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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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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這一次, 潭面映出的,是魔族大典的場景。

演武臺上, 少年的身影再度顯現,身形依舊清瘦,卻已比之前拔高了些許。

四面八方投來形色各異的目光,少年卻視若無睹, 脊背挺直如出鞘寒刃,眉宇間盡是不容輕侮的鋒芒。

短暫的死寂之後, 高坐上的魔君謝沈冷眼掃過那“不中用”的臣子,唇角卻緩緩勾起, 浮出一抹恰到好處的“欣慰”笑意。

那是謝九晏第一次, 以無可辯駁的實力,贏回了“少主”這個名號應有的矚目。

苦心孤詣?夙願得償?

或許都有, 又似乎, 都不那麽重要。

在眾人紛紛俯首表忠時,他沒有看腳下敗將,亦未在意他那名義上的父君眼底,竭力壓制卻依舊洩露的一絲陰鷙。

那裏, 一襲紅影挺拔如松,靜靜佇立在一眾暗自打量局勢的魔族將領間,格格不入,卻又無比醒目。

她同樣直直地望向他,清亮的眸底,盛著與謝沈截然不同的,純粹而不加掩飾的欣然。

……

看著水中終於清晰出現的女子身影,似乎再一次被她眸中的溫度灼到,謝九晏指尖顫了顫,下意識地朝水面伸去。

也是這時,所有喧囂光影再度碎裂。

漣漪的中心,一盞青玉酒樽悄然浮出,流轉著冰冷森嚴的光澤。

謝九晏僵硬著蜷起手,眸底覆又沈澱為一潭死水。

這一酒樽,正是大典當日,謝沈為彰“父慈子孝”,親手遞到他面前的那盞。

至此,謝九晏心底最後一絲猶疑也徹底明了。

不無論是滿樹流淌金輝的靈葉,亦或這方映照過往的深潭,都出自同一人之手。

亦皆是早被精心備下,等待被他揭開的此刻。

而這之後,一片片金葉再度相繼而落,潭面光影亦流轉更疊,謝九晏怔然凝望,卻已不再如方才那般失態動容。

甚至於,他的面上,漸漸浮現出種游離在外的失神感。

是他初臨戰場,於屍山血海中斬下敵酋頭顱,揚劍回首,迎上魔兵震天歡呼;

是他率領麾下平息叛亂後,在魔宮大殿之上,俯身領受謝沈不達眼底的“嘉許”;

是他修為連破關隘,令那些曾經對他不乏輕慢與揣測的目光,寸寸轉為謹慎、敬畏乃至恐懼……

過往歲月裏,曾以血汗澆鑄的“功績”與“榮光”,在謝九晏眼前無聲鋪展。

而隨著水波的湧動,少年眉宇的青澀褪盡,輪廓日漸鋒利深刻,最終,定格成了他最為熟悉的模樣。

不知為何,謝九晏的神色,卻始終沒有為此而任何生出半分波瀾。

那些曾由他親歷,明明該被他引以為傲的舊事,此刻再睹,卻恍如隔世雲煙,他甚至已經無法憶起,彼時的他,是何種心緒。

可所有的一切,並沒有因為他的恍惚而止歇。

每一幕光影淡去,便有一件與之牽連的舊物,靜靜浮出水面。

一片染血的甲胄碎片,一柄作為獎賞的玉玨,一枚被劍氣殃及的斷枝……

謝九晏知道,這些……才是真正承載著那段記憶,開啟這片湖面的信物。

它們或許曾經屬於過他,卻早已被他遺忘,甚至丟棄。

卻有一人,不知耗費了多少心思,將這些早已湮滅於塵煙的零碎殘片尋回,又將其化形為葉,悄然綴於這株流淌金輝的靈樹之上。

這個名字清晰而篤定地撞入心間。

可這一刻,心口翻湧而上的,不再是蝕骨的痛悔或渴念,而是種如同褻瀆了神祇般,對自身由內而生的鄙夷。

仿佛僅僅是念及她的名字,都是種不可饒恕的辱沒。

謝九晏比任何人都清楚,他看到的這一切,傾註了時卿怎樣的心血。

那時,她心中所思所念,又該是些什麽呢?

是猜測他或許會有的反應,還是在想要如何躲在暗處,方能窺見他展露笑顏的剎那?

蒼白的唇角扯出一個幾近破碎的弧度,謝九晏似是在笑,眼角卻有無聲的濕意滑落。

可我……

那時的我,竟還在懷疑著,你對我是否有過真心。

心口倏而傳來撕裂般的痛楚,那股支撐著站立的氣力仿佛瞬間被抽空,謝九晏踉蹌著蹲下身,大口喘息了起來。

他低著頭,墨色的發絲垂落,指尖死死摳入潭邊濕冷的青苔,玄色衣袍萎頓於地,如一朵瞬間雕萎的墨蓮。

已沈寂了許久的潭面又是一蕩。

一片流淌著最濃郁金芒的靈葉,毫無預兆地,自靈樹最高的樹冠飄落。

“嗒……”

輕若鴻羽,點在了他身前的水面上。

謝九晏的意識因劇痛而遲滯,有些麻木地循著那點金芒擡眸。

而這一次,映入他模糊眼簾的景象,卻讓他呼吸驟然停滯。

……

燭火搖曳,暖黃光暈溫柔籠罩書案。

只著了裏衣的少年伏案而坐,眉峰緊鎖,執筆在一卷泛黃劍譜上批註,眉宇間凝著超乎年歲的沈郁。

忽然,一道暗影籠罩下來,遮住了些許光亮。

筆尖在紙面微微一滯,短暫的停頓後,少年仿佛什麽都沒感覺到,再度落筆,筆鋒卻比方才更顯生硬幾分。

一聲極輕的嘆息拂過。

隨後,光影微動,一只白皙修長的手伸出,輕輕按住了筆桿上端。

筆尖被定在紙上,再也無法移動分毫。

少年薄唇抿成一條直線,卻仍自不肯擡頭,靜默的僵持在暖光中蔓延著。

許久,懸於筆尖的墨滴,“嗒”一聲砸落書頁,暈開一小團濃黑的汙漬。

如同被這墨色驚動,少年指尖收緊,忽地棄了筆,目光如淬冰的箭矢,直直刺向立於案前的人!

仿佛早已候著這一刻,女子神色溫淡依舊,唇角噙著淺笑,全然無視他周身繃緊的刺意。

“嗒。”

筆被擱在了硯臺邊。

而她微俯下身,與他視線幾乎齊平,聲音溫和地問道:“方才去了趟北海回來,還不累嗎?”

太過坦然的關切,少年猛地別過臉,避開了她的目光,唇線抿得死緊,卻仍一言不發。

“是。”

少年平直的聲音響起,帶著尖銳的鋒芒,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她未出口的話語。

他倏然轉回頭,視線沈冷,狠狠剜向她:“時護法日理萬機,更有‘貴客’需時時照料,自是顧不得我。”

“貴客”二字,被他刻意咬得極重,字字浸滿濃重的譏誚與怨氣。

此言一出,時卿眸光微動,唇畔那抹溫和的笑意,亦愈發染上幾分無奈。

她似乎想解釋什麽,但看著眼前渾身是刺的少年,竟一時罕見地沈默了下來。

這份沈默落在少年眼中,卻成了某種鐵證般的默認,他猛地站起身,看也不看時卿,擡步就要繞過書案離開。

兩人距離瞬間拉得極近,幾乎只有一步之遙。

這些年,少年身量已悄然拔高,竟比時卿高出小半個頭,對面而立時,他垂眸看她,竟生出一種從未有過的俯視感。

從他的視角看去,燭光柔柔映在女子清冽的面容上,奇異地暈開一層他從未見過的溫軟之態。

少年心頭猛地一跳,隨即又極快回過神,強壓下眼底的波瀾,迫使自己始終維系著無動於衷的神色。

而時卿看著他緊繃如石的面容,忽地搖首,竟是極輕地笑了笑。

隨即,她極其自然地側身,從旁側椅背上拾起一件疊放整齊的玄色披風,熟稔地展開,披落在他單薄的肩頭。

“夜深了,外頭風冷。”

無視他周身縈繞的抗拒氣息,她自顧自替他攏緊領口,聲音平穩溫和:“別總是不拿自己的身體當回事。”

這般若無其事的姿態,如同火星濺入滾油,瞬間點燃了少年心中積壓的委屈與怒火。

“夠了!”

他一把扯下肩頭猶帶她掌心餘溫的披風,看也不看便用力摔在書案上,隨即一步上前,狠狠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力道之大,震得燭火都劇烈搖晃起來。

他死死盯住她的眼,眼底是受傷野獸般的赤紅,從緊咬的齒關中,生硬擠道:“我說過!我不是你的裴公子!收起你這套假惺惺的關切!”

腕骨被巨力攥得生疼,時卿卻未掙紮,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驚慌之色。

她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目光沈靜地迎視著少年那雙燃著怒焰的眼,平鋪直述道:“我不明白你為什麽總是針對裴玨。”

“但謝九晏,”她停頓一瞬,語氣略微加重,“我也說過,除卻是凡人外,他和旁人並無不同。”

“並無不同?”

少年緩緩重覆著這四個字,如同聽見天底下最荒謬的笑話,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那麽……時卿,時護法。”

“隨、手、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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