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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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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桃林靜寂, 唯餘風穿枝葉的簌簌輕響。

夙珩的話音落定,謝九晏眼中先掠過一絲意外, 旋即消融殆盡,化作一片心願得償般的松釋。

原來,連命格都更合用些嗎?

一抹淺淡的笑意,無聲無息地在謝九晏蒼白而昳麗的唇角漾開,仿佛他即將面對的並非以命相抵的交易,而是某種莫大的恩典。

不,應該說,這本就是一個恩典。

比起裴玨, 他更能配得上為時卿付出性命,甚至, 比任何人都更有資格。

真是……再好不過。

“如此,”謝九晏擡眸看向裴玨, 聲音異常平靜, 透著無法撼動的決意,“我想,也不必再說別的了吧。”

夙珩之言, 已如九天敕令般落定,該由誰來做這個人選, 已然再無選擇, 也無需選擇。

裴玨的臉色在瞬息間幾度變幻,指尖深深陷入掌心皮肉。

理智告訴他,這是對阿卿最好的路,他不該阻攔,可心底深處翻攪的不甘與私心,卻如同毒蛇噬咬般, 不肯休止。

“謝九晏。”

裴玨與謝九晏對視良久,看著他面上那抹近乎“勝者”般的淺笑,喉結劇烈滾動,終是忍不住再度開口:“你有沒有想過……”

“阿卿她,或許根本不願承你這份情。”

話語尖銳如刀,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清醒,試圖做最後的誅心。

然而,預想中的刺痛並未在謝九晏臉上出現,他只是微微一怔,隨即竟輕輕笑出了聲。

那笑聲裏不見苦澀,無有怨懟,唯餘一種豁達,甚至帶著點輕快的坦然。

“可那的前提是,她能知道的話。”

謝九晏重新看向裴玨,眼神清亮得讓他心頭驟然一悸。

在裴玨幾乎要開口質疑他時,謝九晏卻再度開口,語氣輕松,帶著一絲洞穿世事的了然:“裴玨,你可以不告訴她的。”

“你也有這個能力,瞞下這一切,不是嗎?”

這既是懇求,亦是提醒,謝九晏精準點中了裴玨的心防,正如他明白,若是易地而處,自己會如何選擇一般。

裴玨聽懂了謝九晏的意思,一時間,所有的話都堵在喉間,再也無法吐出。

他深深凝望著謝九晏,眸中翻湧著難以言喻的暗流,許久,終是頹然闔上了雙眼。

見狀,謝九晏唇角牽起一絲極淡的弧度,轉而面向慵懶倚坐的夙珩,深深一躬,姿態前所未有的鄭重:“此事,亦同樣煩請島主成全。”

夙珩正支著下頜,好整以暇地倚在座上,將謝九晏的果決和裴玨的頹敗盡收眼底,如同欣賞著一出跌宕起伏的折子戲。

聞言,他隨意擺擺手,仿佛在應允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這好辦,本座不說便是。”

“至於該如何向時護法轉述……”

他目光掃過謝九晏,又掠過那閉目不言的裴玨,帶著一絲玩味的漫不經心:“那就是你們的事了。”

隨著這一句承諾,謝九晏心底終於塵埃落定,他再次深深躬身,這一次,語調間浸透了發自肺腑的誠摯。

“謝某在此,拜謝島主。”

“那麽,這彼岸花魄……”

夙珩話鋒一轉,再度引回先前未竟之事。

“我來。”

裴玨猛地睜開雙眼,接過了夙珩的話,聲音帶著一種疲憊過後的沙啞,卻又無比堅定。

他側過首,目光覆雜地投向謝九晏,仿佛經過了內心千山萬水的跋涉與掙紮。

兩道視線在空中交匯,沈默在灼灼花雨中彌漫,可能過去了許久,又或許僅是一瞬。

裴玨再度啟唇,語調極輕,幾乎被風聲淹沒。

“十日後,阿卿便會回來。”

他唇邊扯出一個艱澀的弧度,字字如重錘敲在自己心口:“在我取到花魄前,你和她,還有數十日的時間。”

此一句,已是裴玨對謝九晏所能做出的,最大限度的退讓。

他親手劃出留給謝九晏與時卿獨處的時光,既是對他決然赴死的謝意,亦算是一種……成全。

“而在這期間,謝九晏。”

裴玨停頓了更長的時間,喉結滾動,目光深深攫住謝九晏:“你,隨時可以後悔。”

即便行至最後一刻,只要謝九晏顯露出半分退意,他依然會毫不猶豫地取代他,成為那個被天道收走的籌碼。

謝九晏靜靜看著裴玨臉上那份掙紮過後的蒼白與鄭重,忽而牽唇一笑。

笑意純粹而平靜,如同撥雲見日的月光,帶著卸下重擔後的澄澈。

“這一個月……”他看著裴玨的眼睛,聲音是從未有過的平和,“辛苦你了。”

在裴玨愈發深重的眸光中,謝九晏輕輕一頓,再度補充道:“若氣力不濟,亦可傳訊於我,我去替你。”

所謂“後悔”的假設,永也不會發生。

裴玨聽懂了。

夙珩也聽懂了。

他唇角的笑意更深,饒有興致地在兩人之間流轉著目光,一片桃瓣在指尖輕輕撚動。

裴玨自嘲一笑,輕輕吐出口氣,不再多言,只是最後深深看了謝九晏一眼,隨即轉向夙珩,如同立下血誓般頷首:“裴玨,定不辱命。”

語畢,他決然轉身,青色的身影在漫天緋紅的花雨中,顯得格外蕭瑟孤峭。

在即將邁出桃林邊緣的剎那,裴玨的腳步又毫無預兆地一頓。

“謝九晏。”

他終究沒有回頭,只是背對著那個玄色的身影,沈暗的聲音穿透林間,清晰地傳至茶案旁。

“其實,我也同樣……恨不得你死。”

聲音在寂靜的桃林中回蕩,謝九晏望著他離去的背影,面上神色卻沒有絲毫變化。

“呵……”

他輕輕地笑了聲,坦然應道:“我還以為,這早便是我們彼此心照不宣的事。”

前方那道青色的身影,再度沈默了片刻。

桃瓣落在裴玨肩頭,又無聲滑落,他背對著謝九晏站了許久,終於低聲開口:“但,這一次……”

“終是你贏了。”

最後一個字消散在風裏時,青影也已隱入桃林深處。

他不理解裴玨話中的不甘從何而起,難道,僅因他得以與阿卿獨處的幾日?

這個念頭在謝九晏心中一閃而過,帶來一縷極淡的茫然,旋即化作無聲的輕嘲。

難道說,裴玨,你以為,我只是為了與你爭這個嗎?

可是,明明在他死後,那些漫長,亦足以陪伴時卿一生的歲月,都將歸於裴玨,他又何必計較這短短數十日?

在謝九晏的認知裏,這並不該是裴玨會說出的話,他也不似是會斤斤計較至此的人。

“咳。”

腦中翻湧的思緒尚未理清,身後便傳來一聲刻意為之的輕咳。

謝九晏驀然回神,轉身望去。

案旁,夙珩不知何時已重新斟滿了兩杯茶,正拈著那柄折扇,扇尖有一下沒一下地輕輕點著案面。

“好了,”見謝九晏望來,他勾唇一笑,眸中閃著奇異的光彩,“現在,就剩我們二人了。”

將茶盞推近,夙珩微微傾身,認真地註視著謝九晏,語調隱含深意:“左右無事,不知君上可有興致,在我這‘外人’面前,訴一訴那些前塵往事?”

“畢竟,往後……”

他的聲音低沈下來,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嘆息,消融於氤氳的茶煙之中:“或許,便再無這般機會了。”

一片桃花飄落茶湯,蕩開細微漣漪。

謝九晏微微一怔,微風吹動他玄色的衣袂與墨色的發絲,身影在灼灼花光中,仿佛隨時會隨風消散。

倏然,他展顏一笑。

緋紅的花瓣落在他發間肩頭,也落在他昳麗的眉眼之間,更襯得他容色驚人,仿佛連這灼灼的桃林都因這抹笑而瞬間失色。

風華絕艷至此,便是夙珩眼底也不由掠過一絲驚艷,目光隨之在他身上凝駐一瞬。

謝九晏緩步行至案旁,從容落座,輕輕端起那杯擱置許久的茶盞,澄澈的湯色微微晃動,映出他已然舒展、再無半分戾色的眉宇。

他若有所思地望著杯中搖曳的波光,如同在凝視一段悠長而遙遠的歲月。

許久。

謝九晏緩緩擡眸,目光穿透氤氳的茶煙與紛揚的落英,直直望入夙珩眼底。

“島主想從何處聽起?”

夙珩深深註視著謝九晏,眼中帶著幾分探究,隨後亦端起茶輕啜一口,懶懶啟唇:“但憑君上心意。”

他略頓,又徐徐補道,字字如輕羽拂過心弦:“不過我想,總歸是繞不開一個人的,是嗎?”

聽出夙珩話中隱喻,謝九晏眉眼霎時柔和了下來,他垂眸望著茶面上飄落的桃瓣,唇角笑意加深,像是想起了某個令人莞爾的瞬間。

過了片刻,他才緩緩擡起眼睫,聲音很輕,透著歷經千帆後的溫柔和眷戀,在簌簌的花落聲中緩緩流淌開來。

“我初見阿卿的那日,她還遠沒有如今這般沈穩練達,眉眼間甚至依稀帶著幾分稚氣。”

玄色衣袖下的指節微微收緊,謝九晏聲音低沈了下去,笑意亦染上一層自嘲的薄霧:“而我……也不過是個無人問津,連名姓都不被人記得的廢物罷了。”

“偏她每次見了,”他語聲微頓,摩挲著杯盞的力道也不自覺輕柔了下來,“都要規規矩矩行個禮,喚一聲‘少主'。”

……

風過桃林,掀起漫天緋雨,帶來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遠處海天一色,近處茶香裊裊,兩道身影對坐桃林,一襲紅衣如焰,一道玄影似墨,悄無聲息地,模糊在了將暮未暮的天光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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