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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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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玉臺清寒, 日光流瀉,在暗室邊緣投下冷峻的陰影。

仿佛看盡了一出好戲, 墨無雙緩緩坐直了身體,雪袍的衣襟隨著動作滑開些許,露出清瘦的鎖骨,唇角愉悅的弧度絲毫未減,甚至隨著時卿的質問加深了幾分。

他似乎極享受她此刻的神色,半晌才悠然開口:“時護法不覺得,此情此景……分外眼熟麽?”

“我不過是讓君上重溫一番‘舊夢’,君上都未曾言語, 時護法怎的就……”

墨無雙指尖閑閑撫過玉盞邊緣,尾音拖長:“心疼了?”

“你對他做了什麽?”

時卿向前一步, 聲音更沈,周身的氣息凝練得如同即將出鞘的利刃。

墨無雙支著下頜, 輕輕“啊”了一聲, 慢條斯理道:“也算不得什麽,不過是同君上打了個小小的賭。”

說著,他目光掃過裴玨臂彎裏人事不省的謝九晏, 帶著一絲假惺惺的憐憫。

“只要他肯服下‘相思引’,我便應他之求, 回以他想要的答案。”

“當然, ”墨無雙微微一笑,故意停頓了片刻,方愈發低柔道,“前提是,他能捱過半月。”

半月。

那時,他同樣是被楚袖用了藥,才險些抵不住折磨,選擇了自戕。

不待時卿回應,墨無雙像是才記起什麽,語氣浮起假意的恍然:“瞧我,忘了時護法不涉此道,怕是對‘相思引’有所不知吧?”

他微微傾身,如同一個耐心解惑的師長,用一種近乎詠嘆,實則字字淬毒的語調悠悠道來。

“這藥,可比當年合歡宗的秘藥‘蝕骨’,要‘珍貴’得多。”

墨無雙刻意加重了“珍貴”二字,在時卿神色微微一變時,極輕地笑開。

“相思引,是取冥泉深處的並蒂蓮蕊,引日月精華淬煉而成,乃世間罕有的雙修聖藥,一夕之功,可抵十年苦修。”

他話鋒陡轉,笑意染上冷峭:“只不過,既是靈藥,藥性自然也烈上些許,若不能尋得相契之人,引動陰陽相濟之法,將藥力盡數疏解……”

墨無雙故意停頓許久,欣賞著時卿越來越冷的眼神,唇邊勾起殘忍的弧度:“便會如薪柴燃盡,精血逆沖,最終……焚、身、而、亡。”

話音未落,仿佛印證他的話,裴玨臂彎裏的謝九晏猛地痙攣般一顫!

裴玨下意識低眸,方才發覺謝九晏蒼白的唇角間,竟已溢出絲縷猩紅!

他驚怔一瞬,隨即霍然擡首,先是看了眼時卿,隨後視線直刺墨無雙,語調加重:“墨樓主!你曾言明,不會傷及君上性命,天機樓,難道也要行毀諾之事?!”

墨無雙要見謝九晏,定然是要報覆當年之仇,裴玨知道,卻也篤定,謝九晏定然不會拒絕。

可如果謝九晏死了……

如果,是因為自己的一意孤行,讓他死在了時卿的眼前。

裴玨呼吸微滯,強忍著去看時卿反應的沖動,只死死盯著墨無雙。

“裴公子此言差矣。”

墨無雙挑眉,好整以暇地拂了拂雪袖上不存在的灰塵,笑容溫雅,眼底卻毫無暖意。

“藥是君上親自服下的,況且這般珍寶,放在往日,旁人便是捧著金山靈脈來求,也未必能換得半顆,如今我分文不取贈予君上,又怎會是害他?”

墨無雙瞥了眼那些昏迷的女子,語氣虛偽地透著惋惜:“我早已為君上備下上佳爐鼎,任其采擷,只消他願意,早便不必受此焚身之苦。”

說罷,他嘆口氣,搖頭:“可君上偏偏不肯,寧願以本元強耗,亦不容她們近身,墨某佩服之至,又怎好再強人所難呢?”

最後四個字,被他吐得輕描淡寫,卻浸滿令人作嘔的惡意。

自裴玨開口後,時卿便沈默了下來,面上所有情緒如沈入深潭,辨不出端倪。

直至墨無雙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之際,她才自喉間溢出一聲極冷的低笑。

隨後,玄紅衣袂微動,時卿提步而出,緩緩踏出暗門的界限。

天光驟然灑滿全身,將她的身影勾勒得如同出鞘的絕世名鋒,凜冽孤絕。

在墨無收的註視下,時卿緩緩在他座前站定,冰封般的怒意無聲積聚翻湧,在日光下,凝結成一層寒玉般的光澤。

許久,她啟唇,吐出兩個淬冰般的字眼:

榻上,墨無雙唇角那抹令人不適的弧度紋絲未動,甚至帶著點無辜的訝異,聲音清越:“相思引,無解。”

時卿立於殿中,神色未動,唯目光沈如淵海:“墨無雙,當初合歡宗內,取楚袖性命的人,是我。”

她聲音平靜,卻含著無形的威壓:“現今,我便在這裏,你要報仇洩恨,也該沖我而來。”

那個名諱落下的剎那,墨無雙懶散勾起的手指,倏而微不可察地收緊。

“楚袖?”

他低低重覆了遍,仿佛只是提起個無關緊要的沙礫,唇角仍掛著笑,眼底卻寸寸結霜:“時護法是說……我那亡妻?”

仿佛聽到什麽陳年軼事,墨無雙輕呵一聲,指節在玉質扶手上漫不經心地敲擊:“不過是個死了多年的人。”

“細說起來,我與她也不過是場露水情緣,各取所需罷了。”

窗外的風驟然大了些,卷得紗簾簌簌作響。

墨無雙的發絲被風拂動,掠過他霜白的臉頰,他擡手,優雅從容地將碎發別至耳後:“亦是她貪戀美色,咎由自取。”

“我避之唯恐不及,又談何……為她尋仇?”

將墨無雙故作輕松的神態下,雖極力掩飾卻仍洩出的一絲痛色收入眼底,時卿對他此刻強裝的漠然,早已洞若觀火。

“是天機樓散出去的消息吧?”

話音落下,墨無雙臉上的笑意終於緩緩淡去。

而時卿未給他開脫的機會,眼尾瞇起,冷光如刃:“墨樓主大可不認,但魔界平定後,我亦從幾個叛軍統領處搜出些信物,天機樓不愧是千年名宗,手筆之大,著實令人側目。”

殿內死寂。

墨無雙身姿漸直,同樣深深凝視著時卿眼底,許久,忽然低低笑了一聲:“沒錯。”

他唇邊的笑意徹底冷下,眸色如墨,仿佛平靜湖面下驟然翻湧起無盡暗流:“是我做的。”

“哦?”時卿亦是一笑,目光如炬,周身散發出不逞多讓的威懾,“那我倒要問問墨樓主。”

“既然非是為了楚宗主,你我二人此外並無私怨,這般處心積慮要置我於死地,又是為何?”

墨無雙眉梢輕挑,隨後,仿佛聽到了世間最荒唐的笑話,擡手撫額,不可自抑地笑出聲來。

雪袖垂落,掩住半張清雋面容,起初只是喉間悶響,繼而那笑聲愈發癲狂,連帶著雙肩都劇烈顫抖起來。

不知過了多久,笑聲終於一點點淡下,墨無雙緩緩放下手,臉上所有偽裝的閑適與慵懶,皆如同薄冰般無聲碎裂。

“為何?”

所有的笑意斂盡,墨無雙擡眸,死死盯住時卿,放在扶手上的指節驟然收緊,手背上隱現的青筋洩露了內心的動蕩。

在他眼底,沈澱著濃稠的痛楚與不甘,以及……幾乎要焚毀一切的恨意。

“是,楚袖……她是千般不堪,萬般該死。”

他猛地自座上起身,衣袖被激烈的動作激得翻飛如雪浪:“你時卿……又憑什麽殺她!便是她死!也只能死在我的手上!”

語罷,似耗盡了所有力氣,墨無雙胸膛劇烈起伏,深深閉了閉眼,強行將那失控的怨毒壓回眼底深淵。

直至再度睜開眼,他寸寸移過目光,看向了裴玨臂彎中毫無生氣的謝九晏,那張清俊卻因痛苦而扭曲的臉龐上,浮出一抹刻毒的譏諷。

“時護法不是問我,為何偏要對你的君上下手?”

“你說得對,他謝九晏,確然無辜。”

墨無雙頓了頓,唇邊溢出一聲短促而刺耳的冷笑:“數年前,我也曾想不計代價,哪怕賭上天機樓,也要你血償舊債,可誰承想……”

他唇角笑意一點點加深,視線意有所指地瞥向裴玨:“未等我出手,你便‘死’在了旁人手下。”

話音落下,裴玨面色驟然慘白,扶著謝九晏的手亦微微發顫。

而時卿並不意外墨無雙會知曉此事,神色分毫未變,只有一片沈凝的肅殺。

他忽然展顏一笑,面容艷麗得近乎妖異:“這位裴公子,竟主動送上門來,向我求為你續命之法。”

“也是那時,”墨無雙眼底幽光浮動,“我忽地有了個更為有趣的念頭。”

話至此處,時卿已先一步明白了墨無雙的用意,垂在身側的手倏地收攏成拳,而墨無雙的目光已牢牢鎖住她,如同鎖定了獵物的鷹隼。

“誰人不知,時護法薄情冷性,心如玄鐵,卻唯對一人例外。”

“當年你為他獨闖合歡宗,今日你明知是局,依舊毫不猶豫地踏入我這天機樓……”

墨無雙勾起唇,發出一聲近乎饜足的低語:“若我能在你面前毀了他,豈不是比親手殺你,更令人痛快?”

“墨無雙!”

話音落下,裴玨眼底浮出驚怒,朝著他低喝出聲:“你騙我!?”

面對裴玨的質問,墨無雙只是慢條斯理地整理著袖口褶皺,懶懶道:“是又如何?裴玨,你不會當真以為,我會稀罕你所謂的報償吧?”

“不過嘛……”

他語調忽轉輕柔,再度看向時卿,帶著一種令人骨髓生寒的笑意:“我倒是真沒料到,君上對時護法你……亦是癡情至此。”

他輕輕搖頭,言語間滿是荒謬的嘲弄:“我甚至沒費多少口舌,他便自願服下‘相思引’,呵……倒是省了我不少氣力呢。”

“這就是你想要的?”

時卿定定望著墨無雙,輕聲問道。

聞言,墨無雙眼底寒芒一閃,又極快地隱去,他緩步走下玉臺,雪袍如流雲垂落。

“我想,或許是的。”

他停在時卿面前,微微俯身,自齒間緩緩磨出她的名字:“時卿,時護法。”

聲音輕柔如絮,唇邊弧度卻冷得透骨。

“如今看著君上這般模樣,你可能體會到,當初我聽聞阿袖死訊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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