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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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第九日的暮色, 如同稀釋的濃墨,緩緩染透了天際。

灼灼桃花收斂了白晝的秾艷喧嘩, 在漸深的夜色裏沈澱為一片沈靜的緋色暗影。

枝影橫斜,幽香浮動。

一襲緋紅的身影,攜著風塵仆仆的餘韻,緩步踏入了桃林。

時卿腳步微頓,目光沈靜地掃過周遭,較之上次,幻陣的痕跡早已撤去,唯餘暮色浸染下的寧謐。

四顧無人, 她眉尖幾不可察地一蹙,旋即提步, 徑直走向前方那座掩映在桃枝後的竹軒。

微敞的竹門內,漏出些許昏黃的暖光。

時卿在門外略一駐足, 隨即推門而入。

屋內, 夙珩依舊一身灼目的赤紅錦袍,閑閑倚靠在窗邊的竹榻上,手中捧著一卷玉簡, 似乎看得頗為入神。

聞得門扉輕響,他連眼皮都未擡, 仿佛早已料到般, 極其自然地招呼了句:“回來了?”

聲音帶著一絲慣常的疏懶。

時卿沒有應聲,腳步停在門口,眸光掠過屋中陳設,隨即五指虛捏,指尖靈光微爍。

空氣中泛起水波般的漣漪,一件被素帛包裹得嚴嚴實物的物件憑空顯現, 又隨著她手勢輕落於夙珩身側的矮幾之上。

那是一具七弦琴,木色溫潤,琴身散發著內斂的光華,在燭火映照下,似有鳳影隱現。

“你要的琴。”

時卿的聲音清泠如故,平鋪直述道。

他輕擡了下眼睫,視線懶懶掃過時卿眉心未散的淡淡倦意。

“嘖,你趕這麽急做什麽?”

夙珩眉梢一挑,發出一聲略帶誇張的咂嘆:“本就靠著丹藥勉強維系的身魂,這般晝夜兼程地折騰……時護法,你是真當我神通廣大,隨手便能與天道搶人不成?”

那話語看似責備,深處卻暗藏著一絲心照不宣的戲謔。

時卿擡眸,平靜地望向夙珩,並未開口,卻仿似有暗流在雙方目光交匯中湧動。

“不是夙島主求琴若渴,翹首以盼麽?”

許久,時卿唇角極輕地一勾,並未解釋,只淡淡反問:“我怕島主等得心焦,才不敢稍有懈怠,怎麽,島主反倒怪起我來了?”

聽出她語意深處的暗嘲,夙珩唇角的笑意反而更深幾分,索性將書卷丟到一旁,身體向後靠了靠,“訝然”道:“哦?是嗎?”

“我還以為……”

拖長的調子裏浸滿揶揄:“時護法是怕我趁你不在,把你那兩位情深義重的‘故人’,給欺負狠了呢。”

“故人”二字,被他刻意咬得又慢又重,意味昭然。

時卿眸色微深,目光不著痕跡地掠過門外愈發濃稠的夜色。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除了風過林梢的沙沙輕響,並不見半個人影。

夙珩將她細微的舉動盡收眼底,心底了然,面上卻依舊懶洋洋的,指尖把玩著落於肩頭的墨發,一副看好戲的模樣。

在時卿終於認真看向他,打算開口說些什麽時,夙珩方像是忽然想到什麽,輕輕“嘖”了聲。

“夜了,時護法與我這般孤男寡女共處一室,傳出去怕是不太妥當吧?”

他意味深長地頓了頓,目光帶著幾分暧昧地在時卿身上轉了一圈:“我自是沒什麽所謂,落個風流名號也無妨,只不過……”

夙珩眨眨眼,語氣帶著刻意的無辜:“若是被君上知道了,怕會頗有微詞呢。”

時卿的神色終於微微一動,她沈默了一瞬,仿佛在權衡什麽,隨後目光沈沈地鎖住夙珩:“他呢?”

夙珩聳聳肩,眼底閃爍著狡黠的光,明知故問道:“哦?你問哪一位?”

屋內燭火劈啪一跳。

“你說呢?”

時卿直截了當地開口,目光如霜如刃,沒有半分與他周旋的意思。

被那目光釘住,夙珩自討沒趣地聳聳肩,終於放棄了這場無謂的試探。

“裴公子去了冥界,”他懶懶道,“理由你大抵也猜得到,至於君上……”

夙珩停了許久,面上摻了點說不清是無奈還是憋悶的意味,沒好氣地擡手指了指窗外。

“我不過隨口提了句,蓬萊乃天地靈源蘊生之地,靈力最是滋養萬物,他便不知從何處弄來些花種,非要在我這島上種下。”

說到此處,他重重嘆了口氣,痛心疾首道:“我這兒怎麽說也是仙家福地,外人求都求不來的修習去處,他倒好,硬生生當自家花圃使了!”

語氣裏的嫌棄,多得幾乎要溢出來。

隨後,夙珩輕嗤了聲,又不以為意地補了句:“他以為你明日才會回來,這會兒嘛,估摸著還在那邊,仔仔細細地侍弄他那些寶貝疙瘩呢。”

遠處靈霧繚繞的暗影深處,竟隱隱有赤色光華流轉搖曳。

耳畔,夙珩的抱怨聲仍在絮絮傳來。

“不過話說回來,那花的模樣生得倒是不錯,又是正好的紅色……”

他微微瞇起眼,似乎回味著那抹色彩:“還算入得了我的眼。”

時卿目光久久地定格在夜色深處那片明滅不定的光芒上,眸色翻湧,似有萬千思緒沈浮不定。

許久,她一言不發,驀然轉身,擡步便朝那方向走去。

夙珩的聲音自身後突兀響起。

時卿腳步微頓,側首回望,眼神帶著無聲的詢問。

夙珩倚在榻上,那雙總是令人捉摸不透的墨瞳愈發暗了下來,閃爍著不明意味的神采。

此刻再看,廣袖流雲的剪裁卻格外貼合她的身形,將她清瘦卻挺拔的身姿勾勒地恰到好處,緋紅色澤在光下流淌,襯得她膚白勝雪,生出種驚心動魄的清艷。

夙珩忽然覺得,這衣裳穿在時卿身上,比他以往所著的任何一件都……合襯?

仿佛這天地間最濃烈的色彩,也只堪堪成為她的底色。

這念頭來得莫名,讓他自己也微微一訝。

他飛快地從時卿身上移開目光,不自在地輕咳了聲,有些生硬地轉了話頭:“哦,也沒什麽。”

“就是想提醒你一句,外頭風大,你要不要……換件衣裳再去?”

話音出口,夙珩抿唇,忽然覺得這話聽來實在多餘,甚至……有些愚蠢。

以時卿的本事,別說天冷,便是外面有刀風箭雨,怕是也能毫發無損。

這一次,不待時卿反應,夙珩自己就已經先說不下去了。

果然,時卿也覺得這人今日分外話多,簡直是無事生非,她懶得再聽,更無意深究那些沒頭沒腦的言辭,再度轉身,身影如同一道迅疾的流光,瞬間融入了沈沈的夜色之中。

竹屋內,只餘下夙珩一人。

他凝望著時卿消失的方向,不覺擡手摸了摸鼻梁,俊美無儔的臉上罕見地掠過一絲懊惱。

其實,方才喚住她的那一瞬,他想問的,並不是這幾句。

為什麽在經歷了那樣的傷害之後,你仍能如此淡然地,走向那個曾帶給你無盡痛楚的人?

但話到嘴邊,卻又覺得這問題實在太過別扭,也太……越界了些。

他與時卿之間,遠未到可以探討這些的份上。

夙珩搖首失笑,眼眸深處掠過一絲自己也未曾察覺的困惑與探究。

罷了。

將那莫名的躁動壓下,他淡淡收回視線,目光落在一旁的引鳳琴上。

伸出手,指尖隨意拂過冰涼的琴弦。

清越空靈的琴音流淌出來,純凈圓潤,餘韻悠長,果真是把曠世難求的好琴。

夙珩臉上卻無半分欣賞或珍視之色,他甚至沒有撥動第二下,便已意興闌珊地收回了手。

一股無形的氣流拂過,那把價值連城的上古名琴,如同被遺棄的雜物般,無聲無息地被卷入了屋角最不起眼的陰影裏。

飄落的素色布帛隨之覆蓋其上,頃刻便將那流轉的靈光與溫潤的木色徹底掩埋,只留下一團模糊的輪廓。

夙珩看也未看那角落一眼,身體一歪,仰面躺回榻上,寬大的紅衣逶迤散開,如烈烈紅蓮般鋪滿了整個榻面。

他隨手拿起榻邊那卷未曾看完的玉簡,指尖卻久久停留在一行墨字之上,未曾移動分毫。

許久,夙珩又無趣地棄了書卷。

想了許久,他也覺得自己今日分外奇怪。

又或許……是前些天聽的故事,尚未散去餘韻。

“操心那麽多做什麽?”

對著虛空自語一句,夙珩幹脆闔上眼,不再去想,隨著月色西移,他氣息也漸趨平穩,仿佛真的沈入了淺眠。

窗外,一瓣桃花隨風卷入,輕輕落在他散開的衣襟上。

……

桃花的甜香漸漸淡去,腳下松軟的落英也被略帶砂礫感的泥土取代。

時卿穿過了最後一片桃枝織就的花幕,腳步緩緩慢了下來。

整片臨海的空地上,如火如荼的赤色在靈霧中搖曳,花瓣紅得灼眼,在夜色裏也絲毫不減顏色,明烈張揚地舒展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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