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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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夙珩慵懶地靠在一旁, 如同欣賞了一出絕妙的戲劇落幕。

他指尖把玩著一片不知何時攝來的桃花瓣,語氣帶著理所當然的疏散:“你不是欲求我放過他麽?”

瞥了一眼氣息漸漸弱下的裴玨, 他再度懶洋洋地開口:“幻由心生,他早已深溺執念,強行抽離,反倒傷其神魂根底。”

“不如……讓他自己把這‘美夢’徹底做穿,看清盡頭不過是一場空,心障,自然也就消了。”

話音落下。

夙珩指尖的花瓣倏然湮滅,緊隨而至的, 是裴玨周身的所有景象,都如同被水洗的墨畫般, 飛速地褪色、淡化。

裴玨面上血淚未幹,依舊維持著那個緊抱的姿勢, 仿佛失去了對外界的一切感知, 意識也不知沈淪到了何處。

隨著夙珩指尖揮出一道微不可察的靈光,他身體晃了晃,如同被斬斷絲線的傀儡, 緩緩軟倒在地。

“瞧,這不就了結了?”

夙珩淡淡一笑, 如同俯瞰眾生的神祗:“我不過選了條……最省事的法子。”

話語間浸透高位者的漠然, 亦讓時卿面上掠過一抹難以掩飾的冷意。

她轉向夙珩,一字一頓道:“島主就不怕,他日也被人這般‘照拂’一二?”

似是聽到什麽匪夷所思的話,夙珩先是一怔,隨後搖首失笑,連帶著肩頭都輕輕顫動起來。

他頓了頓,眼眸亮起奇異的光,如同發現了值得一品的珍饈:“我倒真想親眼瞧瞧,困住我的,會是何等精妙的心魔。”

說到此,仿佛已預見了那畫面般,夙珩心情頗佳地“嘖”了一聲,望向時卿:“屆時,我說不定還要多謝你,畢竟賞看旁人之戲,哪有身臨其境來得有趣。”

時卿回望著他,眸光沈靜如淵:“島主造這蓬萊島,就是為了看戲?”

夙珩挑眉,不答反問:“難道你不覺得,這不失為世間少有的樂事?”

“是麽,”時卿唇角微牽,眼底卻無半分笑意,“許是我淺薄了,對窺探旁人的心境,並無太多興趣。”

“也不盡然。”

夙珩略頓,好整以暇地回以一笑:“說不定,只是尚未得見合你心意的‘好戲’呢?”

語畢,他寬袖倏而輕輕一晃。

如同流霞拂過天際,眼前的景象瞬間被一片朦朧的流光覆蓋。

“不妨……瞧瞧另一位。”

隨著夙珩的話音落下,方才死寂無聲的棲梧殿,瞬間被一陣新起的喧囂取代。

這一次,浮現在時卿眼前的,是一場凡間的盛大喜宴。

入目之處,紅綢高懸,朱漆廊柱纏繞著金絲繡線的龍鳳呈祥錦緞,賓客滿座,觥籌交錯,滿堂皆是一派和樂之象。

男子一身朱紅錦袍,眉眼溫潤含笑,正微微側首,看向身側的女子。

他目光繾綣溫柔,盛滿了世間所有珍重,仿佛再無他物。

而新娘鳳冠霞帔,遮面紅綢已被掀起,露出那張清麗絕倫的面容。

此時的她,眉宇間不見半分往日的冷冽,反而帶著一種從未有過的溫婉柔和,廣袖外露出的那截皓腕上,一只剔透碧玉鐲流光微轉,襯得肌膚勝雪。

裴玨,時卿。

“嘖……”

身側傳來夙珩不加掩飾的咂舌聲,他紅衣如火,本該與這滿堂相映成輝,卻又不容其中,透出種隔絕在外的清傲。

“瞧瞧,這身打扮多好。”

他目光一轉,毫不避諱地瞟了眼身旁身著玄色勁袍的時卿本尊,言語裏夾雜著虛實難辨的惋惜:“你是怎麽想的,非要穿得這般死氣沈沈,白費了這天賜的容色。”

時卿沒有理會他的揶揄,目光沈冷地掃過那對璧人,心念電轉間,已然猜測出這一次的幻陣,該是為謝九晏所築。

可為何幻境的主角,卻成了她與裴玨?謝九晏……他人呢?

她不動聲色地移動視線,在喧囂的大堂中細細逡巡,賓客推杯換盞,侍從穿梭如織,一切都顯得那麽真實而熱鬧。

然而,直到一對新人禮成,並肩執手地逐桌敬起酒時,仍未見那道熟悉的身影出現。

一絲疑惑掠過時卿心頭。

難道是她猜錯了,裴玨仍舊沒有從陣法中走出,這是他的另一重幻夢?

念頭升起的瞬間,時卿的目光,不經意地掃過大堂深處,一片偏僻無人的角落。

那裏光線昏暗,被一根粗大的朱紅廊柱遮擋了大半,廊柱投下的陰影裏,一道幾乎融於黑暗的玄衣男子,正無聲地僵立著。

他微垂著頭,墨色長發滑落,遮住了大半張臉,唯一暴露在微弱光影下的那只手,死死地攥著身側的廊柱。

手背上青筋根根暴凸虬結,幾乎深陷進木紋之中,仿佛要將自己的骨血……一同嵌進這無情的木石裏。

是謝九晏。

時卿的眸光倏而凝住,她知道他看不見他,所以這一次,她沒有掩飾地,將視線全然投落在他的身上。

隨著周遭的道賀聲浪起伏,謝九晏終於緩緩擡起了頭。

他整個人消瘦得厲害,昔日昳麗的容顏刻滿風霜痕跡,臉色是久不見天日的灰敗蒼白,唯有那雙眼睛,如同生了根般,死死釘在堂中那對耀眼奪目的璧人身上。

更準確地說,是釘在“時卿”身上。

卻唯獨尋不到一絲嫉恨或怨懟。

他就那樣將自己深深埋藏在最陰暗的角落,如同一道被整個世界遺棄的影子。

每當看到裴玨替“時卿”擋下敬來的酒,“時卿”溫柔地對裴玨展露笑顏之時,謝九晏緊摳廊柱的手便又用力一分,身體也隨之劇顫,仿佛正承受著淩遲般的酷刑。

可他……卻始終沒有移開過視線。

哪怕每多看一眼,都是飲鴆止渴般的折磨,卻也是他此刻唯一能汲取的慰藉。

“呵。”

夙珩不知何時已來到時卿身側,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個角落,語氣帶著一絲饒有興味的薄涼:“你說他傻不傻?”

“這幻陣雖說未必事事順遂人意,但一念生萬象,若他當真有意……”

他頓了頓,瞥了一眼不遠處言笑晏晏,宛如神仙眷侶的新人,又若有所思地看向黑暗中那道快要將自己撕裂的身影,搖首一嘆。

“只要稍稍動念,便是想讓那處站著的是他自己,幻陣亦會有所回應,可他倒好。”

像是發現了什麽好笑的事,夙珩嗤笑一聲,徐徐道:“竟是連這半分妄想都不敢生。”

“躲在那見不得光的地方,瞧著別人替他圓夢……”

他轉頭看向時卿,墨色眸子裏閃爍著冰冷的戲謔:“細想起來,我也算閱人無數,但這般心魔,倒是前所未見。”

時卿沈默著,未對夙珩的言語做出分毫回應。

隨著日頭西移,喜宴漸入尾聲,鼎沸的人聲如潮水退去,模糊拉遠。

可直至“時卿”與裴玨在仆從簇擁下相攜離去,謝九晏都沒有從陰影處走出。

光影變幻,幻境中的歲月再次被無形的手撥快。

時卿和夙珩也跟隨著謝九晏的視角,看著他如同一個影子般,在“時卿”與裴玨那安寧的歲月外,無聲徘徊。

裴玨似是某方富庶世家的公子,家境優渥,更是待“時卿”一往情深,對她呵護備至。

時卿也以這樣的方式,看到了另一種自己。

臨窗作畫,燈下執卷,暖閣熏籠……不必時刻凝神防備暗處的殺機,可以換下那身便於廝殺的玄色勁裝,著一襲素白裙裳,支頤而眠,直至自然醒來。

裴玨也總是陪在“時卿”的身邊,時而撫琴清韻,又或是含笑為她拂去發間落英。

每一幕都伉儷情深,如同精心描繪的工筆長卷,美好到不似真實,但那份在安穩歲月中沈澱下來的寧靜祥和,卻又那般清晰可感。

謝九晏也始終未曾離遠。

有時是這座朱門高墻外某個僻靜的角落,有時是街市對面酒樓飛翹的檐頂,有時是花園假山幽深的罅隙……

他從未現身驚擾,亦不曾發出絲毫聲息,只是臉色一日比一日灰敗蒼白,如同長年不見天日的幽魂。

偶爾,當“時卿”的視線無意間掃過他藏身之處,或是腳步向他所在的方向靠近時,他眼底便會猝然掠過難以掩飾的驚惶,倉惶地隱入更深更暗的陰影中。

隨後屏息凝神,直至她遠去,方敢小心翼翼地再次窺探。

夙珩亦時不時地挑眉慨嘆:“這些年避世不出,我都不知,堂堂魔族君上,藏頭縮尾的本事,竟也淬煉得如此爐火純青。”

時卿聽出了他言語中的反嘲,也知道他是在刻意刺她,卻並沒有心思再與他相爭。

她已然洞悉,眼前的幻境,為何會呈現出這樣的情狀。

謝九晏的執念,並非為了成全他自己,而是……為了她。

然而意識深處,他卻又無法擺脫那些由他親手施加的傷害烙印,所以,他寧肯將自己抹去,由裴玨來作為那個與她相伴的人。

想通此節,時卿再度憶起夙珩對謝九晏的評斷,忽而覺得,他的描述竟全然貼切。

謝九晏,你何以……癡愚至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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