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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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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墨無雙的眸光深不見底, 緊緊鎖著時卿,如同毒蛇盯著獵物破綻的瞬息。

時卿卻並未立刻回應。

墨色長發黏在他昳麗卻慘敗的容顏上,胸膛隨著微弱的氣息艱難起伏,帶著一種瀕臨雕零的破碎美感。

時卿的視線只停留了一瞬,便平靜地收回。

視線轉過時, 上首座旁那盞玉燈燈芯倏地一晃,明凈如月, 在她眼底極快地映過一道弧光。

時卿眸色微動,重新看向墨無雙, 眼神沈靜無波:“那恐怕要讓墨樓主失望了。”

她唇角極淡地勾了勾, 聲音平穩得聽不出絲毫漣漪,仿佛在陳述他人之事:“我與君上,不過君臣之分。”

“更何況。”

時卿頓了頓, 唇邊的弧度多了絲自嘲:“墨樓主自也知曉,我如今不過是一縷殘魂, 自顧不暇, 哪還顧得上旁人。”

“即便君上此刻死在這裏,於我而言,也不過是失了一位舊主罷了。”

“舊主?”

墨無雙眼底的寒意瞬間凝冰,他久久凝視著時卿,眼眸銳利得仿佛要刺穿她的靈魂,分辨其中真偽。

片刻, 他忽然低笑出聲,笑聲在空曠殿宇裏回蕩,帶著令人脊背發涼的意味。

“好,時護法既如此說,那麽,我同你也做一樁交易,如何?”

時卿眉梢微動,平靜地看著他,靜待下文。

墨無雙指尖悠然擡起,穩穩指向裴玨臂彎中毫無生氣的謝九晏,聲音喑啞如蠱惑的低語:“你瞧,君上被相思引折磨至此,連我都睹之不忍,想必,時護法亦是如此。”

他刻意停頓,捕捉著時卿臉上每一絲細微波動,輕柔道:“我或許能告訴你,如何重續你這縷……精魅之魂。”

“阿卿!”

聞言,裴玨呼吸微窒,不自覺地偏首,聲音帶著難以掩飾的急迫,低低喚了一聲。

事到如今,墨無雙的話又有幾分可信,可是……如果是真的呢?

他已經試遍了所有可能,若非再無他法,也斷不會尋至天機樓。

想至此,裴玨眼底閃過一絲疑慮,卻又很快化為堅定,他不動聲色地調整了下扶著謝九晏的姿勢,五指微微收緊,指尖悄然聚起一簇靈光。

哪怕在這之後……以命相償。

然而,就在裴玨即將催動靈力的剎那,時卿卻忽而展顏一笑。

迎著墨無雙那雙寫滿挑釁與試探的眼眸,她微微側首,仿佛真的在仔細權衡這交易的利弊。

隨後,她極輕地嘆了口氣,清晰地吐出一個字:“好。”

裴玨的動作驟然僵住,猛地擡眼看向她!

墨無雙顯然也沒料到時卿會答應得如此幹脆,他瞇起眼,目光如鉤,深深刮過她平靜無波的臉,眸底掠過一絲極深的懷疑。

而時卿眼神依舊清亮銳利,在話音落下的同時,已緩緩轉身,面向裴玨和他臂彎中無知無覺的謝九晏。

隨著她手腕翻轉,一柄流淌著幽暗烏光的長劍,無聲在掌心凝聚成形。

劍尖擡起,帶著淬骨寒芒,穩穩指向了謝九晏血跡斑駁的心口。

裴玨怔怔低眸,看著那劍身上流轉的森然魔息,又望向時卿深沈如寒潭的眼。

不論時卿此刻的殺機是真是假,真正的用意又是什麽。

他都會助她。

所以,裴玨扶著謝九晏,身形紋絲不動,那雙凝視著時卿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無聲的支持與全然的交付。

而時卿同樣看到了裴玨的反應,她沒有一絲動容,五指緩緩收攏,更深地握緊了劍柄。

墨無雙的目光亦緊緊釘在那柄烏沈長劍上,眼底的情緒覆雜難辨。

墨無雙從來都明白,天機樓遠非魔界之敵,為了籌謀覆仇,他不止一次地放出暗線跟隨時卿動向,也因此而第一時間知曉了她的“死訊”。

在他所掌握的情報中,時卿對謝九晏,絕不止主仆之情。

但眼前這毫不猶豫的姿態,以及劍尖凝聚的森然殺機……

難道……他真的料錯了?時卿竟真的不在意謝九晏的生死?

殿內落針可聞,唯有謝九晏破碎灼熱的喘息一聲緊過一聲,仿佛在無言催促著什麽。

她握劍的手指穩如磐石,不過瞬息之間,劍尖已逼近謝九晏身前,抵上被他自己抓得破碎的衣襟。

刺耳的裂帛聲響起,只需再進一寸,便能洞穿皮肉,直透心脈!

而另一側,裴玨扶抱著謝九晏滾燙的身軀,以二人如今的站位,如若劍鋒穿過謝九晏,勢必也會刺進他的身體。

可他只是長久地凝視著時卿的眼睛,沒有絲毫後退或阻攔的意思,連眼睫都不曾顫動半分。

長劍裹挾著刺骨厲嘯,寒芒乍起,映亮三人眼底!

一直凝神註視、試圖分辨真偽的墨無雙,眉心倏然緊蹙,眼底掠過一絲對眼前情勢的錯愕。

這剎那間的失神與動搖,細微到幾乎難以覺察。

然而,始終背對他的時卿,卻精準地捕捉到了他氣息的波動!

劍勢在刺破皮肉前強行逆轉,借著前沖的餘勢,劍身脫手如離弦之箭,直襲墨無雙咽喉,速度亦比方才刺向謝九晏時暴增數倍!

這一變故來得太快,劍鋒撕裂空氣的尖嘯聲方才入耳,殺招已至面前!

他足下疾旋,雪色身影如流雲般向後飛退,同時,寬大的雪袍袖口灌註了渾厚的靈力,如同鐵幕般朝身前猛地一拂一卷!

劍氣稍滯,卻依舊悍然撕裂了衣料,碎裂的雪色布片如同驚飛的白蝶,四散紛揚!

“錚!”

銳利的劍刃擦著墨無雙頸側掠過,將他揚起的墨發削斷幾縷,深深釘入了他身後的窗欞!

暗沈劍柄猶自嗡鳴震顫,昭示著那一擊的雷霆之勢。

墨無雙踉蹌退後數步方穩住身形,擡手撫過頸側,看著指腹上滲出的細微血珠,以及袍角被劍氣割開的整齊裂口,眸中瞬間燃起被愚弄的滔天怒焰。

方才還站在裴玨身前,與他不過幾步之遙的身影,在他被劍光逼退的瞬間,竟如同鬼魅般憑空消失不見。

墨無雙倏然意識到什麽,心頭猛地一跳,駭然側首,目光如電般急掃向自己方才安坐的榻旁!

也是此刻,他再度看到了時卿。

她靜靜立在那裏,距離那張玉榻僅咫尺之遙,白皙的五指收攏,以一種不容置疑的姿態,將案角那盞玉燈撚在了手中。

燈芯處那團瑩白如月魄的光芒,映照著時卿指節分明的白皙手指,在墨無雙看來時,她甚至微微垂首,指尖輕輕撫過燈座上精細的蓮瓣紋路。

“時!卿!”

方才的從容蕩然無存,墨無雙瞳孔驟縮,聲音幾乎變調!

時卿自若擡眸,指尖在躍動的燈焰上方微微一頓,朝他淡淡笑開:“墨樓主似乎很在意此物?”

墨無雙的目光如同被凍住般,死死鎖在時卿手中的蓮燈上,分明是玲瓏精巧之物,卻仿佛有千鈞重,壓得他動彈不得。

他面色陰沈至極,周身氣息劇烈翻湧,卻不敢妄動分毫。

許久,墨無雙閉了閉眼,強壓下沖過去搶奪的本能,聲音嘶啞:“把它放下!”

時卿並未理會他的威脅,反而饒有興致地將燈盞托高了些,姿態從容,瑩光輕輕搖曳著,在她眼底投下清冷的影。

“方才的話,我同樣回贈給墨樓主。”

在墨無雙愈發沈抑的喘息聲中,時卿視線擡起,自他緊繃的面上掠過,語氣輕緩:“未曾想,墨樓主對楚宗主……癡情至此。”

從踏入這天機樓之初,時卿便留意到墨無雙對這盞燈異乎尋常的在意。

那仿佛習以為常的摩挲,以及舉止間不自覺流露的溫柔,皆非作偽。

故而,在與墨無雙幾次對峙的間隙,她刻意分神細察了那燈。

燈芯瑩白不滅,卻隱約逸散出一絲若有若無的氣息,很淡,但在心頭有了猜測後,亦足夠讓她將其與舊時記憶細細比過。

那一刻,豁然貫通。

天機樓通曉陰陽奇術,而墨無雙又對楚袖之死耿耿於懷多年,那麽這盞燈的作用,已不言而喻。

看著眼前終於失了方寸的墨無雙,時卿腦中倏而閃過他與楚袖曾流傳的過往。

二人之間,從未有過琴瑟和鳴之時,甚至對彼此都頗俱怨懟。

身為合歡宗主,楚袖身畔從不缺愛侶,而墨無雙如此倨傲之人,又怎會容忍她這般縱情的行徑。

是以多年來,兩者各居一隅,除卻有著道侶之名外,仿似陌路。

然而在楚袖身死之後,明知此舉會與整個魔界為敵,稍有不慎便是滅頂之災,墨無雙卻依舊暗中布局,不惜代價地報覆她和謝九晏。

縱然他口口聲聲說著不甘楚袖死於她手,說著曾恨不能親手了結楚袖,可這份不惜玉石俱焚的執著……

真正未曾放下的,究竟是誰?

這念頭劃過心間,時卿看向墨無雙的眼底,極快地掠過一絲憫然,轉瞬即逝,沒有任何人察覺。

當局者迷,她與謝九晏的曾經,又何嘗不是。

只不過,楚袖永也不會知道墨無雙的真情,而她雖然看透了所有,卻亦不願再被那些過往所縛。

此刻,墨無雙看不透時卿的情緒,亦無心去看,他指節攥得發白,才從齒縫間擠出幾個字:“你要如何?”

相似的問話,此刻由他問出,語調透出了被逼至懸崖的無力。

原本篤定可以掌控一切的人,如今反倒成了被拿捏要害的困獸,主客之勢,已然逆轉。

時卿收斂心神,直視著墨無雙,聲音無波無瀾:“很簡單,我可以將此燈完璧歸趙。”

“而作為交換,便請墨樓主,交出相思引的解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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