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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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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午後, 雪依然在下,只是小了些許。

回到小院, 時卿便與謝九晏一同忙碌了起來。

屋內逼仄,施展不便,加之雪勢已小了許多,時卿便將一張小方桌搬到了院中那棵老樹下,將買回的糯米粉、豆沙餡料、糖霜等物一一擺開。

虬結的枝幹如巨傘撐開,遮蔽了大半落雪,只在縫隙間漏下零星幾點,倒也無礙。

清洗、和面、調餡……在采買時, 時卿已仔細問過了賣糯米粉的老翁做法,雖是初次做, 此刻倒也得心應手,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謝九晏則在一旁生疏卻無比專註地打著下手。

他從未沾手過這些, 動作僵硬, 指尖沾滿了粘膩的糯米粉,神情卻比握劍時更為凝肅萬分。

時卿和好了餡,餘光掃過他盆中略顯幹澀的粉團, 開口提醒道:“水少了些。”

“哦,好。”

謝九晏立刻應聲, 小心翼翼地添入一勺清水, 以木箸緩緩攪動。

隨後,便是將餡料裹入糯米粉中,搓揉成型。

兩人皆非熟手,初時包出的元宵形狀各異,有的露了餡,有的則厚薄不均。

然而, 自始至終,不論是謝九晏還是時卿,都出奇地沒有半分不耐。

又一次不成後,時卿嘆了口氣,瞥了眼謝九晏掌心糊作一團的粉餡,又低眸看了看自己手中同樣不太聽話的面團,再擡首對視時,竟都在對方眼中捕捉到一絲束手無策的笑意。

隨後,時卿重新調過粉水比例,伴隨著新的嘗試,二人動作相繼漸入佳境。

雪白的糯米粉在指間揉撚成光滑柔軟的團子,包裹上香甜的餡料,再在掌心滾圓。

一個個雖然大小不一,卻也初具形態的元宵,被相繼擺放在撒了幹粉的竹匾上。

雪絮依舊零星地飄落,謝九晏的目光,也總是不由自主地從手中的面團,飄向身側垂首忙碌的時卿。

她長睫低垂,鼻梁挺秀,唇瓣抿著專註的弧度,襟前衣袖,甚至連頰邊垂落的發絲,都無可避免地沾染了雪白粉痕,像頑皮的印記。

時光仿佛在這一刻被無限拉長。

謝九晏看得有些出神,動作亦不由得慢了下來,眸底漾開近乎沈迷的溫柔。

時卿似有所覺,擡眸看向了他。

謝九晏心口一跳,下意識地想要移開視線。

就在這時,時卿忽然擡起了手。

在謝九晏尚未反應過來之際,微涼的指尖帶著薄薄的糯米粉,極其自然地拂過了他的臉頰。

“沾上粉了。”

聲音平靜無瀾,隨後,時卿淡淡收回了手,重新裹起一枚芝麻餡團,仿佛方才不過舉手之勞。

謝九晏卻久久僵立,臉上被她觸碰過的地方仿佛被火燙過,傳來一陣異樣的熱意,迅速蔓延到耳根。

他慌忙低頭掩飾,指尖卻無意識地用力,幾乎要將剛搓好的元宵捏扁。

樹下的靜謐時光,在無聲的默契與偶爾細微的動作中流淌。

日影悄然西斜,被厚厚的雲層和雪幕遮掩,天色在不知不覺中暗得很快。

這一番忙碌,竟就用去了一整個下午。

當最後一個渾圓雪白的元宵被放入匾中時,院中已至暮色,遠處的天邊僅剩下一絲灰白的亮線,小院裏愈發顯得靜謐安寧。

“我去煮。”時卿攏起幾枚元宵,“你把桌子收拾了。”

語末,她起身,端著竹匾走向竈房。

不多時,竈火的溫暖光芒透過小小的窗口映了出來,伴隨著水汽氤氳而起。

謝九晏留在院裏,拿起一塊幹凈的布巾,細細擦拭石桌上殘留的粉漬與雪水,他的動作很慢,很細致,仿佛要將每一寸紋理都拭凈。

竈房的門簾被掀起,時卿端著兩副空碗筷走了出來。

暖融的竈火勾勒著清雋的身形,她的神情在暮色中顯得有些模糊,幾縷發絲被竈火的熱氣熏得微濕,貼在頰邊。

見謝九晏望來,時卿唇角微彎,帶著種難以言喻的溫存:“還要一會兒呢,火候到了才好。”

說著,她將碗筷放在了剛剛擦拭幹凈的石桌上,朝謝九晏走過來。

謝九晏的心又不受控制地提了起來,藏著隱秘的緊張與期冀。

然而,時卿卻與他錯身而過,徑直走向了院角那株老樹。

在謝九晏微惑的目光中,時卿蹲下身,拂開一層薄薄的積雪,露出凍得堅硬的土地。

她擡掌,指尖縈起一點微不可察的靈光,一塊覆著凍土枯葉的石板應聲而開,下方赫然是一個小小的土坑。

時卿探手下去,隨後,竟從坑中抱出了一只沾滿雪土的酒壇。

她抱著壇子站起身,拂去壇身的泥土和雪沫,指尖在泥封上輕輕一彈,那封泥便應聲碎裂剝落,一股醇厚中帶著奇異的清冽果香瞬間彌漫開來。

昏沈暮色裏,時卿的眼眸似比平日更亮幾分,眉宇間浮動著難得一見的輕松與狡黠。

“這‘雪裏春’,埋了有六七年了,每回來都念著要啟封嘗嘗,轉頭又忘個幹凈。”

她掂了掂沈甸甸的酒壇,唇角勾起:“今日總算想起來,如此良辰,不若喝上些?”

謝九晏望著那浸潤歲月風霜的酒壇,再看看時卿此刻格外生動的笑靨,怔忡片刻,唇邊也漾開一抹真切的笑意。

“好,”他應道,“我去取酒盞。”

語畢,轉身快步走入屋內。

屋內沒有點燈,一片昏昧,謝九晏熟稔地摸到桌邊,取過兩只素白瓷杯,指尖微頓,又轉而摸到了火折。

一點微弱的火苗亮起,點燃了桌上那盞小小的油燈。

柔和的光暈瞬間驅散了屋內的黑暗,也透過敞開的門扉,溫柔地灑在院中石桌上。

不算耀眼,卻恰到好處地照亮了一方天地,為這雪夜小院平添了幾分溫馨與朦朧。

謝九晏拿著兩個杯盞,步出房門。

院中,時卿已經坐在石桌旁,微微側著頭,正以指尖仔細剔凈壇口殘存的泥封。

謝九晏將酒盞放下,目光掠過她發間的落雪,猶豫了一瞬後,將臂間攏著的大氅,輕輕披在了她的肩頭。

“外面涼,披著些。”

他頓了頓,聲音低柔:“你先坐,我去把元宵盛出來。”

時卿沒有擡眸,只取過杯盞,將色澤清透的酒液倒入其中,淡淡應了一聲:“嗯。”

謝九晏眷戀地看了她垂眸斟酒的側影一眼,轉身快步走向竈房。

雪夜的微光裏,時卿靜靜地坐著,跳躍的燈火在她側顏上投下明暗的光影,長睫如蝶翼般低垂,掩去了眸中的神色。

她肩上披著他剛覆上的外袍,一手支頤,另一手執著酒盞,素白廣袖滑落些許,露出一截纖細如瓷的腕骨。

晚風拂動她鬢邊碎發與袍領絨毛,雪花無聲飄落,被燈火染成細碎的金屑,縈繞在她周身。

打量了杯盞片刻後,時卿忽而仰首,淺啜一口,隨後微微瞇起眼,似在舌尖細細研磨那沈澱多年的清冽回甘。

謝九晏足尖頓在門檻邊,一時竟看得癡了。

“站著做什麽?”

時卿放下酒盞,唇邊染著被酒意熏出的柔暖弧度,目光轉向他,在燈火下顯得格外清亮:“元宵要涼了。”

她的聲音打破了寂靜,亦驚醒了謝九晏的沈湎。

他慌忙收斂心神,快步上前,將兩碗熱氣騰騰的元宵放在桌上。

圓潤雪白的團子在微稠的湯水中沈浮,散發著誘人的香氣,與馥郁的酒香無聲交織纏繞。

隨後,謝九晏竟有些局促,像個未經允許不敢踏入禁地的孩子,目光依舊膠著在時卿被燈火柔化的側顏上,帶著一絲不敢驚擾的屏息。

時卿似乎察覺到謝九晏的註視,自琥珀色的酒液中擡眸,視線落在他身上,被燈火熏染得朦朧氤氳。

她看向他,唇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朝自己手中的酒略一示意,隨即掃向桌上另一只盛滿酒液的杯盞。

謝九晏喉結滾動了一下,終是在她對面的石凳上小心落座,小心翼翼地端起自己那杯酒。

冰涼的杯壁沁入指尖,那份冷意,亦讓他微眩的神智清醒幾分。

謝九晏擡首,見時卿仍保持著舉杯的姿態,仿佛在等待著什麽。

許久,他極其鄭重地展開一個笑容,笑意輕緩,眼底卻又浸滿了深沈的溫柔與難以言喻的哀涼。

他同樣舉杯,輕聲道:“阿卿,我敬你。”

時卿眸中映著燈火,眼底似有深流湧動,她沒有言語,只是將杯沿微微擡起。

瓷杯輕碰,發出一聲清脆的微響,在這萬籟俱寂的雪夜裏,蕩開細微而悠長的漣漪。

二人同時仰首,飲下杯中清冽的酒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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