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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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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解釋簡短而直接, 如同時卿一貫的作風。

她自然未曾動情於裴玨。

謝九晏既然已經知曉真相,以他極端的愛恨之心, 對裴玨的殺念便絕無可能輕易消弭。

時卿能阻攔一時,卻終有力所不及的時候。

而若裴玨因她之故殞命於謝九晏之手,她與二者間本就盤根錯節的糾葛,只會愈發深重,那並不是她想看到的。

更何況……

想到自己曾在溯影湖布下的那些,時卿眸光倏然一暗。

在親眼目睹那些過往殘影後,謝九晏本就瘋魔難抑的執念,必然將重新焚起, 甚至更為熾烈。

與其讓他越陷越深,倒不如……將錯就錯。

借由這一次的誤會, 讓他對她早該朽斷的愛念,徹底斷開。

如此, 對二者都好。

時卿說完後, 裴玨默然許久,方低低地應了一聲:“嗯,我知。”

他明明知道她看不見, 也深知即使看見了,眼中也不會有絲毫動容, 卻仍舊努力地維持著面上清雋溫潤的笑意。

只是那笑容浮於唇畔, 如水中的月影,透著種難以掩飾的勉強。

“那便好。”聽到他的回應,時卿微微頷首,覆又道,“還有其他事嗎?”

裴玨凝望著她始終沒有回頭的背影,唇角那抹苦澀的弧度似深了一分, 又緩緩淡去。

“我只是想告訴你,不止這一次。”

他深吐一口氣,聲音輕得如鴻羽墜塵:“只要你需要……”

“無論何時,都可以利用我。”

言至此處,似乎卸下了什麽重擔,裴玨忽地自然地笑了笑,沒有絲毫怨懟,甚至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坦然。

時卿終於感到一絲意外,側首看向了裴玨。

她眸光審視得極深極細,仿佛要穿透那層完美無瑕的假面,直抵他心底深處。

天光迎面鋪灑而下,裴玨唇畔的笑意依舊無懈可擊,如同精心燒制的瓷釉。

許久,他才略顯倉促地別開眼,聲線卻愈發低柔,如同勸慰:“你無須有顧慮,也不必擔心……我會因此生出不該有的妄想。”

強壓下眼底細微的痛色,裴玨再次迎上時卿的目光,溫然一笑。

“我都明白,也心甘情願,僅此而已。”

梧桐葉影在地上無聲搖曳,殿內靜得能聽見塵埃落地的微響。

最終,時卿未置一詞,亦未戳破裴玨勉力支撐的偽裝,只極其輕微地點了下頜,如同應下一個無關緊要的承諾。

“走吧。”

她收回目光,率先舉步向外行去。

掌心四道深陷的血痕,觸目驚心。

……

議事堂內,暮色如墨侵染。

白玉屏風折射著長明燈幽冷的光,將立在堂下的男子身形拉得頎長而緊繃。

甲胄上猶帶著風塵仆仆的氣息,長空統領上前一步,掌心虛懸,一座影影綽綽的島嶼輪廓便浮現在半空。

“……屬下無能,先後派出數百餘人,卻無一不在歸返後忘卻島中一切,連自身名姓都需旁人提點。”

眉宇間凝著未褪的沈重,覆述完探島經過後,長空單膝跪落,聲音沈肅。

“雖說性命無礙,但此事著實太過詭譎,屬下不敢擅專,只得先行撤回,還望君上與護法定奪。”

主位之上,謝九晏已換下染血的玄袍,著一身墨色深衣,愈顯冷峻。

寬袖之下,桑瑯精心包紮過的右手隱沒其中。

他背脊挺直,面容卻依舊毫無血色,眼底深處是一片死水般的沈寂。

時卿坐於謝九晏左下首,身側是同樣神色微凝的裴玨。

她目光沈靜地審視著浮空的島嶼,玄紅衣袍襯得面如冷玉,指尖無意識地在扶手上輕輕劃過。

“你確定,此為蓬萊無疑?”

聽得時卿詢問,長空果斷頷首,語氣堅定:“不會有錯,與屬下同行的,有曾在數年前得見蓬萊仙島之人,確是此處。”

他略一沈吟,又道:“屬下鬥膽諫言,是否調遣一隊修為更深的……”

“不必。”

謝九晏的聲音突兀響起,打斷了長空的提議。

他緩緩擡起了眼,視線未落向任何人,只死死釘在島周那片吞噬一切的灰霧上。

語氣低啞,帶著種拋諸一切般的決絕:“讓你的人都回來,本座,親自入島。”

此言一出,長空臉色頓時一變。

他猛地望向謝九晏,眼底驚駭翻湧,急聲道:“該島兇詭莫測,君上萬金之軀,豈可輕易涉險?!”

謝九晏不為所動,語淡如冰:“本座意已決,你只管引路就是。”

“那不是你該操心的事。”謝九晏冷聲打斷了他,“還是說,連本座的命令,你也聽不進去了?”

“屬下不敢!”

臣服的本能讓長空臉色一白,他低眸緊鎖眉頭,一時竟不知如何應對。

“長空。”

就在他左右為難之際,一道沈靜的女聲適時響起。

“君上既已決定,自有其考量。”

時卿語調從容,卻帶著一種特殊的掌控力,瞬間將長空自猶疑中拉回:“若真如你所言,常人對島中迷霧全無應對之策,便是再多嘗試,也是徒勞。”

長空唇線緊抿,他無法反駁時卿,卻還是不甚讚同道:“可護法,君上離宮,豈非更為不妥?”

時卿指尖在扶手上輕輕一點,目光掠過堂中神色各異的面容,最終停在了一人身上。

“桑瑯。”

雖說早便不再是親衛,卻還是習慣性侍候在側的桑瑯即刻躬身:“屬下在。”

“你留守魔宮,暫代君上處理一切事務。”時卿語速平穩有力,“凡有要事,速以玉符傳訊,實在棘手難斷者,便待君上歸後再議。”

末了,在長空張口欲言時,她再度擲下一句:“此番,我會與君上同往。”

此言一出,殿內霎時一靜。

長空受命於魔界多年,對時卿不可謂不熟悉。

這話雖說聽上去無甚強硬,他卻當即捕捉到了個中的分量,更是明白,此事已拍板定音,不容更改。

“是!”

長空再無二話,抱拳深躬:“屬下即刻去安排!”

語畢,他起身大步離去,步伐堅定而迅速。

桑瑯慢了半拍才回神,有些呆滯地看了眼時卿,在她淡淡瞥過自己時,又忙垂下頭,應道:“屬下……領命!定不辱重托!”

見時卿微擡指尖,桑瑯會意,默然退至殿門守候。

議事堂內,除了時卿與謝九晏外,便只剩下始終沈默聽著的裴玨。

時卿並未立刻起身,依舊端坐於原位,目光在謝九晏蒼白如紙的臉上停留片刻,方才開口。

“長空所言你也聽到了,雖說先前入內的人未傷及性命,但此去,未必沒有兇險。”

謝九晏眼睫微微顫動了一下,他沒有看她,聲音低啞如同夢囈:“所以,你該留在這裏。”

他頓了頓,視線掃過下首垂眸的裴玨,唇角勾起一抹苦笑:“裴公子亦是一樣,我一個人……便夠了。”

“呵……”

時卿忽而極輕地笑了一聲。

她目光如寒星般投向謝九晏,語帶深意:“君上是忘了天機樓了嗎?”

那時,也是他自作主張,若非她及時趕至,如今他還有沒有機會活著說出這話,尚未可知。

謝九晏身軀微僵,眼底掠過一絲狼狽的痛色。

“裴某之事,不敢勞君上費心。”

裴玨溫和的聲音適時響起,截斷了他的話語。

他起身,朝著謝九晏的方向微微一禮:“多謝君上。”

裴玨舉止看似謙和有禮,實則寸步不讓,眼底寫滿了“非去不可”的決絕,仿佛無論如何都不會動搖分毫。

時卿的目光在二人之間掃過,一時竟有些說不上來的好笑。

明明前路未蔔,他們這般交鋒,卻反倒像是爭著什麽不可多得的好事。

“既如此,也不必再多說什麽了。”

她站起身,玄紅衣袂如流水般垂落,一錘定音:“三人同往,縱然有什麽變故,亦能彼此照應。”

裴玨與謝九晏的視線在空中短暫交匯,皆看清了對方眼底的決絕,隨後,兩人誰也沒有再開口反駁,只是各自沈默移開了目光。

“也好。”裴玨朝時卿溫潤一笑,“那我去準備些丹藥,以備不時之需。”

待時卿頷首,他從容轉身,步履沈穩地走出議事堂,行經桑瑯身側時,還溫雅地頷首致意。

殿門合攏。

時卿沒有動,而是早有預想般,轉向了一旁抿唇不語的謝九晏。

周遭的空氣仿佛瞬間變得粘稠而沈重。

四目相對,謝九晏知道時卿是有意要對他說些什麽,在她尚未開口時,他卻不想分神去想。

他只是深深凝望著她,將這一刻的共處,連同這片刻的安寧,都烙印進神魂深處。

每一息都被拉長,卻又無比靜謐,謝九晏甚至能聽到胸膛中心臟躍動的聲響。

終於,一聲極輕的嘆息,如同落羽拂過死水。

時卿朝他牽起唇角,如同從前那般喚道:“謝九晏。”

與往昔無二的輕柔語調,讓謝九晏神色一恍。

可下一瞬,時卿吐露的話語,卻仿佛最冷的刀鋒,寸寸剜進他的心口。

“無論此行成與不成……”

她眸光沈靜如淵,映著他驟然破碎的神情:“過往種種,你也……都忘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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