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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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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魔界的風雪來得急, 去得也快,唯獨殿外的枝頭還掛著些許未化的殘雪, 在稀薄的日光下泛著瑩瑩冷光。

魔界事務在無聲中逐漸恢覆原有的秩序,由他坐鎮,那些曾因動蕩而生的餘波也悄然平息。

但唯有時卿知曉,這份“清凈”並非全然。

譬如,深夜殿宇飛檐下,偶爾會簌簌落下細碎的新雪, 折射著月色微芒,像是某種無聲的印記。

又或她晨起推窗, 總能在階前捕捉到的一縷未散盡的冷冽氣息,不等日光驅散, 便已了無蹤影。

時卿不甚在意這些, 既不挑破,亦未曾大張旗鼓地加固殿周的結界,只默許了這細微異狀的存在。

石桌棋盤, 唯她一人分執黑白, 或攻或守,於方寸間無聲鏖戰,膠著與逆轉,皆在她一念之間。

庭院裏靜謐無聲,唯有棋子輕叩棋盤的脆響,以及風拂過枯枝的微吟。

光影悄然移轉, 常常是暮色四合,時卿才恍覺出一日竟已無聲淌過。

昔日的刀光劍影融於棋路,如今褪去,她竟也不覺空茫乏味,這般心無旁騖的消遣,亦是過往從未設想過的奢侈。

指尖撚起一枚白玉棋子,時卿望著棋局上黑白交織的勢態,心底極輕地喟嘆一聲。

彼時,怎麽就那般倔性?

起初為了報恩,而後又為那一份求而不得的妄念,倒像是入了魔障般,生也罷,死也罷,天地間仿佛只餘一人一事值得傾覆所有。

她怎麽就從未想過,這世間一趟,或許,還可為自己落上一子。

這念頭浮起,時卿唇角微不可察地牽了牽,搖首輕笑當年的糊塗執迷,卻也並無太多怨懟哀戚。

如今明白,倒也不算太晚。

她擡手,落下最後一子。

棋盤上黑白交錯,細觀之下,兩方竟成平局。

時卿眉梢微揚,饒有興味地看著這勢均力敵的棋局,心底反倒一片松釋。

棋逢對手,即使對手是自己,亦是快事。

恰在此時,院外傳來由遠及近的腳步聲,沈穩利落,帶著刻意收斂的恭敬。

時卿頭也未擡,目光仍停留在棋盤上,只淡淡道:“進來吧。”

腳步聲停在石桌前。

來人站定,略一躊躇,隨即抱拳躬身,聲音清晰:“時護法。”

時卿這才擡袖,廣袖拂過棋盤,黑白二子如受無形之力牽引,簌簌歸入左右棋盒,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隨後,她擡眼看向來人。

是桑瑯。

較之過往,他身形似更挺拔,肩背線條利落,腰間懸著的玄鐵令牌昭示著如今右護法的身份。

只是此刻面對著她,那刻入骨子裏的拘謹又浮現出來,目光下意識垂落,不敢與她對視過久。

時卿的目光在桑瑯身上略作停留,敏銳捕捉到他細微的轉變,眼底掠過一絲幾不可察的讚許。

本想再勉勵兩句,話到嘴邊,見他忽地背脊繃直的樣子,又意識到有些根深蒂固的習慣非朝夕可改。

較之以往有進益已是難得,不必操之過急。

時卿遂咽下原本的話語,只微一頷首,問道:“何事?”

桑瑯原本暗暗覺察了到時卿的神色轉變,見她未有旁論,這才稍松了口氣,下意識地便先回稟。

“回護法,君上近些時日都有按時服藥,烏塗昨日說,脈象也比前陣子平穩了不少,魔功反噬亦見緩和。”

他稟報得詳盡,說完,又下意識看向時卿,等著她如往常一般再問些什麽。

然而,時卿神色淡淡,不僅沒有順著問下去的意思,更是一句多餘的話都沒有。

她只是隨意地撚起一枚溫潤的黑玉棋子,在指尖閑閑把玩著,只從喉間不輕不重地“嗯”了一聲,算作回應。

見狀,桑瑯微怔,準備好的話語也卡在了喉間。

這反應……怎麽與預想中大相徑庭?

這許久以來,時護法一次未去探過君上,君上竟亦未嘗主動前來……

桑瑯念頭一轉,心中暗自揣度:莫非是又鬧了別扭?

君上在時護法面前素來縱意些,時護法也是說一不二的性情,這兩人,想必又是誰跟誰置上氣了。

不過……桑瑯的思緒不覺又偏了些。

以他多年所見,這般情形也非首次,哪回不是自己就能好起來的?

之前護法杳無蹤跡那段時日,君上的心思早已昭然若揭,又何必他來多嘴操心。

桑瑯暗自琢磨著,越想越覺得是這麽回事,所幸不再深想,轉而道明來意,語氣認真了幾分。

“護法,還有一事,是今晨水族遣使送來貢品,其中夾帶了數匹上好的鮫綃,言明是獻予君上的生辰賀禮。”

他頓了一下,臉上恰到好處地浮起一絲懊惱:“屬下收下後才算了算日子,驚覺君上今歲生辰,竟只在幾日之後了。”

桑瑯心中此刻確是有些發虛。

往年這個時候,賀宴早該籌備得如火如荼,時卿總是最早開始張羅,事無巨細,皆是一手操持,還曾為著君上隨口的一句,遠赴妖族同妖王討過酒。

可今年,先是時護法失了蹤跡,尋回後又是那般情狀,緊接著君上閉關、魔君殿失火……

一連串變故驚心動魄,他亦急得焦頭爛額,竟將這頭等大事忘得一幹二凈。

時卿剛剛提拔他為右護法,可他直至水族賀禮送來才遲遲憶起,實是失職。

往年最記掛此事的便是時護法,恨不得今年剛畢便盤算來年,自己此番延誤,怕是少不得一頓重責。

然而,時卿似乎並未意識到桑瑯的忐忑。

她依舊低垂著眼睫,只那枚在指尖把玩的黑玉棋子,懸停了極其短暫的一瞬。

待那抹異色徹底隱去,時卿才緩緩開口,聲音是一貫的清冷平穩:“不過是壽宴,往常你不也經手過?”

“一切依循舊例便是,還有幾日,足夠了。”

照舊例?

桑瑯又是一楞。

時護法這意思……是全然不打算過問了?

他心頭頓時一跳,繼而暗道不好。

籌備宴席本身是不難,可若是讓君上知道,今年的壽辰是經他手操辦,而非他心心念念的那位……

桑瑯簡直不敢想象謝九晏會是何等反應。

遷怒?冷眼?還是幹脆將整個宴席掀了?

一想到謝九晏情緒陰沈不定時,那幾近凍死人的眼神,他便覺後頸發涼。

不妥!此事斷然不妥!

桑瑯腦中念頭急轉,臉上立時換上更為懇切的神色,“勸導”道:“時護法,籌備君上壽辰本就是屬下分內之責,自當盡力,可是……”

他頓了頓,小心覷著時卿的神色:“旁人的另論,可咱們魔宮自家……總也要備上些什麽,以表心意。”

“只是君上的喜好……屬下愚鈍,著實難以揣摩周全,是否還是由護法您親自定奪,或是……向君上略作探詢更為妥當?”

時卿擡眸,淡淡瞥了桑瑯一眼,那目光平和,卻似能穿透人心,將他那點冠冕堂皇理由下的小心思一眼看穿。

那枚黑玉棋子還在指尖慢悠悠撚著,細微的摩挲聲在靜默中格外清晰。

隨後,時卿波瀾不驚地開口:“怎麽?怕君上拿你撒氣?”

被一語道破心思,桑瑯臉上微熱,輕咳一聲掩飾尷尬。

他也知道在時卿面前裝腔作勢實屬多餘,索性破罐破摔,半是抱怨半是無奈地低聲嘟囔:“……也就您會不怕吧。”

語氣裏帶上了舊日裏那份熟悉的依賴與親昵,仿佛又回到了在她麾下聽命的時日。

時卿唇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牽了一下,似笑非笑,隨即放下棋子,擡指朝桑瑯招了招。

桑瑯心頭一喜,以為峰回路轉,忙不疊地俯身湊近,準備聆聽她的吩咐。

“咚!”

一聲清脆的彈響,看似纖細的指尖,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桑瑯前額。

桑瑯猝不及防,捂著被彈得生疼的額頭,痛得猛吸一口涼氣,下意識地後退了半步。

他擡眼看向時卿,眼中霎時浮出了不解,卻又不敢有絲毫怨懟,只本能地喚道:“護法……”

語調裏,那份新淬煉出的沈穩已蕩然無存,還隱隱透出幾分委屈。

時卿已收回手,好整以暇地抱起雙臂,斜睨他一眼,語氣不鹹不淡:“那你說說,我和君上,你更怕誰?”

桑瑯瞬間一個激靈。

但迎著時卿那雙仿佛能洞察一切,還帶著點玩味的眼眸,他只猶豫了一瞬,便脫口而出:“屬下自是聽憑護法差遣!”

得罪了君上,頂多挨頓訓斥甚至受罰,或許還能指望眼前這位周旋一二,但若惹惱了時護法……

桑瑯毫不懷疑,放眼整個魔界,都沒人能救得了他。

時卿本就是有意逗他,見他這副模樣,眼底刻意繃出的威壓終是緩緩散去,唇角微揚:“行了,別在這裝模作樣,安心去做就是。”

她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篤定的平靜:“不會對你怎麽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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