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2-3】外部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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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外部因素

車停在噴泉廣場對面。最中央設立一尊大理石雕塑:男性、衰老、背頭、西裝革履。被工匠雕刻得栩栩如生。

腳下無數條大理石金魚口中不斷向外噴出水花,融進陽光,落入弧形底座裏。孩子們在底座外圍歡笑,青年男女或散步或坐在臺子上打情罵俏。午間十一點二十分,距離老齡人出現的時間還很漫長。

市中心。高樓大廈將人流包圍得密不透風,包括喧嘩。電子廣告牌、共享電動車、十字路口、服裝商場、智能紅綠燈和無數趟人流如潮的斑馬線,一切就像被硬塞在密閉空間裏不留縫隙地上下搖晃。拼命地晃。

全烏子本身很欣賞這種熱鬧,只是感受多了未免有些頭疼。很多東西看上一眼可以,若是始終盯著,眼睛必定會覺得幹澀。

天纜在頭頂橫豎交替劃過無邊藍空,越過樓宇或緊挨樓宇,無形的線將其接成一串,高高吊起。她向上看去,仍是不太適應這種交通方式,萬一恐高可怎麽辦?還是在地上跑的好。圍欄都是新的刷白,自行車在小道上不斷掠過,交警跨上摩托去追另一輛不帶頭盔的摩托。九月末的晴天秋風蕭索,有人已經戴上圍巾,大衣風衣毛衣甚至羽絨服。而全烏子覺得怎麽冷都不夠。

她如此想著。小轎車向他處疾馳而去。朱佑銘已經結完賬,站在原地等她什麽時候觀賞完佇立著大號國家領導人的噴泉廣場。

全烏子打個哈欠。噴泉正後方樓宇此起彼伏重巒疊嶂,險些將她眼睛看花。之前沒來市中心居住,簡直是個太正確的選擇。

朱佑銘向她走近:“之前沒來過?”

“那當然,都沒有公交直達,”她又打個哈欠,“啊之前一直在隔壁市,叫什麽來著?”

“鸤市。”

她略加思索:“屍鳥。你們給城市取名真有意思。”

“來自典故,具體是哪些其實不得而知,”他朝遠處望去,向那些樓宇的縫隙裏,“一會要走到大概最裏面的位置,體力還能行麽?”

全烏子險些冷笑出聲,他把自己當什麽了。

“怕你不行。”

朱佑銘微笑,雙手揣進大衣口袋。

路程不過一公裏。全烏子雙手扶住膝蓋,脊背彎曲成拱橋,帶動衣料不斷起伏。她想不明白曾經一口氣七公裏的體能都跑去哪了,和原先的人生軌跡一起被改變了麽?

對方則規規矩矩。站在自己身邊,無動於衷。看影子上方那塊凸起,大概是在饒有興致地刷手機。一天一天一遍一遍不知道到底是要做些什麽。簡直惱人。

疲乏占據體內更多。她選擇放下怨念,直起身子。頃刻間廣闊景象映入眼簾。

頃刻間繁雜樓宇消失不見,巨型大廈取而代之,其規模足以鋪滿下半張天空。四周層層寫字樓將大廈圍起,仿佛護國城墻。內裏唯有新能源、飛鳥同人流路過。玻璃制建築扁平地占據一方天地幾乎將陽光徹底遮擋,藍黑色調把身後天空顏色襯得更加透亮。

頂部“世間濱有限公司”明晃晃立在正上方,字體仍是她曾見過的方正有致。欒樹兩棵兩棵地留出大片間隙、包圍樓宇,黑牌停車場標識佇立在兩人斜前方,刷白箭頭指向大廈後院。然而後者身形之龐大規模之宏偉令她無從想象腳下是什麽景致。依地上主體的規模來看——或許地下城市也說不定。

“你用賣保險的錢,”全烏子禁不住笑,“修了個宮殿。”

“公司有總分之別,那天帶你去的是分部,”朱佑銘說,“這是總部。我不常來,那邊離你住的地方更近,索性取方便的了。”

“別,簽超能力這事情,可沒法在這地方小牌大耍。”

他未接下茬,徑直順著深灰鵝卵石平道向前。她收起笑容跟上。

沒有安檢門,沒有保安。內部比外部更加廣闊。她算是頭一回如此直觀地接觸到處於密閉空間內的車水馬龍。她嘗試在腦海中模擬那家類似醫院的世間濱忙起來是什麽樣子——無果。只知道眼前清一色黑白西裝員工腳下生風、步伐一致地來來去去,各個懷裏揣著公文包,臂中固定文件夾,沒有任何人顯得閑適。

即使灰白色調給人的感覺是舒適亮眼,此處也沒有一絲愜意可言。樓層環形交錯,其中鏤空,交通方式排列向上。他們位於中庭,無比敞亮,腳下大理石反射重影頂光,往上數去總共六層。層層皆有員工走動。全烏子越看越有種此處是被某種力量無限向兩側拉寬的錯覺,而這種無限在矩形的有限之中並不自由,也並不局促。

單是待上一秒就能明白是個什麽地方。有序、規矩、密不透風,猶如將朱佑銘用顯微鏡放大觀察,千百名員工在被固定好的空間裏循環交替,充當細胞。通明豁亮的大型商場,各處被人精心設計成現代化極簡風格以供員工不斷工作流通。

全烏子心想:如果他有社交軟件,在這來回走上一圈也足夠登入步數榜頂了。

交談聲無處不在,涉及各種她聞所未聞的專業名詞。她揉揉眼睛跟著朱佑銘向前走,接二連三聲音各異的“朱總好”對著他投擲過去,他用極有分寸的微笑頷首接得行雲流水。跟著他經過寬廣大廳仿佛經過一個世紀。這期間她沒被人註視或打量哪怕一下。這幫人是因為各自的使命忙得不可開交的,哪還存在什麽好奇心。只是“朱總好”聽得她耳朵都快要起了繭子。

直到走入直梯喧囂才被完全隔絕在外。

裝修夠好,頂光明亮泛黃;空間夠大,足夠容納二十餘人,也沒有私家偵探廣告。按鈕亮在第三十層,顯示屏數字徐徐升高。金屬墻面清楚地將他們兩人身影映在其中。她腦袋剛好夠到對方肩膀。

全烏子上前一步,手指覆上自己邊臉頰。緊致光滑。關鍵是不含瑕疵,完好無損。

她退回,收背,閉上雙眼。朱佑銘一語不發,靜等電梯上升。

電梯直達辦公室。走廊都不帶一條。

“滴滴”聲過後門扉向兩側退去。開場就是誇張得要命的黑胡桃制弧形長桌,擺放銀灰色筆記本電腦、咖啡杯以及煙灰缸。黑皮革辦公椅,橢圓形羊毛地毯鋪於正中央。身後沒有墻面,反倒是落地窗占據視野半面,只是此刻讓深色窗簾擋著以致於無法看穿外面的景致。房間兩側墻壁嵌固天然石板,色調比房間稍淺。或許僅有這些顯得太空,於是左側分別陳列假山流水、唱片機;右側布置品茶桌、咖啡機、一盞落地臺燈。

不符他年紀的一切在昏黃燈光下平展開來。晦暗、老成、過於古典。然而他卻自然地融進這裏,仿佛量身定做。

一股煙味混起男士香水。她想到他的車和催眠大提琴,瞬時感到不那麽錯愕了。

簡直是從上個世紀穿越來的人。

“不會用太長時間,”朱佑銘繞到長桌後落座,“坐下談?”

全烏子環視一圈,左邊還有幅黑白幾何油畫,黑色侵入白色,白色四散逃竄的作品。其身旁石縫中階梯式延伸出幾條黑木架子,書脊上全是些她沒法讀懂的字符。之前愜意的會客區被假山水景取而代之。

“也沒地方能坐啊,”她悠悠走向咖啡機,打量它儀表盤倒映出的金屬光澤——這也蠻像上個世紀的產物,“你要說什麽的話——三分鐘之內?”

朱佑銘聞言拉開抽屜,將手裏東西遞向全烏子。後者悠悠走近,隔著桌子接過。

白皮革電話簿,剛好同她手一個尺寸。她手指在表面稍稍用力:分量不輕。裏面夾著東西,手感硬梆梆。

全烏子朝他挑眉:“世界密碼?”

“你的新身份,”朱佑銘彎腰接好筆記本電線,“身份證、銀行卡、鑰匙、總部通行卡都在裏面。本上有你的新家住址和卡號密碼,以及我的聯系方式。”

他重新直起身子,再次拉開抽屜,遞給她一部手機。

在電視廣告上看過的新機型,一個月前剛剛上市。她這才想起第二次坐車時將手機落在車上,怪不得後來怎麽都找不到。

全烏子拿過去,舉在手上反覆查看。隨後瞥他兩眼,揣進衣兜。

她翻開電話簿,上面果然規規矩矩記著地址電話、卡號密碼、私家車司機電話號以及某社交軟件賬號。每項中間隔著一行,其字體則與印刷體近乎完全相同。能做到耐心把字寫到這種程度,實在是恐怖。

身份證、兩張銀行卡、一把鑰匙、小區門禁卡、總部通行證以及一張金屬卡片。夾出身份證。同她那邊的不一樣,深藍的顏色,背面烙印一塊類板塊圖的花白標識,正面沒有大頭照,僅是文字:全烏子,女,新寐706年8月21日,戶籍令國士城語市連楨區百見鎮同化路174號。一連串陌生地名打得她頭痛。於是重新塞回夾頁,換抽出唯一作用不明的漆黑金屬卡。上面只有SK俱樂部五個小字。

“這是什麽?”全烏子問。

“健身房。你來之前似乎從事這方面的工作,現在或許會用到。地址也在本子裏。

“有專業方面的需要或是這裏不合心意,之後向我開口便是。”朱佑銘答。

她心情不免愉悅起來,讚嘆似地哼哼一聲把金屬卡插回夾頁。這下無聊時終於不用數葉子了。

“十九歲就過上退休生活了,真好。”

“還有什麽想問的?”

“錢有多少。”

朱佑銘沈默半晌,十指交疊,直直看向對方:“夠你用到明年春天。”

“要是一天一萬地花呢?”

“不明白你們那邊的匯率,但若按這邊計算,綽綽有餘。”

哎,天吶,闊少。

她瞇眼笑起來,將電話簿揣進沖鋒衣口袋:“我用不著專門的司機啊——你能辦到機動車駕駛證嗎?或者你們這有這個東西嗎?”

朱佑銘打開筆記本:“今天下午四點前給你送到。”

全烏子心情好得不能再好,已經開始盤算摩托要買什麽顏色的。

她擡起步子,悠到電梯門口,輕松地摁下向下符號。本就停在二十八層,到這也不過十幾秒的時間。鼠標聲同電梯聲一並響起。全烏子背對著他走進鐵皮房間。

電梯門徐徐關上,還剩一條縫隙。她擡手摁上開門鍵。

“哦對——最後一個問題。”

朱佑銘眼睛從電腦上移開。

“這不是你寫的字吧?”

又移回電腦:“手下人的。”

她這才滿意地摁回關門鍵。鐵門緩緩閉合,他和他暗色的房間隨電梯下降一去不返。

全烏子緩緩吸氣、吐氣,睜開眼,盯著頭頂發黃的LED。雙手揣進衣兜,握住手機同電話簿,哼起不著調的曲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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