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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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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裴玨的腳步被迫頓住。

他垂下眼簾, 目光落在謝九晏那只因過度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上,緊抿的雙唇似乎又淡了幾分, 如同覆上了一層寒霜。

壓抑的沈默在兩人之間蔓延,只有謝九晏破碎的喘息聲,不斷撕扯著夜的寂靜。

許久,裴玨終於開口,嗓音低沈沙啞,卻帶著一種奇異的平穩。

“因為,”他頓了頓,仿佛這幾個字也重逾千斤, “這是她想要的。”

短短六個字。

卻如同一道驚雷,狠狠劈在謝九晏眼底!

攥著衣擺的手指驀地收緊, 他遽然側首,死死地盯住了近在咫尺的裴玨!

“她想要的?”

像是聽到了世間最荒謬絕倫的笑話, 謝九晏短促地笑了起來, 笑聲嘶啞刺耳,充滿了極致的諷刺與淒涼。

“你竟敢說……這是她想要的?!”

怒不可遏間,他猛地甩開裴玨的衣角, 力道之大,讓裴玨都不覺踉蹌了一步。

謝九晏的氣息因失控而愈發粗重, 如同一頭發狂的兇獸, 一把揪住裴玨的衣襟將他扯到面前,迫使他看著自己。

“當初你處心積慮留在魔界,用那副偽善面孔博取她的同情,是不是她想要的?”

“你化身銀面人,殺了謝沈,又栽贓給她, 使得我與她反目,是不是她想要的?”

“也是你!趁著她傷重虛弱,親手給了她致命一擊,讓她魂魄離散,才不得不來此處尋什麽塑魂之法!”

“你告訴我……你做下這一樁樁事的時候……可曾哪怕有一瞬……有過半分遲疑!想過那是不是她想要的?!!”

謝九晏每問一句,便向前逼近一步,字字都裹挾著滔天恨意,雙眸紅得幾欲滴血。

而裴玨被迫一步步朝後退去,面色慘白如紙,竟比方才魂體將散的時卿還要透明幾分,卻始終不發一言。

直到他終於退無可退,後背抵上一株桃樹,樹梢積雪簌簌落下,灑在二人肩頭,卻澆不滅謝九晏眼中燃燒的怒火。

看著裴玨這副模樣,謝九晏垂落身側的手痙攣不止,也終於,再也忍受不下去。

隨著這最後這句淩厲如刀的質問,裴玨平靜的面容終於撕開了一絲裂縫,指尖微微顫抖起來。

死一般的沈寂籠罩下來。

裴玨始終沒有動,他身體僵硬,似乎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唇角甚至滲出了一絲極淡的血痕。

許久,許久。

裴玨擡起眼,喉結滾動了一下,那雙承載了太多痛苦的眼眸望向謝九晏時,只剩下深深的疲憊。

“你說得對。”

他終於開口,仿佛在看謝九晏,卻又沒有完全落在他的身上,聲音低得恍若自語:“我是沒有資格。”

認罪般的四個字,讓謝九晏眼中的恨意更加熾烈,他以為,下一刻,裴玨便會懺悔,或者辯解。

但是,他終究沒有等到預想中的答覆。

裴玨忽然扯了扯唇角,對上謝九晏的視線,眸光蒼涼而決絕:“但是謝九晏……”

“我曾後悔過很多的事。”

“唯獨今日……我不悔。”

謝九晏死死望著裴玨,所有的悲慟瘋狂,以及對眼前罪魁禍首的無邊恨意,在這一刻,徹底化作了最純粹的殺意!

“好!好一個不悔!”

他嘶笑一聲,右手猛地松開裴玨,腕間一震,一柄纏繞著滔天煞氣的魔劍驟然顯現!

浩蕩魔氣瞬間席卷桃林,劍身嗡鳴,散發著嗜血的渴望!

一聲利刃刺入血肉的悶響!

帶著死亡氣息的劍鋒劃破林霧,直抵裴玨心口,轉瞬之間,劍尖已刺破衣料,深深沒入皮肉之中!

裴玨的身體猛地一僵,劇烈的疼痛讓他眉頭微蹙,本就蒼白的臉色徹底褪盡最後一絲血色。

滴答。

滴答。

溫熱的鮮血順著劍鋒蜿蜒而下,一滴滴砸落在草葉間,如同盛放的妖異之花,在月下暈開一片暗紅。

見狀,謝九晏眼中翻騰的殺意並未有半分減弱,握劍的手穩得可怕,聲音嘶啞如厲鬼,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滔天的暴戾。

“那麽裴玨,我在這裏殺了你,是否也是……”

“天!經!地!義?!”

話音落罷,他眼中只剩下瘋狂的血紅,握緊劍柄,便欲將其徹底送出,貫穿裴玨的心臟!

這一劍快狠至極,沒有半分猶豫,也沒有再留任何餘地,就是打算要將眼前的男人,連同他那句“不悔”,徹底從世間抹除!

殺機及體之時,裴玨感知到了。

他卻並沒有反抗的意圖,亦沒有試圖躲避,神情出奇得平靜,蒼白的唇畔,甚至極輕向上勾了一下。

隨後,仿佛早就等待著這一刻般,他緩緩闔上了眼眸。

“呵……”

就在這生死立判的瞬間,一道清越慵懶的嘆息,如同鬼魅般,突兀地響在幾步之外。

“君上,”夙珩倚著桃樹,慢悠悠地開口,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你當真要在這裏,取走裴公子的命嗎?”

簡短的一句話,卻讓謝九晏渾身劇震,血眸中,瞬間閃過一絲清晰的掙紮,以及……無法言說的悲愴。

長劍,在他顫抖的手中,停滯了。

即便夙珩甚至沒有提及時卿的名字,即便是在這最焚心蝕骨,恨不得與天地同祭之時。

明明只需再進一寸,只需手腕再用力一分,就可以用最腥甜的血氣來稍解他的恨怒。

那柄能輕易撕裂山岳的魔劍,此刻在他手中,卻仿佛重逾萬鈞,壓得他手臂骨骼都在呻吟。

他無法想象。

在這裏,就在時卿消失的地方。

如若神魂有知,如若……如若天地間尚有她一絲執念殘留……

這念頭不斷灼燒著理智,幾乎要再次操控謝九晏的手,讓他重新握緊劍柄。

那是時卿最後望來的模樣,她看著他,唇邊浮現出的,是那樣溫柔,甚至帶著釋然的笑容。

不……

一聲絕望至極的悲鳴在謝九晏腦中響起,與此同時,他竟再也無法讓這柄劍前進分毫。

理智告訴他,時卿早已神魂俱散,就在他的眼前,連一絲殘魂都未曾留下。

或者即便她會看到又如何呢?哪怕她恨他,恨不得要他為裴玨償命,他是不是,還有機會再見她一面?

但最終,壓倒一切的,卻是時卿曾護在裴玨身前,那清冷決然的姿態。

她……希望裴玨活著。

“嗬……”

一聲痛苦壓抑到極致的嗚咽,從謝九晏緊咬的牙關裏擠了出來。

他猛地撤手!

嗡!

長劍發出一聲不甘的嗡鳴,隨著他踉蹌著後退的動作,化作一道刺目的血光,消散在他的掌心。

謝九晏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頹然擡眸,看著裴玨胸前那個汩汩滲血的傷口,忽然覺得無比荒謬。

長劍離體的剎那,裴玨身形一晃,卻未倒下。

他極其緩慢地睜開了眼睛。

那雙沈寂的眼眸,沒有直面生死的恐懼,也沒有劫後餘生的慶幸,只有一片更深沈的死寂。

而失去了劍鋒的堵塞,裴玨胸前鮮血愈發洶湧地漫出,迅速洇透青衫。

他劇烈嗆咳起來,每一次咳喘都帶出更多血沫,卻仍緩緩低下頭,看向了自己的傷處。

血是熱的。

但很奇怪,明明是被劍刺傷,他卻感覺不到疼。

早便在陣法啟動的那一刻起,這裏……心口的地方……不早就空了嗎?

如若謝九晏那一劍刺下來,或許,反而能讓他感受到自己還活著。

可惜,他收手了。

劍抽離了,連同那短暫虛妄的“充實感”。

留下的,唯有這無關痛癢的創口,和那越發擴大,讓他難以忍受的……空洞。

連謝九晏也不肯成全他嗎?

“呵……”

裴玨指尖無意識地撫上傷口,溫熱血液沾了滿掌,他忽而低笑一聲,唇角扯出一個近乎詭異的弧度。

似哭?

似笑?

卻又都不盡然,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那是什麽。

不過,已經沒有人在意了。

謝九晏再也沒有看裴玨一眼。

不知何時,他已經轉過身去,腳步虛浮地走回了陣法中央。

燈陣早已熄滅,只有那枚耗盡了靈力的碧玉瓶靜靜地躺在殘花之中。

謝九晏沒有停留,徑直尋至那片被他轟出深坑的狼藉邊緣,緩緩跪了下去。

泥土翻卷,草葉淩亂,一切都昭示著曾發生過的事,但他什麽都不去管,也不去想,只是一味地扒開一層又一層花瓣,執拗地翻找著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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