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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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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話一出口, 謝九晏便覺出了後悔。

這言語太過刻薄,甚至談得上惡意, 像是在赤裸裸地趕人。

一股不易察覺的懊惱與緊張悄然滋生,他想,這一次……時卿怕是當真要生他的氣了。

謝九晏抿了抿唇,下意識地想要再說些什麽,解釋自己並非那個意思。

還沒等他想好該如何開口,時卿卻若有所思地沈默了片刻,擡眸望著他,仿佛要將他所有的心思都看透。

隨後, 她竟順著他的話鋒,無比認真地反問:“那如果, 有朝一日我當真回了這裏,不留在魔界了。”

“你……會偶爾來看看我嗎?”

幾乎是瞬間, 混雜著驚惶的濃烈情緒在謝九晏心底轟然炸開, 蓋過了原本的懊惱,也將他湧至唇邊的道歉,生生扭曲成更傷人的話。

“你以為自己是誰?”

他喉結滾動, 又再度咬牙嗆道:“要走便走,與我何幹?!”

謝九晏只覺得一股無名火起, 周遭原本瑰麗的景致突然變得刺目起來, 那些搖曳的彼岸花,流淌的冥河,甚至眼前少女怔住的神情,都讓他心口發悶。

“黑漆漆一片,也就你會稀罕這鬼地方!”

……

回憶至此,謝九晏喉間猝然漫上一股腥甜。

他怔怔凝望著眼前這片被全然覆刻,卻獨獨抹去了幽暗的“忘川”,每一縷飛舞的螢火都像無形的刺,狠狠紮進心口。

當年的氣話言猶在耳,此刻卻化為最鋒利的嘲諷,嘲笑著他的眼盲心盲。

謝九晏忽然很想知道,那時的時卿,是懷著怎樣的心情,將她最珍視卻被他棄如敝履的景色,以這般溫柔的方式留存下來。

而最終,又為何……沒有帶他來看?

其實。

那個答案,並不難猜。

謝九晏的目光緩緩掃過洞窟,草葉間棲息的流螢悠然自得,對闖入者並無驚擾,顯已在此繁衍生息多年。

而那些靈植亦枝繁葉茂,流轉著歲月沈澱的溫潤光澤,絕非一朝一夕之功。

推算時日,這片洞天福地最有可能落成之時,該是他與時卿之間關系徹底跌至谷底前。

那麽致使他再也沒能踏足此處的原因……

指節在袖中驟然捏緊,骨節發出不堪重負的脆響,瞬間青白。

似被這遲來數年的光芒灼傷,謝九晏倉惶閉目,濃密的睫羽劇烈顫抖了起來。

許久,他緩緩睜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裏,翻湧的痛楚並未散去,卻沈澱為一種近乎自虐般的清醒。

而事發那年的生辰,他分明知曉她正在悄悄備著什麽,可每當他試探,她只笑而不答。

便是……那一次吧。

她是打算,將這裏作為生辰賀禮,贈予他,對嗎?

唇角勾起一抹慘淡的弧度,謝九晏不再猶豫,擡步,踏入了這片被他錯過數年的秘境。

靴底碾過靈草邊沿,驚起一串碎金般的流螢,那些光點在空中飄浮片刻,又緩緩綴落於他玄色的衣袍,如星辰沈入夜幕。

謝九晏的步履沒有停留。

她或許會俯身栽種著靈草,或許會微微蹙眉調整夜明珠的位置,又或許,只是抱膝靜坐溪畔,指尖逗引著飛起的流螢。

而她的唇邊,許也會噙著那抹他許久未見的輕柔笑意,一點一滴地將這片不屬人間造物的天地,從無到有地構築出來。

哪怕這一切早已物是人非,哪怕如今的時卿回想起來,或許只會雲淡風輕地道一聲“年少癡妄”。

但他依舊無法說服自己就此轉身離去。

這是阿卿曾經為他準備的。

或許,終此一生,他再得不到她如此傾註的饋贈了。

他又怎舍得……不好好看清此間,將她根植其中的所有心火,深深鐫刻在心呢?

不知走了多久,潺潺的水聲變得和緩,前方的景象也豁然朗闊。

謝九晏的腳步,最終停滯在一方開闊的幽潭之畔。

潭水深湛,卻清澈見底,中央一道靈力漩渦徐徐流轉,正是這片水域的源頭。

離漩渦最近的岸邊,赫然盤踞著一株三人餘高的靈樹,樹身並非尋常木色,而是流淌著溫潤的淡金光澤。

枝椏舒展,葉片薄如最上乘的金箔,脈絡清晰,散發著同樣聖潔而靜謐的金輝,將整片水域溫柔地攏入光暈之中。

這就是終點了。

謝九晏心底掠過一陣濃重的空落。

這條路還是太短了,短得仿佛只一息便至盡頭,他甚至未能將那些與阿卿的過往一一追憶。

他在想什麽?

他在貪求什麽?

建造這樣一方天地,阿卿該耗費了多少心血,又是多少個不眠不休的日夜?

而他,今日站在這裏,竟還敢堂而皇之地生出“不夠”的念頭?!

謝九晏僵立在潭邊,金色的樹輝灑落在他蒼白的臉上,卻映不出半分暖意,水面如鏡,清晰地倒映著他眼中深不見底的痛楚。

忽地,一片邊緣泛著淡金光芒的樹葉,從頭頂的樹梢飄搖而落,在潭面蕩起細微的漣漪。

謝九晏似有所感,目光卻依舊空茫無定,並未被水波擾動。

直至漣漪無聲漾開,水中的倒影隨之晃動扭曲,終於撞入他眼尾的餘光。

潭水深處,玄衣墨發的男子面容漸漸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身形尚未長開、略顯清瘦的少年。

謝九晏渾身猛地一震,難以置信地盯住了水面。

少年只著單薄勁裝,手執一柄粗陋木劍,他丈量著劍身,許久,忽地一掌拂向身側樹梢!

掌風過處,枝葉輕顫,幾片落葉簌簌飄墜。

劍鋒疾掠而去,然而,力道與角度都偏了毫厘。

劍尖僅堪堪擦過其中一片落葉邊緣,那片葉子在空中悠悠打了個旋,無聲墜入滿地殘葉之中。

落葉堆積處,碎屑已覆了厚厚一層,顯然這番嘗試已持續多時。

少年垂眸望著敗葉,眼底劃過抹鮮明的不甘。

他咬緊下唇,眸中執拗更盛,隨即沒有停歇地再度運起掌風,掃向樹梢,更多枯葉紛揚落下。

又是如出一轍的做法,凝神,聚力,揮劍……

不知重覆了多少次,細汗浸濕了他的鬢角,暗色的勁裝也沾上了塵土,他卻仍不知疲倦般,固執地重覆著相同的軌跡。

每一次都傾盡全力,沒有半分懈怠。

直至某一刻,劍鋒過處,五片落葉齊齊從中脈斷為兩截!

少年驟然收劍,胸膛因脫力而劇烈起伏,眼底卻猝然迸出灼人的光華。

許久,他緊握那柄粗陋的木劍,下頜微揚,唇角緩緩漾開一抹笑意,帶著令人心折的疏狂意氣。

……

望著水面上既熟悉又遙遠的倒影,謝九晏指尖微顫。

這是……多年前,劍法初成時的他。

因幼時遭際,他身體孱弱,更是被魔侍們不止一次地譏嘲“徒有其表”,他心知無人可依,便日日匿身這僻靜角落苦練。

那柄笨拙的木劍,也是他避開所有人親手削成,握在掌中滯澀難使,劍招在如今的他看來更是破綻百出……

卻已是當年,他所能做到的最好。

後來,他的劍法早已臻至化境,卻不願過多回首這段糅雜著屈辱與無力的歲月,總覺得那是自己最為不堪的過往。

但此刻……

一片熟悉的暗紅衣袂,在少年身後廊柱的陰影下,靜靜垂落。

謝九晏下意識向前半步,似是想要將那抹紅看得更真切些,水波卻再度輕漾。

那抹紅影,連同少年意氣風發的輪廓,如同被水洇開的墨跡,緩緩淡去。

而方才金葉飄落之處,卻有一點微弱的金光倏然閃過。

隨即,一柄木劍竟自潭水中緩緩浮升。

它懸浮於謝九晏面前的水面之上,帶著舊日的氣息與溫度,如同生了靈性般,靜候著他的回應。

謝九晏怔然凝望那柄木劍,許久,擡手,五指微張,握住了劍柄。

指腹傳來水汽沁潤的涼意,粗糲的木紋硌著掌心。

謝九晏緩緩收攏手指,按上木劍粗糙的紋理和邊緣,心底湧上的,並非對這奇異景象的驚異或困惑。

一股幾乎將他溺斃的酸澀鋪天蓋地地席卷而來,瞬間燙濕了眼角,又被死死禁錮在顫動的睫羽之下。

又一片金葉飄落,新的漣漪漾開。

水面光影再度變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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