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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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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就連謝九晏自己也說不清他在試圖找到什麽。

泥土混雜著血汙嵌入指縫, 劇烈的疼痛不斷傳來,他卻始終不肯停歇。

直到, 在再度拂開幾片殘花後,他的指尖觸碰到了一絲截然不同的柔軟觸感。

謝九晏動作瞬間僵住,就連呼吸都為之停滯!

他顫抖著,小心翼翼地撥開覆蓋在上面的土屑。

月下,一抹色澤如墨的青絲,緩緩出現在他的眼前。

那縷發看上去纖弱極了,仿佛一陣風就能吹斷,沾染了些許泥土, 卻依舊掩蓋不住那如墨玉般的光澤。

謝九晏認得,那是時卿的發。

他將它拈起, 怔怔望了許久,甚至不敢用力呼吸, 生怕一絲氣息就會將它吹散。

又不知多久, 謝九晏唇畔浮出一抹虛幻的笑,用指腹一點點地拭去上面的塵土,方無比鄭重地將其收入懷中, 緊貼在心口的位置。

隔著衣料,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縷青絲傳來的冰涼, 與他死寂的魂魄貼在一起, 卻給了他再度支撐下去的氣力。

於是,謝九晏踉蹌著,重新站了起來。

他不再看那片仍留有他膝印的空地,亦沒有分半分餘光給遠處的裴玨。

而是拖著沈如山岳的腳步,一步一步,走向那始終立在桃樹下, 如同看客般俯瞰全局的夙珩。

夙珩勾起唇,狹長的眼眸流轉著莫測的光芒,靜靜地看著謝九晏如同從地獄中淌過般,攜著滿身絕望停在了他的面前。

月光灑在謝九晏臉上,那張曾風華矚目的容顏間,所有的情緒似乎都隨著剛才的收劍斂盡,剩下無邊無際的荒蕪。

“島主。”

謝九晏望著夙珩,眼神如同一潭死水,此刻,他甚至沒有力氣再去恨眼前這個主導了一切的男人。

“你……”他沙啞地開口,“是什麽時候……改了主意?”

謝九晏說得沒頭沒尾,夙珩卻瞬間了然他所指的是什麽。

他挑了挑眉,似是有些意外謝九晏竟會先問此事,稍一思尋,又覺得無可厚非。

於是,夙珩臉上的笑意加深了幾分,輕輕拂去落在肩頭的桃花瓣,語氣帶著點事不關己的悠然。

“呵,什麽時候……重要嗎?”

他輕輕拂去肩頭的桃花瓣,慢悠悠地道:“人心思變,況且我這個人,向來喜歡成人之美。”

“而相比之下,時護法的提議,”夙珩頓了頓,眼中閃過一絲喟嘆,“更讓我覺得有趣些。”

話音落下,謝九晏終於有了一絲反應,眼睫極其輕微地顫動了一下。

“她的……提議?”

“是啊。”夙珩攏了攏衣袖,目光飄向時卿消散的方向,透出一絲難以捉摸的追憶,“比起‘一命換一命’,如今的結局,君上不覺得,才更有跌宕起伏的妙處嗎?”

所有的猜測,都在這番輕描淡寫的話語中得到了印證。

謝九晏雙唇抖了抖,長久地看著夙珩那帶著戲謔笑意的眼睛,看著他那副掌控一切、洞悉一切又漠然一切的姿態。

原來在這個人眼中,時卿的死……不過是一場足以取悅他的戲碼嗎?

謝九晏知道,夙珩沒有騙他。

也沒有必要騙他。

因為時卿消散前的平靜,以及她看向他最後那抹了無牽掛的笑……早已用最殘酷的方式,證實了這一切。

這是她的選擇,是她主動,和夙珩達成了約定。

恨意再次翻湧而上,卻又在瞬間化為虛無。

謝九晏想,或許,他需要這抹恨意,來支撐自己不徹底崩潰。

但是……該恨誰呢?

夙珩嗎?可歸根結底,他不過是個偶然介入其中的旁觀者,甚至“成全”了時卿的意願。

裴玨嗎?他是知曉一切,卻沒有阻止,可如若可以選擇,在他和時卿之間,不論重來多少次,裴玨希望活下來的,都絕不會是他。

思來想去,這場死局裏,唯一的得益者……竟是他謝九晏。

時卿再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救下了他。

他不必付出性命,甚至被治好了所有的傷,換來了所謂的“新生”。

他能恨誰?

他有什麽立場去恨?去質問?

這個認知,帶著一種極致的諷刺和冰冷,深深刺進了謝九晏的腦海深處,讓他的思緒愈發混沌了起來。

上一次感受到如此徹底的絕望……是什麽時候?

啊,似乎,是在初次聽聞她死訊的那日。

他焚毀了魔君殿,想要追著她的腳步而去,然後,她以花辭的身份出現,攔下了他。

而這一次……

謝九晏緩緩轉過頭,再次望向陣法的餘燼。

這一次,他親眼所見,她消散在他面前。

神魂俱滅。

再也不會回來了。

也再不會有人,在他即將墮入無間時,向他伸出手。

最後一絲自欺欺人的幻想也被徹底斬斷,謝九晏忽然輕輕地笑了起來。

“呵……呵呵……”

那笑聲初時細不可聞,像是從臟腑深處擠出的氣音,在寂靜的桃林中幽幽蕩開,激起陣陣空洞的回響。

他笑了許久,肩頭微微聳動,笑聲卻斷斷續續,越來越低,最終滯在喉間,只剩下無聲的氣流在顫抖的唇齒間盤旋。

萬念俱灰。

莫過於此。

夜色,已在不知不覺中淌過了最濃稠的時刻。

天幕不再是純粹的墨黑,而是暈染開抹熹微不明的灰白,被厚重的雲層和濃郁的靈霧壓著,如同垂死者眼底最後的光。

這點微光,恰好落在謝九晏微微偏過的側臉上,那張曾淩厲張揚的臉龐,此刻竟全然透著死氣沈沈的灰敗。

那裏貼著那縷冰冷的青絲,仿佛有什麽東西正在那裏瘋狂地啃噬,帶來一陣陣窒息般的銳痛。

痛楚來得如此猛烈,讓謝九晏臉色瞬間變得更加慘白,額角滲出細密的冷汗,仿佛在承受著某種無形的酷刑。

不遠處,裴玨似乎也被這細微的響動所牽引,視線落在了謝九晏輕顫的身影上。

就連倚著桃樹,仿佛置身事外的夙珩,慵懶的目光也稍稍凝實了些,隱含著一絲深意,靜靜地看著他。

天地間陷入一片更深的死寂。

謝九晏喘息著,面上卻沒有一絲神情,仿佛已經徹底死去,死在了這心魂俱裂的一刻。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心臟掙紮著重新躍動了數下之後。

謝九晏終於動了。

他轉過身,動作僵硬得如同銹蝕的傀儡,背對著裴玨和夙珩,也同樣將這片埋葬了他心火的桃林拋在身後。

然後,他邁開了腳步。

一步,又一步,朝著來時的方向,踉蹌地走去。

沈重的步子拖沓在落滿花瓣的地面上,發出細微的沙沙聲,謝九晏蹣跚著,身形不覆往日的挺拔,寬大的衣袍沾滿泥汙和幹涸的血跡,在微弱的曦光中顯得異常破敗單薄。

然而,那具剛剛被重塑過的身體,卻憑借著某種執拗的意志,支撐著他,始終不肯倒下。

裴玨靜靜地站在原地,心口的傷處仍在緩慢地滲出溫熱的液體,浸染著衣衫,帶來細微的黏膩感。

但他的視線,一刻都沒有離開謝九晏。

看著那道身影漸漸被桃林邊緣的暗影吞沒,不知不覺間,裴玨自身的感知似乎被失血的冰冷麻痹,意識也在模糊的邊緣漂浮。

恍惚間,他竟有些分不清,那在絕望中踽踽獨行的,究竟是謝九晏……

還是……他自己。

直到謝九晏的輪廓徹底消失不見,裴玨才緩緩回過神來。

他凝聚起殘存的氣力,轉動身體,望向了那個紅衣如火的身影。

四目相對。

不知何時,夙珩竟也在看著他,雙眸在微明的熹光中格外清亮,唇角噙著一抹自若的笑。

桃林只剩下風聲,還有濃得化不開的血腥氣。

“嘖。”

夙珩意態慵懶地拍了拍沾了夜露的衣袖,率先開口:“君上走得這般急,連杯熱茶都不肯留下喝一口,倒顯得我蓬萊待客無方了。”

“不過……”

他話鋒一轉,目光輕飄飄落在裴玨胸前仍在洇血的傷口上,笑意加深:“既然他走了,這地方雖說不算太大,但也還容得下人。”

“裴公子這身傷,不妨多留幾日?我還有些桃花釀,一個人喝,終是少了些滋味。”

裴玨沈默了數息,沒有接下夙珩看似“誠摯”的邀請。

他深深地望著那雙仿佛能洞穿人心的眼眸,最終,卻是問出了一個似乎與此刻情境毫不相幹的問題。

“蓬萊島素來縹緲無蹤,之後……也會如此嗎?”

聞言,夙珩眉梢輕眉,像是不明白裴玨為何要問這個。

他微微偏頭,仿佛真的在認真思量這個突如其來的問題,片刻後,悠然一笑。

“這個嘛,我說不好。”

他輕輕搖頭,帶著幾分閑雲野鶴的散漫:“只不過,再美的風景,一處待得久了,總難免生膩。天地廣闊,總該四處走走看看。”

說到此處,夙珩頓了頓,望向遠處隱約可見的海天相接處:“況且,總在這海上飄著,也覺得怪沒趣的。”

話語間,已是婉轉道出答案。

裴玨的眼神依舊沈寂,仿佛對這個答案早有預料。

他沈默得更久,再次開口,聲線也愈發低啞:“那麽,島主若決意離去,想必……也不會再將行蹤輕易示於旁人,對嗎?”

“呵呵……”

夙珩朗聲笑了起來,眼底光芒閃爍:“裴公子果然心思玲瓏剔透。”

他毫不避諱地承認,語氣帶著幾分理所當然的自在。

夙珩意有所指地瞥了眼裴玨胸前的血跡,笑容不減:“嘖,縱是再深的修為,怕也要被折騰散了。”

裴玨緩緩垂下了眼簾,長長的眼睫在蒼白的臉上投下一小片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翻湧的所有情緒。

“是了,”他低聲道,聲音輕得幾乎被拂曉的微風吹散,“我……知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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