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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引路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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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引路人·上

走出漆黑、冗長而曲折的隧道。首先要做的是捂緊眼睛,以防遭遇強光導致視力受損。

全烏子覺得時候到了,便把手從臉上收了回去。

秋風拂過樹葉,草木紛紛翻飛的聲音。不是站臺。她也忘了來時有沒有站臺。但從地下走到地上,重見光明,確實是從沒獲得過的奇妙體驗。就像覆活。

向後看去,沒有任何出入口。唯有綠化道緊挨低矮鵝卵石墻。再往上便是老年公園。

兩人仿佛從無形時光機中解脫出來。來也無影,去也無蹤。

朝身前遙望,天空萬裏清透,一如無底湖水。淡黃枯綠樹葉鋪滿周邊道路,有車疾馳而過就有樹葉飛向天空。

語市。

全國上下任何電子科技的出站點,商界精英爾虞我詐的總棋盤。繁華同樸實之間就隔著幾條街,前者偶爾大發慈悲。她從當地新聞裏看過,還沒想過會身臨其境。第一次也只是同他坐了個設計詭異的纜車而已,起點都不在市中心附近。

在被消消樂蠱惑的時間裏,誰會有心思望窗外一眼呢。

環衛工人早已被花白泛光機械替代。小型細長機器目中無人地沿著原定軌道行進。盲道幹凈、下水口幹凈。目之所及的自然景觀、人工道路,無一例外整整齊齊。她擡眼,馬路正對面普通單元樓列一橫排,能望到最遠處高樓大廈隱隱約約,被淡薄霧氣籠罩——估計是市中心。

自二十年前被高度科技化至今的“未來城市”,連位列郊區的小地方都要做好環境管理。

聯想到自家小區,一口唾沫一袋垃圾,一罐空酒瓶一坨風幹狗屎——可不敢比,可不敢比。她生活的那是什麽年代啊。

嘖嘖稱奇未完時,身上各處地方忽地迸發出一股酸痛:腰間、腹部、小臂、脖頸,甚至眼下。

她收回好奇。這種感覺還是可以忍受的,比每天刮筋訓練好上太多。又不由得回想起寢室裏殺豬一樣的慘叫。

回憶連同慘叫聲一並被拍散在腦後。或許是在電車上睡得太久了,塑料長椅上橫躺也本來就不是什麽舒服的姿勢。

全烏子想伸個懶腰,發現一只手還被他牽著,擡眼向他頓了頓。朱佑銘同一時刻察覺到,二人倏地相互松開。

朱佑銘自顧自從衣兜裏取出手機:“一會跟我去個地方。”

“啊?剛歇會腳。”全烏子皺起眉頭。

“我什麽時候能回去?事情算是完了吧。”

朱佑銘“嗯”了一聲,只是這聲拖得極其地長。全烏子從心底感慨:這是真碰到腦子有病的了。

“不算完,”他將臉從手機上擡起,給她一個十分標準的微笑,“估計還要再待上一段時間。”

“多久?”她狐疑地看向對方。

“短則一個月,長則……”

朱佑銘視線回到手機上。

“來年春天。”

你大爺。

“五百萬,現在打給我,”全烏子深吸口氣,“我說真的。”

朱佑銘不語。

她揚起眉毛。

“算了。

“只是還得等多久啊?我對你們這的春天可沒有概念。”

“不久。現在是九月末,其實也就七個月。”

“半年!半年——哎大少爺你是真不懂時間金貴啊?”

“我也有很多事要做。

“我說過,不止那一個世界損壞。

“你替我開了個頭,剩下的必須由我解決,外加現實生活——也有很多事情要幹。”

“真忙啊,”全烏子兩手揣進口袋,“但是我既不是集團總裁也不是學生會主席——反正我沒事幹,接下來閑逛七個月唄。”

“不一定,後續有事情還會找你。”

“還要殺人唄。”

“也不一定。”

什麽都是不一定。全烏子心裏啐他一口。

白色自十字路口低聲駛向道邊,停靠在兩人眼前。

普通轎車。她是沒想到他還會開這麽低級的,或許對富貴子弟的刻板印象是太深了。

朱佑銘款款過去,熟練地拉開車門,坐上後排。全烏子聳肩,邁開步子,從大敞的口子裏鉆了進去,靈活地將門帶上。砰咚一聲。

空間變得封閉。香薰味把她刺激得腦袋發暈,差點引起反胃。司機也是個不折不扣的普通男人。牛仔褲、POLO衫。電子熒幕小巧地漂浮。他翹起手指,隨意點上兩下。

“尾號9711?”

合著是網約車。

她張嘴打個哈欠,被香氣刺激得險些噴嚏出來。

“是,去世間濱。”

男人聞言,被刺到後脖頸似的迅速回頭看他一眼,眼神裏帶了些不可置信。

“哦——朱老板!”他語氣中顯然滿是欣喜,“幸會幸會。”

朱佑銘沖他客氣地笑。全烏子目光掠向對方,充滿疑惑。知道建立保險公司的第一步是打通人脈,沒想到打得那麽通。

兩名男人之間寒暄兩句,車上便重新回歸沈默。聲音略顯失真的廣播電臺中無時無刻響著家常菜炒法,下個頻道則是西北商場十周年優惠全場七折。窗外枯綠蕭瑟不時掠過,全烏子開始回想有關於所謂世間濱。其貌不揚卻五臟俱全的保險公司,內部完全是高級酒店樣式。

“又回你那小公司?”她摸摸口袋,確認員工卡是否還在那裏。

“嗯——”朱佑銘將手肘撐上膝蓋,身體前傾托著腮。她皺皺鼻子,覺得他這幅姿態有些好笑。

“這個應該不算小。”

並非由於是“孫荼荼”才引出“高跟鞋”,也並非由於此人外貌才聯想起“孫荼荼”。總之孟孑孓的記憶是由一點至多點相互串聯起的,尤其對人。

起初她並沒意識到這名女人到底是何方神聖。若不是高跟鞋在橡膠地上悶悶地響,她絕不會明白來看望自己的是什麽身份。

冰肌玉骨。看見她第一眼,腦海裏便冒出這麽個詞。

短發齊肩、劉海過眉。即使是較為古怪的墨綠色在她頭上也顯得和諧起來。骨相優越,皮膚白皙,五官鋒利卻不傷人,反而略顯親切。面部輪廓同身段一樣流暢得駭人。宛如被工匠細細切割過的祖母綠,卻不同於展品那般脆弱。

不是娃娃那樣精致,也絕對不像什麽妖精。不同於供人觀賞的那種。更像什麽造物,單純為了達到“美麗”所誕生的人工制品一樣,完美到趨於自然。

深咖色翻領大衣裹起這樣的美人。孫荼荼,她腦海中冒出的第一個名字。孟孑孓自己也不懂為什麽要喊出聲來。便努力在茫茫記憶裏翻找起有關她的信息。

“來的路上太困難了——非把自己裹成粽子才行。幸好沒被認出來。不然見不到你!”

對方指指包裏擠成一團的假發、墨鏡、圍巾。那包屬於高檔奢侈品,價格可望而不可及。

“怎麽回事?”聲音由近及遠,再迅速折回。她走向房間角落,拉過一張板凳,正對自己在床側坐下,“你不說,我們都不知道你住院。

“病得很嚴重嗎?”

她不知道是該先去看她擔憂的神情還是註意脆而清透的嗓音,也不知道是該先解釋她沒病還是先把之前發生的事情全盤托出。

“不,”孟孑孓搖搖頭,“你一個人來的嗎?”

“其他人還在公司,不能全都請假。”

她稍微回想起有關於同事的點點滴滴。也僅限於點點滴滴。

比如孫荼荼,板正規矩不夠但親切溫和顯然。人事部幹事,有個同樣身處人事部的朋友,和老板秘書也能說得上話。職員們都挺喜歡她。其他與她有關的,也只能聯想起蘋果。

為什麽是蘋果?

“哎,倒是你,”她略有些嗔怪地握住自己的手,溫熱覆住手背,如臨暖陽,“是怎麽了?”

“我——”

她還是把朱佑銘、全烏子活生生咽了下去,任其在腸胃裏翻滾,引起反胃。

“怎麽?”

“我是說,呃。

“我沒病,之前發生太多——常人理解不了的事情。”

她眼珠一斜,默默觀察起對方表情。如她預料之中,略顯茫然。

沒辦法的事。

“朱佑銘。”

孟孑孓妥協似的將罪魁禍首脫口而出。不用加以描述,百般惱人的身姿經她出口,一下推到兩人面前,栩栩如生。

頃刻間溫玉變成冷玉。即使這種變化細微到肉眼幾乎不可察覺,倘若生人路過,一定認為她面上仍然是一張溫和的臉。但直覺還是提醒孟孑孓:她生氣了。而生氣的源頭無疑是那個名字。她的慍怒。冷冰冰在病房中緩緩散開。

或許他像冰錐一樣,淺淺地將孫荼荼的皮膚劃破,導致一些更加寒冷的事物呼之欲出。由於突如其來的凜冽,孟孑孓打了個哆嗦。真實情況固然不能如此,然而她無從判斷到底是睡得太久還是外界步入深秋。

“人渣。”

極其生脆短促。顯然是沖著朱佑銘去的。

人渣。孟孑孓無聲重覆一遍,算是在心理上讚同這種評價。

“他做了什麽?”

孫荼荼握著孟孑孓的手稍稍緊了些,仿佛細細系好鞋帶。孟孑孓把另只手搭上她握住自己的那只,輕輕摩挲兩下。

“其實沒什麽,”她話一出口就後悔了,孫荼荼眼神瞬間變得不可置信,於是她急轉直下“不,我是說,他做了。

“做了,不只是他,都對我做了極其過分的事。”

“都?”

她感到她的手又攥緊了一分。

孟孑孓用喝光一杯水的時間將記憶重新喚起。隨後極其簡短地用幾個句子向她概括這段時間的惡行,包括她自己在另個世界的種種。只是孑孓被埋了起來,好似仍然停留在她太陽穴中。

一片銀杏飄上窗戶。孫荼荼聲音變得更低:“你的意思是,他現在有了同謀?”

“可能一直有,”孟孑孓打量她細密的睫毛,“我不清楚。”

孫荼荼一手扶上額頭,整齊前發被手指卡住撩起。

“我就知道。

“我,我和其他人,當時都只是以為你在生病。

“直到後來那幾天,他們說,你和他一起走了。都說是出差——我又怎麽會信!”

最後一個“他”不合尺寸地她牙縫裏生擠出來。落在地上,碎成粉末。

孟孑孓確是感謝她的擔憂,但也確不明白他們到底是哪種關系。只是她們認識得久了,彼此之間照顧得久了,空閑時說的話變得多了,也就慢慢知道在她心裏朱佑銘不過一塊有蒼蠅圍著轉的臭肉。單是瞧上一眼都會幹嘔。

這種流於表面的嫌惡曾一度讓她和孫荼荼熟絡後同其他職員過問起兩人的曾經,在對方一次堅定的閉口不談後茫然作罷。

“對,”孫荼荼語氣溫和不少,手從額上放下,輕輕抽出孟孑孓覆著的那只,“有東西要給你。”

她伸進那款大牌挎包中,將未知物排成一排,擺到床沿。

孟孑孓挨個凝視:巴掌大的毛氈小熊、以某知名兒童動畫為主題創作的創可貼、一條白色手打圍巾,以及無數張疊成不規則方形的字條。

她迷茫地依次拆開。其中全是祝她早日康覆、早日回到公司、早日吃好喝好雲雲。字句或多或少,落款上全是偶爾同她搭話的職員。

“都是同事們給你的,”孫荼荼捋順頭發,“這些是我們的。”她指向熊、創可貼和圍巾。

孟孑孓把紙條們重新折好。嘆息輕輕從鼻腔裏出來。她感到不那麽冷了。

“謝謝。”她臉上浮起微笑。

“你現在沒事就好。”孫荼荼嘴角輕抿。

孟孑孓手指一涼,喉嚨忽地微微發癢。

“對了,荼荼。”

“嗯?”

“‘天軌樓’是什麽?”

孫荼荼眉頭微蹙。

“建築嗎?旅游地點?聽著不太像會在語市的。”

“不清楚,腦子裏總冒出這麽個詞。”

“唔,”她從包裏翻出手機,解鎖,點擊,打字,不斷上劃,“好像沒有叫做這個的。”

“也是,大概是記錯了,腦子一直都很亂。”

“哎,要不先歇一天吧,”對方沖她眨眨眼,“還是先回公司打個招呼?”

孟孑孓看向手背針孔。銀杏被風摘下一片又一片。

“先回去吧。”

沒有手機。

全烏子全身上下被索然無味貫穿,驟然覺得世界大概在這半個小時內做到了從工業革命飛躍到外星科技。

車上節目從家用菜譜切到文藝欄目再到網民評論,主持人一男一女,從上車講到現在,笑聲像用力踩扁紙箱。她估計司機極其享受這種趣味。

全烏子縮縮身子,一直擠到緊貼車門為止。

朱佑銘雙臂交叉,靠向座椅閉目養神。

“師傅,”她低著聲音,“還差多久?”

“還有——”後視鏡裏眼睛向下睨去一瞬,“一個半鐘頭。”

全烏子沈沈拖長一聲哀嚎。

朱佑銘嘴角揚起。享受秋涼從窗縫滲向臉龐。

孫荼荼把自己包起來之後就像變成另一個人。在醫院前臺登記時還被調侃和當紅明星重名,然而沒人肯將目光多落在她身上。無論衣裝還是形體,幾乎不自然地統一:臃腫、老舊且單調。怪不得沒人能認出來。孟孑孓心想:原來世界上真的有變裝術。

地鐵。從語市邊緣回到業城郊區,車程至多一個小時。兩人鄰座。起先孟孑孓在地鐵上不停盯著孫荼荼,後者面目藏在口罩墨鏡之後。抱臂一個小時沒有動靜。大概是淺淺睡了。

她將視線轉向前方,越過稀稀松松沒搶到座的人們。人們個個哈欠連天。

紅色光點從左至右每隔十分鐘跳躍到下個站點,整整四次。

第七次她們下車。孫荼荼身體裏像有定時鬧鐘,起身的時機遠比孟孑孓快。後者被人流擠得打了個噴嚏。

下了地鐵便是冷氣流。秋天僅是下個警告。

步行不過五百米就是世間濱。孫荼荼將假發同外套一並扯掉,扔進路邊垃圾桶。同時把嚴嚴實實包在頭上的絲巾拉下,套住脖子。墨綠色暴露出來,被淡薄的暖陽包裹住,和諧得很。她又過去給孟孑孓緊了緊圍巾。

孟孑孓想說她不冷,但結扣已經打好,體感上又不是那麽燥熱。況且秋風確實正不間斷灌進脖子裏——確實會對長睡方醒的人造成不良影響。

她只得隨對方一起走進雪白的樓宇中去。

兩人順利走過安檢門。保安們坐在休息區打起撲克。即便如此,緊張的味道仍以他們為中心擴散開,成為圓形,時而濃烈時而稀薄。孟孑孓拍拍口袋,硬邦邦的。員工卡一直塞在裏面。無袖坎肩的口袋不深不淺,恰好容納一張員工卡、一把一字夾。她摸出一個,用兩根手指靈巧地掰開,別好側發。

前臺餘留下的氣味游絲般飄進她腦海中。低檔香水。她翻翻回憶,前臺是她的工作。或許是替她輪班的那位同事,在采購部見過,姓氏可能是周或張。她記不清。長相也模模糊糊,僅存一些類似唇膏或者剪刀的印象,也是書頁一樣匆匆翻過去。

兩人拐入走廊,一前一後進入電梯。

孟孑孓盯著不斷巡回的私家偵探廣告。開始回憶每個同事的樣貌,至少是她說過話的。

“哎,”孫荼荼肩膀緩緩升起,緩緩沈下,“我都有些緊張。”

“就一個多星期沒見,歇流感假也是一樣的。”

“圖拉維斯跟我們說:‘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大家都很想你。

“真的。”

孟孑孓微笑。沒想起圖拉維斯是何方神聖。

“我知道。”

嘀嗒聲響得有些悶,像捂著喇叭口吹小號。孟孑孓走出去,敞亮的二樓。屋內比屋外亮堂,嵌入式白熾燈在頭頂接踵而列,看得她稍稍眼暈。

電梯門在身後關閉。交談走動聲將樓層包裹得滿滿當當。人群零散分散開移動向各個方位,清一色黑白衣裝來來去去。版型統一、形象不一,衣扣大開不打領帶的比比皆是。不正式的空間裏一切都沒那麽正式。

有些目光傾斜著落到她臉上,來自數張生面孔。沒有印象。她挨個對視過去,目光又在一瞬間轉回他們臉上。目光和人臉之間並不相幹,仿佛一切都沒發生。打電話、翻資料、搬紙箱的絡繹不絕。她看一眼走廊掛鐘,正正好好五點三十分。下班高峰,一天中人們一味忙於工作並且沈溺其中的時刻之一。

混亂中孫荼荼拉上她的手,她仍然有力。有人不斷向她們問好,個個胸口銘牌上烙著鐵灰的“人事部”。孟孑孓對他們有印象,但充其量是說過話的教科書、臺燈、蘋果和粉筆一類。她只輕輕點頭,孫荼荼報之以溫和的態度,微笑著一一應答。她們在零碎的寒暄、目光和閑談中不斷輾轉,腳步扭出一條彎路,最後邁進門扉大敞的人事部。

內部比外部寬敞明亮得多。工位呈井字型排列,孟孑孓掃過一圈後默數:正正好好十二個。裝飾得各放異彩,全都空空如也。正右方中型盆栽種植萬年青,緊靠細長白墻,阻斷兩扇落地窗。淡黃色通過它們傾透進來,斜鋪好右邊大半空間,左邊陷入灰藍色。分割左右兩邊工位的過道同時分割陰影和夕陽。

“拿拿,”孫荼荼朝中間喊,“孑孓回來了!”

娜娜?孟孑孓在腦子裏搜羅起這個人。沒聽過什麽叫娜娜的。經營部之前來過一個姓羅的,名字裏可能帶娜。只是第二周就被調職了。

陰影處慢悠悠冒出一個腦袋。孟孑孓把手交疊在身前,觀察那人行徑——沖著她們來的。移動速度也在加快。

腦袋鉆出陰影,白色兀地出現在眼前。她一下沒反應過來,隨後才註意到對方染著一頭白發,白得發假。在陰影裏看慣了還以為是黑色,甚至額前腦側真的帶了幾撮黑。這些黑也不大自然。人徹底從陰影裏鉆出來,停在她們身前,眼裏閃著淚光。孟孑孓與她對視,心裏一駭。

她的眼睛也是白色的。

睫毛也是白色的,只有眉毛顏色稍深了些。眼角下垂,一只眼睛是義眼——血紅色的。瞳孔異於常人,像羊一樣橫過。紅色圓框眼鏡給這樣的眼睛蓋上一層玻璃。鼻梁精巧,五官精巧,皮膚白得驚人,體型不算健康,甚至有些薄了,被大碼黑白西裝裹著,很不合適。

單從五官來看,她並不像本地的。眼窩太深、鼻尖太翹、嘴唇太薄。大概來自北方。雪國那樣的北方。

怪人。孟孑孓似乎在哪裏聽說過這種愛好,大概叫做角色扮演什麽的,只是帶到公司來未免太不合適。

“孑孓——你,”她說話支支吾吾,卻讓她想起某店鋪的風鈴,“你終於回來了——我真的害怕你出什麽事情!”

怪人邊說邊抽噎起來,眼下紅了一大片。竟然自覺地從兜裏拿出紙巾擦去鼻涕眼淚。孟孑孓看得一楞。

經常哭的人。黑白相間白占更多、無論大小事都能引起她的淚水和同情。她細細觀察起被暖陽覆蓋得輪廓泛光的怪人,腦海中蹦出熟悉的詞匯:母爾貿人。

半人半羊,某人文學家於六百餘年前發現,宗教組織宣傳其為神的後代。三世紀前曾被軍隊抓去研究無果。一世紀前於北境建立國家,由於邊墻圍繞國界、山嶺阻礙路途,毫無交流貿易可言。隔離開整個世界的國家。部分群落生存方式仍屬原始狀態。

上世紀末期,部分親人族群為融入現代社會,不計代價去除羊角,在最大程度上保留了人的特性。同時期醫學家發現他們,采用更為人道且輕便的手段去除羊的特性。這批族群被種族稱為“開拓者”,時至今日共計五批。眼前這位“拿拿”則為第四批中的一個。

這是她中學時期在歷史課上費了牛勁才背下來的。真不懂為什麽剛才大腦空空蕩蕩。

齒拿拿。她突然想起她的名字,孟孑孓來公司第一天便在心裏吐槽過。後來才知道是孫荼荼起的。一是她原先的名字又長又難記,二是父母要求,三是她真的想要一個普通人名,四是她經常拿著什麽東西就楞神不放,因此稱其“拿拿”。

稀碎片段在她腦海中閃過。至少她現在確認下來對方這副模樣是天生的而非刻意打扮,心裏好受多了。

孟孑孓伸手,小心翼翼地撫摸她脊背,想說些自己還活著沒必要哭的話卻難以開口。對方就是這樣,眼淚比情緒快的。講什麽都無濟於事。

孫荼荼見怪不怪,去飲水機給齒拿拿打杯熱水,示意她坐下說。

齒拿拿肩膀一抽一抽,孟孑孓看著她腦後漂過的黑發,紮成低馬尾拍在背上。孫荼荼雙腿交疊,三人座位呈等邊三角形的三個頂點。

“我是不是得再講一遍發生了什麽。”孟孑孓略顯疲憊。

“哎,”孫荼荼看一眼齒拿拿,後者仍在抽氣,“等等吧,讓拿拿緩緩。”

“我——我沒事,”齒拿拿捏捏紅透的鼻頭,“孑孓,你說。”

她於是又把那些事情講了一遍,妖精仍是在她心裏深深埋著。齒拿拿這回沒掉眼淚,神情變得有些驚懼。

“一個星期死了……六十次,”她心痛地咬緊指甲,“孑孓……你。”

“我沒事。只是不清楚他到底什麽動機。”

“但是——真的有同夥的可能,或者雇傭關系。那個名字我和沒聽過,可以問問圖拉維斯。”

齒拿拿指的是全烏子。

她思考後變得冷靜不少,眼圈的紅逐漸消退下去。毫無來源的緊張味卻不斷擴散開。和保安們身上的一樣。

“老板現在還沒回來,圖拉維斯說他請了大概一個星期的假。今天是第七天。”

孟孑孓默默計數。也就是說他明天回來。

那個莊重的大提琴,剝開後全是黴點的自視清高。她心裏不住發嘔。她們三個中估計只有齒拿拿還會尊稱他為“老板”,即使是出於畏懼。

要不明天請個病假好了。孟孑孓想,或者幹脆——離職。她這份簡歷幾乎在哪都能混得下去。上頭一向很好說話,朱佑銘更是不管員工死活的那類上司。想在世間濱待著的多了去了,何況他們一個小分部都如此搶手。

“有事情還沒和你說。”孫荼荼對著孟孑孓。

“什麽?”

“女人之間的秘密。”

齒拿拿生澀地將目光投向地板。孫荼荼自然地沖孟孑孓擠擠眼睛。鐘表指向五點四十分,還剩十分鐘到公司下班時間。

通紅的監控燈光在角落尤其明顯。孟孑孓將手搭上下巴。

“好。”

即使她並不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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