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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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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海風卷著細沙掠過礁石, 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時卿心中念頭幾轉,正欲開口部署之後的事。

然而, 她尚未出聲,身側的謝九晏卻已徑直轉身,看了眼立刻躬身的長空,淡淡道:“你帶著所有人,即刻返回魔界。”

命令簡潔至極,沒有解釋,也沒有留出絲毫商榷的餘地。

長空先是一怔,下意識地以為謝九晏打消了入島的念頭, 但旋即,其中幾個字眼在腦中轉過, 讓他驚疑擡頭,求證般看向謝九晏。

“長空, 按君上所言去做就是。”

時卿同時開口, 她甚至未與謝九晏交換眼神,便平靜接過了話鋒。

她目光掃過昏迷的魔兵,言簡意賅地堵死了長空即將出口的疑問:“你也看見了, 此處非蠻力可破,這裏有我, 放心。”

長空或許會懷疑謝九晏是否沖動行事, 但是對時卿的話,他還是有著本能的信服。

而時卿此時的態度,也讓他所有的顧慮頃刻被壓制下去。

長空只猶豫了極短的一瞬,便重重抱拳,沈聲應道:“是!屬下遵命!”

隨後,他立刻轉身, 迅速召集起所有在場魔兵,各自攙扶起那些昏迷不醒的同伴,沒有絲毫拖泥帶水地撤離了島岸。

在所有人都離開後,長空行至時卿與謝九晏近前,朝著二人深深一禮,言語鄭重:“君上,護法,屬下會在近處駐守,若有所召,必傾力策應!”

這番話沒有慷慨激昂的誓言,卻透著磐石般的沈穩與決心。

時卿看著他面上的灼灼堅毅,眼底劃過一抹讚賞,頷首應道:“知道了,去吧。”

得此答覆,長空幹脆利落地轉身,身影沒入海天蒼茫。

細沙漫卷,空寂的島岸唯餘三人身影,與那片似要吞噬天地的濃霧靜靜對峙。

目送著長空離去,時卿回身,這才發現,謝九晏已走離了原地,正背對著她,獨自立在遠處的霧障邊緣。

她眉心微蹙,便欲提步朝他走去,剛邁出一步,眼前的一幕卻讓她生生釘在了原地。

沒有任何征兆和聲響,謝九晏身形折下,玄色衣袍如夜幕垂落,對著濃霧深處,毫無停頓地……跪了下去。

“魔族謝九晏,求見蓬萊島主。”

海風吹拂著謝九晏散落肩頭的幾縷墨發,掠過毫無血色的臉頰,而他背影孤絕如淵,聲音亦不卑不亢,卻讓時卿霎時失神。

也是此刻,時卿方才明白,謝九晏遣散眾人之舉,非如她所想那般簡單。

島主雖說兩次出手,但其實都留有餘地,如若他當真厭棄生人,便是將長空等人抹殺在此也不過是擡指之功,而他非但沒有,甚至放任長空將他們幾人引至此處。

這般不合常理的前後行事作風,讓時卿隱隱覺得,這位高人非但不抵觸,甚至在有意等著他們的拜見。

既如此,他們也該拿出相應的誠意,遣散無關人等,為先前的沖撞請罪,亦不失為可行之策。

所以在謝九晏先行說出後,時卿便下意識覺得,他和她是同樣的打算。

可她無論如何也沒有料到,謝九晏竟會以這樣的方式,對著一個素未謀面之人……折膝而跪。

仿佛被那屈折的脊骨刺痛了般,時卿驟然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眸中已然泛起一抹慍怒。

不論謝九晏是為了什麽,她都無法接受。

她寧願他是意氣用事,甚至徑直拔劍斬斷這片濃霧,也難以容忍,他將自己放低到如此境地。

一念及此,時卿周身氣息驟寒,身形微動,便欲上前拽謝九晏起身。

然而,另一道身影卻比她更快一步。

青色衣袂從時卿餘光中掠過,裴玨行至謝九晏身側,亦深深望向霧內,神色清雅,無半分倉促失儀。

“裴玨!”

時卿意識到什麽,沈聲喚了句。

裴玨側眸,朝她淡淡一笑,隨後轉回身,身形如月下青竹迎風而曲,跪了下去!

他擡首望向濃霧深處,深俯而下,聲若玉磬,帶著刻入骨血的世家風儀。

“晚輩裴玨,叩請島主,現身一見。”

青衫委地,與玄袍並陳,在濃霧前投下兩道沈默的剪影,如同向渺渺天道奉上己身的祭物,又如同兩柄插在銀沙之上,不凡於世的寒刃。

海風更急,卷起碎沙擊打在袍角,簌簌聲裏,更襯得這場景死寂得驚心。

時卿的腳步,驟然釘死原地。

她忽而擡眸,強行壓下眼底翻湧的波瀾,不再看眼前並跪的兩道身影,視線如淬火的利刃,直直刺向濃霧的最深處!

那裏,依舊是一片沈寂,仿佛亙古的嘲弄,無聲俯視著凡塵癡妄。

“呵……”

一聲輕冷的嗤笑突兀響起,截斷了謝九晏的尾音。

時卿唇角勾起抹驚心動魄的弧度,語調陡揚,如九天鳳唳撕裂長空,直刺濃霧深處:“島主境界通玄,何必藏頭露尾,行此鼠輩之態?”

“難不成……”

她微微一頓,嗓音清越,浸透了不加掩飾的輕蔑:“是懼了我等凡軀俗骨,不敢現身?!”

“敢”字餘音落盡的剎那,異變陡生!

原本只是緩慢翻湧的霧墻猛地向內坍縮,瞬間淹沒了岸上並肩跪著的謝九晏兩人,更是帶著毀天滅地的兇悍之勢,向時卿當頭壓下!

“阿卿!”

“阿卿!”

兩道驚駭欲絕的呼喊聲幾乎同時炸響,謝九晏與裴玨的身影瞬間暴起,不顧一切地向時卿的位置猛撲而來!

而時卿眼底寒芒一盛,掌心聚起早已蓄勢待發的內息,足尖輕踏,便欲迎上那片滔天白霧。

可就在她魔息引而未發的瞬間,眼前刺目的白霧如同潮水般驟然褪盡!

一同消失的,還有那兩道急撲而來的男子身影。

最後映入瞳底的,是謝九晏急急探來的右手,以及裴玨凝固了驚懼面容。

時卿眉心倏然緊鎖,聚起凝神,心神歸覆的瞬息,凜然目光如電掃過四方!

她這才發現,自己立身之處已非海岸,而是一片粘稠到令人窒息的灰白,如同天地未開的混沌。

見狀,時卿容色無波無懼,靜立其中,氣息沈如淵海。

又一瞬,眼前的白茫無聲散開,如同幕布落盡,露出掩蓋其後的景象。

靴底踏上堅硬微涼的觸感,時卿低眸,便見自己立足於一片熟悉的玉石地面上。

殿內燭火幽微,拉長的影子在暗色中扭曲搖晃,更添幾分淒惶。

時卿擡眸,只見不遠處,一道憑空顯現的身影,正背對著她,立在不斷蔓延的血池中。

在她的註視中,他緩緩轉過身,看向了她。

時卿眼尾倏而瞇起,卻仍舊沒有動,靜靜地站在原地,看著他提步朝她走來。

他手中緊握著一柄寒光凜冽的長劍,蒼白的臉上濺著幾滴暗紅的血珠。

燭火昏黃的光暈落在他臉上,美得驚心動魄,又破碎不堪。

時卿極輕地牽動唇角,迎視著他翻湧恨意的眼,自若喚道:“少主。”

是的,少主。

她已經認了出來,或者說,這幅場景,早已深深印刻在她腦海之中,是她永也不會錯辨的。

墨色衣衫被血水浸透,緊貼著削瘦的身形,謝九晏定定看著時卿,仿佛沒有聽到她的話,繼續一步步逼近著她。

在時卿平靜的註視中,他霍然擡臂,劍尖直指她咽喉!

“時卿。”

謝九晏一字一頓地喚出她的名字,喉結劇烈滾動了一下,仿佛吞咽著刮骨的劇痛:“為什麽是你,為什麽……要害死父親?”

他死死盯著她,目光如淬毒的刀,恨意轟然爆發:“為什麽,你不為他償命?!”

少年字字泣血的悲鳴在空曠大殿回蕩,淒厲得如夜梟哀鳴。

時卿靜靜地看著謝九晏。

眼前這那張被痛苦填滿的昳麗容顏,以及那曾像烙印般灼燒著她靈魂的質問,並沒有在她心底激起任何波瀾。

她眼神淡漠,像一個置身事外的看客。

劍尖因劇烈的情緒起伏而微微顫抖,謝九晏眼尾紅到幾乎滲出血來,在時卿的沈默中,他似是難以忍受般,眼底殺意驟凝,便要將劍狠狠斬下!

卻被一只白皙的手穩穩攥住,再難寸進!

“命?”

在謝九晏驚愕痛苦的目光中,時卿指節一點點收攏,鋒刃切入她掌心,卻未留下一絲傷痕。

時卿笑了笑,語聲微頓:“也輪不到由你來討。”

話音落下的瞬間,握劍的手猝然發力,不是抽離,而是而是一旋一絞,隨即果決地向前送去!

伴隨著利刃割破皮肉的微響,溫熱的血霧炸開,少年的神情驟然凝固在臉上!

許久,他怔怔地低頭,看著幾乎沒入自己胸膛的劍柄,又艱難地擡起眼,望向眼神依舊淡漠如冰的時卿。

他唇瓣微微翕動,似乎想說什麽,卻未及發出任何聲音,便已化作漫天飛散的瑩白光塵,連同那柄染血的長劍,一同歸於虛無。

一點微暖的光塵落於時卿指尖,溫熱如血。

時卿面無表情地松開手,望著“謝九晏”消散之處,眼前似乎依稀殘留著他投來的最後一眼。

即便明知是幻象,可劍鋒刺進心口的滯澀感,以及親眼目睹那張熟悉面容間浮現出的無盡哀意,終究還是讓她產生了一瞬的恍惚。

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時卿再度擡眸。

眼前氤氳的光塵已然散盡。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濕冷刺骨的雨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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