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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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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放下酒杯, 謝九晏看了眼時卿,在她的輕笑示意下, 拿起了羹匙。

碗中元宵仍燙,他舀起一枚,輕輕吹散熱氣,送入口中。

軟糯外皮破開,香甜細膩的糖餡瞬間充盈唇齒,味道算不得上佳,甚至表皮還有煮破的痕跡,卻是他此生頭一回, 吃到自己親手做的東西。

謝九晏細細地咀嚼著,不知何時, 眼角竟悄然漫上了一層水霧,被他飛快地垂下眼睫掩去。

時卿也安靜地吃著, 動作比平日慢了許多, 目光時而落在碗中,時而飄向遠處飄織的雪幕。

桌上只有羹匙偶爾碰觸碗壁的輕響,與酒液註入杯中的潺潺泠音, 周遭是細雪和燈火,是彼此在光影中沈靜的側影。

元宵下得不多, 二人各是嘗過幾枚後便擱了湯匙, 酒卻慢條斯理地一杯接一杯。

酒壇置於桌角,液面隨著杯盞起落,無聲沈降著。

待謝九晏驚覺時,那壇不小的“雪裏春”,竟已見了底。

他看著時卿執起酒壇,似是欲為兩人皆添上一杯, 卻只倒盡了最後一滴殘瀝。

她動作一頓,隨後將空壇在眼前晃了晃,聽著裏面空蕩的回響,臉上浮現出一抹帶著淡淡惋惜的嘆息。

“沒了……”

聲線比平日更輕、更軟,尾音微微拖長,帶著一絲慵懶的醉意。

謝九晏怔然擡眸,視線對上時卿面容一瞬,不由得失了神。

時卿抱著空了的酒壇,微微歪著頭,白皙的臉頰染著動人的緋色,如同雪地裏暈開的霞光,墨發自肩頭滑落,柔柔拂過她嫣紅的唇瓣。

那雙素日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蒙著一層瀲灩的水光,眼波流轉間,漫出幾分不自知的嫵媚。

“阿卿?”

看著時卿這副模樣,只是短暫的一怔,謝九晏迅速清醒,心也瞬間提了起來。

謝九晏身在其位,多年酬酢往來下,酒量尚可,此刻只覺得身上暖熱,神志卻是清明的。

但他知道,時卿……是極少沾酒的。

為保持絕對的清醒與敏銳,除非必要場合,她從不主動飲酒,連他都摸不準她酒量究竟如何。

看這情形……

“阿卿,你感覺如何?”

謝九晏忍不住傾身向前,聲音裏是壓不住的憂切。

時卿似未聽清,抑或反應遲了半拍。

她豎起一根手指,輕輕搖了搖,動作間,肩頭披著的大氅隨著她這略顯不穩的動作,又向下滑落了幾分。

月下,她眼尾洇著薄紅,眸光比平日多了幾分迷蒙,連舉杯的動作都透著遲緩。

時卿端起自己面前的酒,對著謝九晏,唇角彎起一個醉意氤氳卻分外固執的弧度:“最後一杯了,你想躲酒……可不行。”

看著她明明醉了卻強撐的模樣,謝九晏又是心疼又是無奈,只想盡快結束這杯酒,好讓她安心休息。

於是,他拿起自己面前那杯酒,毫不猶豫地一飲而盡,隨即起身,幾步繞過石桌,行至時卿身畔。

他俯身,先是將滑落的大氅仔細裹緊在她肩頭,繼而伸手,欲取過她仍執拗握著的杯盞。

“你醉了,”謝九晏聲音放得極低極柔,帶著哄慰的意味,“這杯,我代你喝就好……”

話音未落,時卿手腕忽而一轉,輕巧避開了他的指尖。

她微微側過身,仰起頭看向近在咫尺的男子。

燈下,她仰起的臉龐美得驚魂攝魄,醉氣籠罩的眼眸亦亮得驚人,仿佛要穿透他所有的偽裝。

“謝九晏,”時卿喚著謝九晏的名字,聲音浸著酒後的慵懶沙啞,又輕又軟,像羽毛拂過心尖,“你為什麽要替我喝酒?”

她目光在他臉上逡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我們兩個裏面……明明你才是君上。”

說到此處,時卿頓了頓,再度偏過頭,似在醉意混沌中努力梳理思緒,神色卻是奇異的認真。

“便是替……也該是我替你……才是。”

這句話,讓謝九晏猝不及防地怔在原地。

他深深凝望著時卿毫無防備的容顏,眼底翻湧的愛意與眷戀,再難掩飾,洶湧流淌而出。

一個若有若無,遠不及真正擁抱緊密的姿態。

時卿似有所覺,擡眸,迎上了他的目光。

而謝九晏俯視著她的眼睛,緩緩啟唇,將那句壓抑了太久的話,清晰而低沈地送出。

“因為,我愛你。”

他頓了頓,唇角極輕地牽了牽,專註地望著眼前的女子,仿佛要徹底斬斷所有身份與過往的枷鎖,將最深最真的自己剖陳在她面前。

“無關君上,也並非護法……只是謝九晏,愛時卿。”

這一次,時卿沒有像往常那樣移開視線,或是以沈默忽略這句話。

她依舊仰著頭,定定地凝視著他,那雙盛著瀲灩水光的眸中,清晰地倒映著他此刻溫柔而哀絕的神情。

時卿的唇邊忽而緩緩漾開一個極淺的笑容。

“是嗎……”聲音很低,恍若醉後無意識的囈語,“你愛我。”

她重覆著這三個字,纖長的睫羽如蝶翼輕顫,覆又掀起。

“可是謝九晏……”

時卿輕聲道,呼吸間酒香縈繞,卻字字如重錘般砸落謝九晏心間:“你為何……不曾早些告訴我呢?”

一片雪花棲落她睫上,融作細小的水珠。

謝九晏腦中霎時一片空白!

這是第一次,時卿在他面前,主動撕開了那道最深的傷疤,問出這句令他日夜煎熬、悔恨噬心的問題。

若是放在半月前,甚至只是數日前,這樣直接的質問足以將他瞬間擊垮,他會跪倒在她腳邊,以最卑微的姿態祈求她的寬恕,用盡一切辦法去彌補。

然而此刻……

或許是這半月虛幻的安寧撫平了他最尖銳的痛楚,又或許,是深知訣別之期即將到來。

謝九晏深深凝望著時卿的面容,心口那陣錐心刺骨的銳痛過後,所有的喧囂驟然平息,唯餘一片更深的不舍。

他沒有躲閃,沒有辯解,只維持著那個虛攏著她的姿勢,溫柔而哀傷地鎖著她的眼睛,聲音放得很輕,仿佛怕驚擾了一個易碎的夢境。

“因為,曾經的謝九晏,太蠢,也太……自負。”

謝九晏微微停頓,指尖帶著無限眷戀,輕柔地將時卿鬢邊一縷被風拂亂的發絲,珍重地攏至耳後。

“他自以為,有些心意,早已刻入骨血,無需出口,亦不必證實。”

“卻未曾料想……”

他低眸,望著她眉間沾染的一點未化的碎雪,唇邊漾開一個苦澀又釋然的弧度,浸透洞穿世事的蒼涼:“一步行差踏錯,便是萬劫深淵……再難回頭。”

時卿始終靜靜聽著,額上的落雪慢慢融化,化作微涼的水痕。

“但是,那都沒關系了,阿卿。”

謝九晏語調愈發輕柔,笑意溫煦,仿佛真心為她歡喜。

他目光隔空描摹著她的眉眼,細致綿長,似欲為她撫平所有過往的陰霾:“你這樣好,日後,會有很多很多的人,比我更深……更毫無保留地愛你。”

“所以。”

他唇畔的笑愈發真切,卻顫抖得仿佛下一刻便要消散:“你不需要,再介懷於……一個謝九晏了。”

想到夙珩的承諾,謝九晏耳畔又再度浮現出,臨赴蓬萊前,時卿對他說出的話。

……

“無論此行成與不成……”

她眸光沈靜如淵,映著他驟然破碎的神情:“過往種種,你也……都忘了吧。”

……

謝九晏突然覺得,於他而言,這何嘗不是最好的結局。

但她可以。

那麽阿卿……便如你所說那般,朝前走……不必回頭。

想到這裏,心頭那洶湧的不舍與愛意再次翻騰,幾乎要沖破他強裝的平靜。

謝九晏不由自主地收緊了攏在時卿腰後的小臂,想要將這片刻的溫存再留得久一點,再久一點……

腰間突然傳來一股細微的力道。

謝九晏整個人瞬間僵住!

只見一直靜坐的時卿,竟微側過身,將臉龐極自然地,以一種近乎依偎的姿勢,輕靠在了他腰腹處。

與此同時,她擡起手臂,松松地環在了他的身後。

均勻輕緩的氣息透過衣料熨上肌膚,謝九晏瞬間屏住了呼吸,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一動也不敢動。

時卿卻對這個過於親昵的擁抱無甚在意,仿佛只是找到了一個最舒適的憑依。

她輕闔上眼,似是想到了什麽,忽然輕輕地笑了一聲。

“很多人……?”

她像是無意識地重覆著謝九晏的話,聲音含混不清,浸著濃濃的倦意。

“你是說……裴玨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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