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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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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謝九晏渾身一僵, 眼底瞬間泛起血色。

他雙眸通紅,如同一個被奪走了心愛之物卻無力反抗的孩童, 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盯著時卿,卻執拗地不肯吐出一個字。

“你知道沒有用的,”看著他這副模樣,時卿面上劃過一抹無奈,再度重覆道,“別讓我看不起你。”

聞言,謝九晏眼中的赤紅驟然凝固, 他怔怔望著時卿近在咫尺卻遙不可及的眼眸,面上滿是被傷害後的怔忪。

許久, 喉間滾出一聲破碎嘶啞的笑。

“如果唯有如此才能讓你看得起……”

他側首避開她視線,語調低嘲:“那我寧可, 被你看不起一輩子。”

時卿神色微頓。

忽然, 她似是想到了什麽,極輕地笑了笑。

並非嘲諷,也不是輕蔑, 而是隱隱雜糅著許多種難以言說的情緒。

有無奈,有失笑, 最深處, 竟還夾雜著一分釋懷。

在這一瞬間,透過眼前這個傷痕累累的謝九晏,時卿突然就明白了,當初自己為何會執著於那個清瘦倔強的少年。

或許,便是因為在他的身上,她窺見了那些自己也曾擁有, 卻又不得不深埋而起的一些東西。

比如赤忱,比如善念,比如……認定一件事,便至死不回頭的倔意。

而這麽多年過去,經歷了種種愛恨糾纏,一切似乎都已面目全非。

可他骨子裏,竟依稀還是舊時模樣,仿佛從未改變。

“稟君上,一切已備妥,隨時可啟程!”

長空沈穩有力的聲音穿透殿門。

話音響起的瞬間,時卿倏然回神,面上那絲淺淡笑意如同被風吹散的薄霧,頃刻無蹤。

她眸光掃過殿門,斂盡心下所有波瀾,起身側首,靜待般望向了仍端坐著的謝九晏。

也是這時,謝九晏閉了閉眼,仿佛終於聚起一絲殘存的氣力,擡眸,迎上她的視線。

他知道,踏出這裏後,二人便要面對那個最終的結局,不論好壞,或許,他再也沒有如此刻般與她獨處的機會了。

“既然不願意想,那就往前看吧。”

時卿望向殿門,露出小半截冷玉般的下頜輪廓,淡淡道:“總要踏出去,才知道該怎麽走,不是嗎?”

語末,她徑直轉身,玄紅的身影在暮光下投出一道利落的剪影,先行朝著殿門走去。

“阿卿。”

目光貪婪地追隨著那道似乎再難觸及的身影,謝九晏再不逃避,喚出這兩字後,唇角輕輕扯開一抹淒艷的弧度。

他啟唇,嗓音低啞而溫柔,又浸透了無盡的悲涼:“你盡可以,往前走。”

“但我走不出了,也不想再走出,所以,便讓我困守此間,不好嗎?”

時卿步伐微頓,卻沒有停下,再度邁出的同時,留下一句沒有起伏的回應。

“每人的前路不盡相同,殊途,本就是無法同歸的。”

聞言,謝九晏卻沒有失控,那抹笑反而更深地刻入了他的眼角眉梢。

凝望著時卿沒入光影的背影,他擡手按向心口,那裏空蕩蕩的疼,卻又奇異地燃起最後一點不滅的孤火。

“我會一直等你。”

“直到……”

他微仰起頭,用只有自己才能聽到的聲音,語調虔誠,如同立誓:“等不到的那一日。”

……

數日疾行,幾人已然抵至南海深處。

長空所言的蓬萊島,終於撕開海天混沌的界限,撞入幾人視野。

並非仙霧繚繞的世外之境,眼前所見,更像一頭被遺棄於洪荒盡頭的巨獸枯骨。

整座島嶼,自岸邊向內延伸不過三丈,三丈之外,便是無邊無際的濃霧,將島內的一切徹底遮蔽。

在長空低肅的提醒聲中,時卿當先一步踏上岸邊嶙峋的礁巖,謝九晏和裴玨沈默地緊隨其後。

海風裹挾著鹹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將時卿鬢邊的碎發吹得微微揚起,她站定側眸,看向了島邊已等候許久的兩列魔兵。

他們身著與長空相似的玄甲,為首一人快步迎上,面色凝重地向幾人躬身行禮。

長空掃了眼那人身後,眉心驟蹙:“怎麽回事?”

與此同時,時卿也註意到了被安置在一旁,十餘名生死不明的魔兵,眼底劃過一抹沈思。

“秉統領,自您離開後,屬下等依照您的吩咐,守在外圍,不曾再入霧。”

回稟之人垂首低語,面上帶著濃重的愧色:“可昨夜,島內忽地傳來聲響,值守的弟兄被驚醒,才才發覺濃霧已悄然外擴,未及撤走的幾個……便成了這般模樣。”

聞言,長空不及多想,疾步至昏迷魔兵旁探查,但見眾人面色灰敗,氣息微弱,任憑呼喚拍打,皆無反應。

他立時回身,迎上時卿探詢的目光,搖首沈聲道:“他們身上沒有傷勢。”

隨後,長空再度看向謝九晏,懇切出聲:“君上,依屬下看,在未摸清霧氣玄機前,還是莫要輕入為妥。”

若僅是抹去記憶,尚算不得多麽嚴重,然眼下情狀,誰又能斷言再入霧中,是否有去無回?

謝九晏沒有回應長空的話,他的目光緊緊鎖在已行至霧霭邊緣的時卿身上,眼底劃過一抹擔憂,提步朝她走去。

在眾人註視中,時卿俯身蹲下,素手撚起一撮白色的細沙,指尖靈光微爍,一簇瑩白火焰自掌心騰起。

看著那些沙礫在靈火中懸浮升騰,她眼睫微瞇,視線如刃,穿透眼前濃密霧墻,直刺島嶼深處,眸色幽邃。

“不是霧的問題。”

許久,時卿收回目光,聲線清冷而篤定:“這霧氣,只是掩蓋島中陣法的障眼。”

聞言,長空與周圍魔兵皆是一怔,面露茫然。

就在這時,謝九晏已走至時卿身側,垂眸凝望著她沈靜的側顏,見她欲起身,幾乎是本能地,向她伸出了手。

時卿動作微滯,擡首看他,尚未有所反應,另一側,亦無聲落下一只白皙修長的手。

裴玨不知何時也已近前,唇邊噙著溫雅得體的弧度,掌心向上,仿佛只是做著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兩只手,一左一右,懸停在時卿身側不足尺許之處。

四野倏然靜寂。

時卿的目光在那兩只手上極其短暫地掠過,似是未曾察覺這無聲的角力與暗流,亦未看身旁的兩人一眼。

她淡淡斂去掌心靈火,任由指間白沙簌簌灑落,隨即徑自利落起身,轉身走向了面露惑色的長空。

身後,謝九晏手僵在半空,濃密的睫羽悄然低垂,掩去眼底一瞬的黯淡,隨即,他似又想到了什麽,側首望向了裴玨。

裴玨神色依舊溫煦淡然,並沒有絲毫被拒絕的尷尬。

他順勢理了理自己毫無褶皺的袖口,坦然地迎向謝九晏看過來的視線,笑意不改,淡淡地將手負回身後。

那笑容落在謝九晏眼中,分明帶了一絲居高臨下的嘲弄,他指節收緊,幾乎要嵌入掌心。

裴玨自然知曉謝九晏怕是更恨了他幾分,如此想著,他唇畔的弧度竟是不減反增。

同樣被時卿無視,裴玨並不比謝九晏好受多少,可這並不妨礙他在謝九晏面前,維持著“勝者”的雲淡風輕之態。

總歸,對能施於謝九晏痛苦的事,他向來樂見,亦總是猶嫌不足的。

無聲的冷意激掠而過,二人同時收回視線,重新走至時卿身側,無形的壁壘已悄然築起。

時卿似是對身後的暗流洶湧渾然未覺,對長空繼續著方才的解釋:“先前入島者失去的記憶,非為霧氣所噬,而是深陷陣法後,被人刻意抹去的。”

“昨夜之人,也是一樣。”

言罷,她眸光微轉,不著痕跡地掃過裴玨。

裴玨雖說修為不濟,但在陣法上的造詣卻遠勝於她,想必在踏上此島的一瞬,便已窺見其中端倪。

果然不出所料,裴玨似是早便在等她的授意,在視線短暫相觸後,便微一頷首。

他指尖輕彈,一抹靈光朝著最近的一名昏迷魔兵點出,在即將沒入那人額心時,另一道金光毫無預兆地浮出,兩力於半空相撞,倏然湮滅。

見狀,時卿眼底掠過一抹“果然如此”的神色。

與此同時,裴玨已然轉向長空,聲線平和:“在霧降下後,布陣之人凝氣為針,刺進了這些人的神庭,只是出手太快,未曾被人察覺而已。”

“統領不必憂心,待那勁力自行化去,他們自會蘇醒。”

雖是安撫的話,長空卻在明白個中隱含之意後,臉色驟變。

“可此番前來一應皆是精銳,能在瞬息間讓他們同時失去意識,卻不留下任何痕跡……”

“嗯。”

時卿點了點頭,接下了他因為太過驚疑而未曾出口的猜測:“島主修為高深,遠超你我所想。”

“於他而言,此陣或許也不過是隨手布下,聊作清靜罷了。”

此語一出,長空神情瞬間肅然,目光再次投向那無邊無際的濃霧,眼底浮出抹難以掩飾的敬畏。

時護法鮮少如此評斷一人,這蓬萊島主……究竟是何方神聖?!

時卿亦擡眸遠眺,面上極快地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惋。

長空麾下之人,已算得上是魔界翹楚,然於真正的隱世仙人而言,差距又何止雲泥。

裴玨遣人探尋時,怕也未及深思這位島主的脾性,更未明令“尋到即止,不可擅擾”。

如今這接二連三的試探,恐怕早已將島上那位……惹得不甚其煩了。

從最初還算溫和的抹除記憶,到昨夜主動施壓的警示,態度的轉變不言而喻。

依此局面,此行的艱險,怕是比預想中,還要棘手數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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