥、豬肉、芹菜和青椒依次上稱,總共十塊五寤幣。兩個鋼镚一張鈔票。收銀員數好錢,把蔬菜依次裝入塑料袋中,遞給孟孑孓。遠處孫荼荼、齒拿拿一人拎著生抽醬油,一人托著辣醬果汁,從超市方向悠悠過來。陽光逐漸黯淡下去。三人離開充斥膻味、風扇聲和蒼蠅的菜市場。

玄關擺著皮鞋、高跟鞋和運動鞋。孟孑孓盤腿坐在電視前換臺,最終切到狗血電視劇,津津有味地看了起來。

【你愛我……不,你根本不愛我!】

【我愛你……對,我根本不愛你!】

【我愛的是……】

孫荼荼在她旁邊津津有味地攪拌鹹菜和醬料。齒拿拿在被磨砂玻璃門隔開的廚房裏開竈臺,滋滋聲斷斷續續從門縫裏飄出來。十分鐘後女主站在吊橋前流著淚扇男主大嘴巴子,一共抽了五個,一個比一個響亮。男主臉頰變得通紅。此時她們聞見一股焦香。

三人拉開凳子,圍著圓桌落座。菜裏飄出白氣,向頂燈上升。暖色菜品在暖燈底下,色澤著實誘人。

孟孑孓夾起一塊蘿蔔塞進嘴裏咀嚼。其餘兩人期待地看著她。

然後她夾起第二塊、第三塊、第四塊。

米飯快要見底,其他兩人剛剛開始動筷。孫荼荼細嚼慢咽,每嚼六下才咽一次。齒拿拿吃一口夾一次涼菜。孟孑孓靠上椅背,目光停在圓桌中心擺著的那盆多肉盆栽上。植物一個星期沒澆過水,仍然飽滿嫩綠。

她發呆的時間裏,孫荼荼用勺子仔細地將碗底刮幹凈,隨後孟孑孓的空碗也被她一並拿去。孫荼荼走進廚房、走出廚房,拉開座椅,坐回座位。

“孑孓,”孫荼荼將鬢發攏向耳後,“現在應該告訴你了。”

她有些不太適應被不帶姓氏地喊。孟孑孓揉揉眼睛,等待下文。

“你應該知道朱佑銘是什麽身份。”

齒拿拿又夾起涼菜,塞進嘴裏清脆地嚼。仿佛和她們不在同個空間。

孟孑孓一擠眼睛,顯然沒懂。

“我知道他是世間濱的總裁,也知道他有哪些公司的股份,他在去年壟斷鸤市了某個產業,今年二十五,以及我能進公司確實有他的幫助。然後他和你們關系不太好,我也不喜歡他。沒了。”

“嗯,這些是表層,”孫荼荼雙手搭在圓桌上,神情變得端正,“孑孓,總裁單獨帶前臺出差,這是違反常態的。”

“所以他根本沒告訴我要去做什麽,既不是聽報告也不是去學習,什麽都沒說。”

孟孑孓胃裏泛起一股異樣感。凡是提及朱佑銘的時候,她的胃一定會感到不舒服。

“你和他之前也有恩怨,對不對?”

孟孑孓被這話擊得腦袋發暈。齒拿拿嚼菜的聲音在耳邊響個不停。綠植嫩得不真實。

“我不知道。或許,但是我不知道——我記不得很多事,”她皺起眉頭,“自從出院開始。”

“你之前提到過的天軌樓,”孫荼荼說,“我在超市和圖拉維斯通了電話,發現那個地方只有他知道。或者說只有朱佑銘和他的眼線們知道。

“那確實是棟建築。由母爾貿人建立、母爾貿人看守,那個地方是埋在地底的中轉站,通向未知的空間。”

“稍等,”孟孑孓擡手打斷,“圖拉維斯是?”

孫荼荼眼睛略微睜大:“和齒拿拿一樣,是個母爾貿人。他的秘書,我們的朋友,從來沒看見過臉的那位——孑孓,你現在還記得多少事情?”

孟孑孓提取關鍵詞,嘗試回憶這個秘書。一番努力後發現記憶庫為空,壓根搜羅不到。記憶碎得像一盤沙,隨便哪陣風一吹就全都刮跑。

“不知道,人生記得很清楚,孤兒,小學中學大學畢業,進入世間濱分部。剩下的只記得你們,學校和死,朱佑銘,全烏子。”

孫荼荼嘆口氣。

“我的意思是,孑孓。朱佑銘把你帶走,不是為了出差,這顯而易見。但他的真實目的是什麽?

“天軌樓位於語市。他將你帶去那裏,為了什麽?”

“為了殺死我?”

“你為他帶不來什麽利益,孑孓,你的死就像普通人的死,就像我們的死,對朱佑銘而言,我們這種人的死,和任何有意義的事都沒有關系。”

孫荼荼指甲叩擊桌面。亮面裸色,簡潔明了。

“他將你帶入天軌樓,無非是——實驗。”

她將後兩個字咬得極重。孟孑孓都因為這種語氣感到膽寒,頭皮像被揪住一樣發緊。她腦子裏還是沒轉過個彎來。

“實驗。”孟孑孓重覆。齒拿拿撂下碗筷,嚼著嘴裏剩下的最後一點東西。

“實驗,”孫荼荼跟上她的重覆,“除朱佑銘外,天軌樓背後的空間誰也不知道。而總部最近著手的項目不止是產品這麽簡單。

“孑孓,你和朱佑銘之間存在私仇。他將你帶去天軌樓,就是想將你作為第一個實驗對象。”

孟孑孓啞然。她並不知道自己和朱佑銘之間到底有什麽。但這確實能暫時解釋她對於他那些渾然天成的厭惡從何而來。

“你還記得你的右眼是怎麽失明的嗎?”

“失明?”孟孑孓眨眨眼睛,“我視力很正常啊。”

齒拿拿擔憂地看向孫荼荼。孫荼荼沖她點頭。前者從口袋裏掏出隨身鏡子,遞給孟孑孓。

孟孑孓困惑地接過。鏡子裏反射的自己和平時絲毫不差,還是棕發、棕瞳,端正的五官和略粗的眉。孫荼荼伸手過去,幫她撥開擋住半張臉的劉海。灰白色義眼沈默地映出來,五官是變得完整,只是並不和諧了。

孟孑孓看著自己臉上兩只顏色不一的眼睛,心底一涼。

“這便是朱佑銘做的,”孫荼荼說,“我們調查過了,你的失明並不是因為辦公事故,而是他的手筆。”

“他需要我的眼睛做什麽?”她心裏攪起一片混沌的水。鏡子被合上,劉海被放下,她不想再看見那只眼睛,“我們的命都不重要,一顆眼睛能給他帶來什麽?”

孫荼荼睫毛低垂:“不清楚,但對他而言一定是有用的。我們了解這些的時間只有一天,也就是得知你住院之後、接你回來之前,還是多虧圖拉維斯的幫助。

“孑孓,你是關鍵人物。事態在以你為中心發生變化,我們誰也逃不掉。”

是我的錯?孟孑孓想這麽開口問。然而上下嘴唇被疑慮死死封住不得動彈。現在唯一能夠運動的是額角沁出的汗珠。今年暖氣給的比以往更早,也更足。

“孑孓,”孫荼荼嘴唇一張一合,這使她想起某個動作相似,語調、氣質卻截然不同的人,“世界在改變。我不是被帶去天軌樓的人,但僅僅聽你的描述也能清楚,所謂的‘全烏子’並不是主謀。我們也知道現實中並沒有這號人。她很可能是被朱佑銘捏造出來的。”

“這——這不重要,”齒拿拿結結巴巴地向孟孑孓問,“你為什麽不反抗老板呢?”

她本想加以反駁,聽到她的話後瞬間啞口無言。

是啊,拿拿說得對。

她嘗試過自殺,經歷過他殺,卻從沒想過要自己拿起刀揮向加害者。

孟孑孓一只眼睛發疼。她好像從來沒有想過對朱佑銘做些什麽。她連全烏子都反抗過不止一次,只是由於力量上的懸殊導致次次失敗。但她從沒嘗試過對朱佑銘動手,一次都沒有。即使是現在對他的也只有厭惡而沒有抵抗。反抗欲仿佛被誰吃下肚子消化殆盡。

“世間濱掌握的技術比我們想象的要更加——”孫荼荼在結束這句話前及時打住,把形容詞拋之腦後,“孑孓,你被控制了。朱佑銘知道你是個大患。”

孟孑孓疲憊地將手肘撐在桌面上,手腕抵上額頭。她有種失去所有精力的錯覺。

“我算什麽呢?我沒有改變世界的能力,我們都沒有。或許荼荼你可以,拿拿和我都只是普通員工,包括那個圖拉維斯。我們都只靠吃一碗飯活著,頂多在不同的公司輾轉到相同的職業而已——他沒必要這麽做的。”孟孑孓語氣愈發消沈。

“實驗,”這是孫荼荼第三次說出這個詞,語氣異常堅定,“朱佑銘有他自己想要的東西。人的地位越高,野心也就越大。況且我們不能眼睜睜看你受害,有過第一次就會有第二次。他應該還不知道你恢覆了自由。”

燈光色調愈發溫暖。狗血劇已經演到婆媳大戰,演員臺詞功底強得令人驚嘆不已。但她們三人中沒有一個將註意力專註到電視上。相比緊張,小小的單人公寓裏彌漫著更多的謎一樣的氣息。

“我們有個計劃。”孫荼荼說。

這麽說她真的要改變世界。孟孑孓心裏某個角落開始崩潰。

“拿拿,我,你,圖拉維斯,都會參與其中,”孫荼荼拉開凳子站起,繞到孟孑孓旁邊,兩手搭上對方肩膀,“計劃非常非常簡單。”

“你們應該提前問問我的意見。”孟孑孓有氣無力道。

“局勢變了,我們沒法繼續做普通人,想要繼續安穩地生活下去,就必須做些什麽。

“孑孓,你是活生生的例子。他殺害你六十多次,六十多次你都覆活。放在現實根本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它就是發生了。”孟孑孓說。有時她會憎恨自己思維的混沌,混沌到連這種憎恨都不知是從何而來。

孟孑孓聞到一股女士香水的味道,不重不輕,恰好牢牢包裹住她和孫荼荼。這是從後者身上由內而外擴散開的。有花、雨露和寶石,來自可望不可及的另個世界。

“我們不想,誰也不想,”孫荼荼眉頭壓低,“可現在必須做出改變,為了我們的生活。”

“為了生活,我要犧牲,”孟孑孓將臉整個埋進臂彎裏,判斷不出現在是晚間七點還是八點,“我是處於中心的那個,朱佑銘迫害我以達到目的,你們需要我阻攔朱佑銘。”

“消滅朱佑銘。”

“我們相信你能做到,”齒拿拿握住孟孑孓垂在桌面上的手,“我們會幫你的,孑孓,我們一起做同一件事,一定會成功的。”

“全世界反派不止朱佑銘一個,”孟孑孓悶悶地,“你們要逐個消滅嗎?”

“不止是為了幫助你的報覆,我們也有要向他討債的地方,”孫荼荼摩挲著孟孑孓雙肩,幫她用手指梳理好發尾,“孑孓,沒有你就沒有意義,我們每個人都有要向他聲討的理由,尤其是你。”

說不想做,也沒到那種程度。

與其說是覺得幼稚不願面對,不如說是難以面對。

腦子裏還是一團漿糊,怎麽攪都不太清楚。

突如其來的支持和拉幫結派太過出乎意料。心情還停留在被全烏子用各種方式折磨致死的時候,感受卻從十六歲少女的身體裏被倏地抽走,回到二十五歲之內。連同迷惘趨於平淡。

虛假的痛感不斷地從身體各處湧上來。孫荼荼安撫自己的動作極其輕柔,齒拿拿掌心的溫度傳入到自己脈絡裏。她並不適應這種溫情。

“我不明白為什麽是我,”她將頭從臂彎裏擡起,前發毛糙地貼在臉頰上,“為什麽不反抗不清楚,為什麽加入也不太清楚。”

“就當是為了——能吃飽下一頓飯,”齒拿拿眼下又泛起紅,“就當是為了自己!”

“不得不做,就像工作,誰也不想被牽扯進來,”孫荼荼把孟孑孓頭發攏到耳後,兩手輕輕將她臉龐掰過,正視自己,“就當是為了我們自己。”

“為了你們,”孟孑孓閉上眼睛,義眼原來是冰涼地貼在眼皮裏的,“好,為了你們自己。”

“是我們。

“你、拿拿、我、圖拉維斯。我們是一起的。”

窗外鳴笛聲不斷掠過。晚高峰。腸道裏沈甸甸,食物還沒消化幹凈。

孟孑孓看向美麗的孫荼荼,發現她的虹膜其實微微發紅。深紅色的。

身體突然被某種事物填得滿滿當當,和腸道一樣沈甸甸。她突然覺得一切都不用再茫然向上飄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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