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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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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在時卿垂眸凝思之際, 幻境再次陡轉。

倏然間,已是深秋。

寒風瑟瑟, 府邸內似乎彌漫著一股不同尋常的緊張氣息。

時卿一怔,隨後轉動視線,找尋著謝九晏的身影。

幾乎不費什麽功夫, 她便在一棵雕零了大半枝葉的老槐樹下瞥見了他。

謝九晏面容緊繃,眼底躍動著強烈的不安, 下一瞬,他身形一閃, 便離開了原處, 出現在主屋之外。

壓抑的咳嗽聲斷斷續續自屋內傳出,窗畔,裴玨正眉頭深鎖, 與一名須發皆白的老大夫低語。

“夫人此乃沈屙舊疾,需徐徐圖之, 切忌勞心傷神。”

老大夫的聲音壓得很低, 卻一字不落地傳入謝九晏耳中:“若能得一支百年野山參,以文火慢燉三日,或可固本培元,穩住病勢……”

話音落下,謝九晏眸中陡然掠過一抹堅決,沒有絲毫猶豫, 身影化作一道墨色流光,瞬間消失無蹤。

眼前光影再度聚攏時,謝九晏已在疾馳返程的山道上。

天色已近黃昏,他滿身風霜仆仆,衣衫被荊棘劃破多處,懷中卻緊緊護著一個鼓囊的粗布包裹。

他顧不上整理自己狼狽不堪的形容,步履匆匆,似是迫切地想要早點見到那人,將藥送到,讓她能盡快好起來。

隨著逐漸接近裴府府邸,謝九晏蒼白憔悴的臉上,終於扯出一絲極淡的笑意。

身側,夙珩忽地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嘆。

未及時卿詢問,裴府那熟悉的門庭已在視野中顯現。

隨之映入眼簾的,是滾滾濃煙,以及……沖天而起的火光!

肆虐的烈焰舔舐著天空,將黃昏染得如同煉獄,也讓謝九晏臉上笑意瞬間僵死,血色盡褪。

“嗒”的一聲,布包掉落在地,滾出那株他奔赴千裏尋來的靈參。

謝九晏長久地僵立在原地,似是無法理解眼前所見的景象。

下一瞬,一道蘊含著無盡絕望與不敢置信的嘶吼響起,撕裂了烈焰燃燒的喧囂聲。

隨後,謝九晏如同瘋魔般,不顧一切地沖向那吞噬一切的火海!

滾燙的烈焰瞬間燎過他的衣袍,濃煙嗆入肺腑,他卻像個不知痛覺的瘋子,雙眸猩紅如血,在坍塌的梁柱間穿梭沖撞。

坍塌的斷木、墜落的燃屑……無數障礙攔在前路,他卻無一絲退意,瘋狂地搜尋著那個身影!

嘶啞變調的呼喊淹沒在火海的轟鳴中,但無論他如何嘶吼,回應他的,只有烈火焚燒的劈啪聲。

那是一支,被燒得僅餘半截的發簪。

簪體已然變形,鑲嵌的金絲流蘇早已化為灰燼,唯有簪尾處,殘留了一小截未被完全焚毀的紅玉墜飾。

在火光的映照下,那抹赤色如同淬了血,讓謝九晏的眸光驟然縮緊!

一瞬的死寂後,他猛地撲跪下去,用那雙布滿灼痕的手,顫抖而倉惶地扒開覆在殘簪上的灰燼,又小心地將其捧起。

他身體猛地前傾,滾燙的鮮血噴濺在簪身,留下星星點點的血色,染紅了被灼黑的痕跡。

許久。

滾燙的淚水毫無征兆地洶湧而出,模糊了視線,也將面上殘留的血汙沖刷出一道道狼狽的印記。

謝九晏沒有發出任何聲響,只是緊緊將那半截發簪攥在掌心,慢慢蜷縮了下去,仿佛要融入這片正化為焦土的廢墟。

熊熊烈火依舊在周圍狂舞吞噬,也將那道萬念俱灰的身影,一同卷入無邊的業火。

夙珩抱著手臂,目光掃過火場中那具如同凝固泥塑的男子,又瞥向了身旁沈默不語的時卿,低笑聲突兀地響起。

“我突然發現……”他拖長了尾音,透著意猶未盡的玩味,“在你兩位‘故人’的幻境裏,你的下場,可都不怎麽好啊?”

視線落在被謝九晏緊握掌心的殘簪上,夙珩頓了頓,故作誇張地嘆了口氣:“上一個好歹留個全屍,這回倒好,怕是連灰都不剩了。”

“你說……”

他湊近一步,雙眸如鉤,緊鎖時卿沈靜的側顏,輕聲吐字,字字如針:“他們這般做派,究竟是愛你,還是恨你啊?”

時卿神色沒有任何波動,只是深深凝望著火海中蜷縮顫栗,被寸寸吞噬的身影。

魔宮正殿深處,火舌貪婪地舔舐著帷幔梁柱,謝九晏抱著她的“屍身”,眼底亦是這般死寂的空洞。

而此刻,同樣的“死訊”,同樣的沖天烈火,也同樣是……一心求死的決絕。

當初在魔界,謝九晏是自己焚了大殿,意圖與她同葬,若非她趕至,他當真是打算死在那裏的!

念頭閃過的剎那,時卿全副心神已死死釘在謝九晏身上。

也正未出乎她所料,下一瞬,那僵跪的身影雖未挪動分毫,攥著殘簪的手卻猝然擡起,帶著一種玉石俱焚的瘋狂,狠狠刺向自己咽喉!

時卿面色一沈,幾乎是不假思索地,指尖靈光暴綻,一道淩厲氣勁破空射向簪尾!

然而,勁風過處,卻如同泥牛入海,瞬間消散在半空中,沒有激起半分漣漪。

心猛地墜入冰淵,時卿這才記起,她是被夙珩拖入此境的“看客”,根本無法對陣中人做出任何幹預。

意識到這點後,她猝然側首,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淩厲與急迫,投向了身旁的始作俑者!

夙珩卻依舊是一副慵懶看戲的姿態,面對時卿愈發緊促的視線,他只是微微揚了揚眉梢,示意她繼續看下去。

只見廢墟之中,謝九晏握簪的手,僵停在了離喉間寸許之處,只留下了一道淺白的壓痕。

他仍舊維持著自戕的姿態,可那支染血的斷簪,卻如同被烈火餘燼灼熔的金箔,在凝固的指間寸寸碎裂,最終化作消散的光塵。

“放心。”

夙珩慵懶清越的嗓音在耳畔響起,帶著掌控一切的自若:“我心中有數,也沒打算,當真取他的性命。”

隨著他的話音,濃霧裹挾著火光散去,幻象徹底落盡,眼前覆又出現了那片桃花林。

落英如雨,靈氣氤氳。

裴玨和謝九晏依舊昏迷在巨石旁的落英之上,只是臉色更加蒼白,額間亦都是淋漓的冷汗。

時卿的身影漸漸凝實,視線落回夙珩那張驚世絕倫的臉上,清透的眼底,仿佛有凜冽的寒流無聲湧動。

“島主,戲,可看盡興了?”

她冷聲開口,撕盡了最後一絲虛飾的客套:“到此為止?”

夙珩似是沒聽出她話中的冷硬,若有所思地凝望著她,熔金般的眼眸裏,探究之意幾乎要滿溢出來。

“你這是……”他微微歪頭,聲音帶著一絲近乎無辜的惑然,“生氣了?”

時卿移開目光,語氣帶著一絲近乎自嘲的淡漠:“是我等擅闖仙島,叨擾島主清修在先。”

“如今奉上一場大戲,供島主解乏,亦是應當。”

言罷,她微微欠身:“島主若無他事,我們這便告辭。”

不待夙珩回應,時卿已徑直轉身走向謝九晏二人,玄紅的身影在紛飛的花雨中顯得格外沈凝。

夙珩被她這毫不客氣的“逐客令”噎了一下,隨即像是發現了更有趣的事情,眼中光芒更盛。

他身形微晃,瞬息便已攔在時卿面前。

流霞般的衣袂拂過落花,夙珩唇角噙笑,挑眉註視著她:“你來這裏,不是有求於我嗎?怎麽這就急著走了?”

時卿足尖頓住,側眸看他,目光如古井無波:“島主此番‘盛情款待’,難道不是已將態度昭示得清清楚楚?”

“晚輩愚鈍,卻也識趣。”她聲音平靜,唇角勾起一抹淡到幾無的弧度,“又何必再問。”

夙珩深深一嘆,滿是訝然地望著她,仿佛蒙了天大的委屈:“你倒是說說,我怎麽對你了?”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時卿些,一本正經道:“你那幻陣,不是眨眨眼就破了,我可有為難你半分?”

“若是那兩個……”

他目光隨意掠過昏迷的裴玨和謝九晏,又聳了聳肩:“是他們自己陷得太深,可最後,我不也放過他們了麽?”

“為這點事,你至於動這麽大火氣,還同我板著個臉?”

夙珩再度嘆了口氣,搖首道:“你要是真不計較,大可裝成初見時那般客氣恭敬的模樣,對你來說,也不是什麽難事吧?”

“連這點表面功夫都懶得做,難不成……”

他刻意拉長了尾音,帶著些循循善誘的探詢,一字一頓:“是心疼了?”

時卿的身形,幾不可察地凝滯了一瞬。

隨即,她再不理睬攔路的紅衣,連眼風都不曾再給,便要繞過他而去。

似乎有些無奈她這油鹽不進的態度,夙珩眉梢輕挑,眼底掠過一抹稍縱即逝的思量。

“餵。”

帶著笑意的聲音再次響起,清越如玉石相擊,穿透簌簌花雨,落入時卿的耳中。

時卿步履未停。

而夙珩視線追逐著她背影,語調不高,卻帶著種掌控一切的篤定。

“我真的能讓你覆生。”

話音落盡,時卿驟然一頓,側首望向了他。

夙珩迎上她的目光,那張清雋得不染凡塵的臉上,緩緩漾開一個莫測卻美極的笑容,在紛落的桃花中,如同一株妖異的紅蓮。

“不過嘛……有個小小的條件。”

他故意拖長了調子,似欲捕捉時卿眼中每一絲波瀾。

時卿卻並沒有如他所願,她冷冷審視著他,仿佛在靜待下文,又仿佛在揣度他究竟在玩何種把戲。

見狀,夙珩面上浮出一抹惋惜,但也不再遮掩,微揚下頜,點了點謝九晏的方向。

最終,夙珩再度轉向時卿,聲線放得極輕,如情人低語,卻又字字誅心:“你更中意……哪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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