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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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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入目之處, 並非逼仄囚籠,而是一間異常寬大, 幾乎與外堂相當的秘殿。

只是內裏四壁無窗,不見天光,唯有靠近角落的地面上,擺置了盞搖搖欲熄的燭燈,投射著搖曳而模糊的光暈。

而隨著暗門開啟,門外的光線爭搶著湧入濃稠的墨色,堪堪照亮了室內景象。

他身形微佝,墨色寬袍早已不覆平日的清貴威儀, 前襟被撕扯得淩亂不堪,本該勁瘦的胸膛之上, 覆滿了縱橫交錯的血痕。

那些血痕層層疊疊,深可見骨, 有些結了暗紅的痂, 有些仍在緩緩滲血,顯然是被人反覆抓撓撕扯而成。

而十數日前,時卿親手纏上去的繃帶, 也早已被新血浸透,在蒼白如雪的皮膚上怵目驚心。

看清當中身影的剎那, 時卿運起的內息僵住, 掌中躍動的魔焰亦倏然寂滅。

謝九晏低垂著頭,墨發汗濕地黏在臉頰和頸側,身體劇烈地顫抖著,每一次喘息都粗重撕裂,如同破敗的風箱在掙紮。

他的臉龐泛著不正常的潮紅, 顯然已瀕臨崩潰邊緣,右手死死摳在心口傷處,手背上青筋虬結,指縫間甚至殘留著幹涸的血漬。

可即便這樣,他卻似乎仍嫌不足,竟以一種自毀般的狠戾力道,不斷地抓向早已血肉模糊的胸膛!

時卿閉了閉眼,眸光移過,在謝九晏周圍不遠,看見了幾個身著輕紗的女子。

她們倒伏在地,衣衫淩亂卻完好,胸口略有起伏,卻都陷入了不省人事的狀態,最靠近謝九晏的那個,頸側赫然一圈紫紅指痕,像是被人狠狠甩開時留下的。

目睹此景,再透過謝九晏分明不同尋常的舉止,時卿瞬間明白了墨無雙幹了什麽。

她周身氣息驟寒,眸間浮出了不加掩飾的震怒,直直刺向了墨無雙!

墨無雙不躲不避地望著她,唇角勾起:“這份大禮,時護法可還滿意?”

“呃……”

一聲帶著血腥氣的悶哼,從謝九晏緊咬的牙關裏迸出。

似是被光線的變動驚擾,他遲緩地擡起頭,露出了那雙被藥力和血絲浸透,迷蒙渙散的眼眸。

幾乎是同一瞬間,時卿循聲轉頭,目光直直撞進他眼底混沌的血色裏。

在看清他面容的剎那,她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恍惚間,竟似乎越過了逆流的時光,再度置身於多年前合歡宗那間汙濁的密室。

記憶深處,那個攥著燭臺意圖自戕的少年,也曾用這樣絕望的眼神,死死釘住破門而入的她。

……

那時,謝九晏也是這樣蜷在角落,身體因無法宣洩的燥熱而不住顫抖,唇瓣被咬得血肉模糊,眼神渙散空洞,蒙著一層死灰。

他五指如鉤,死死摳在心口,指節因用力而根根凸起發白,仿佛要將那股蝕骨的烈火,連同心臟一同挖出。

在意識徹底湮滅的邊緣,他終於再也支撐不住,眼底掠過玉石俱焚的死志,竟決然抓起身旁燃燒的燭臺,朝著胸前狠狠刺下!

千鈞一發之際,時卿終於斬盡了攔路的合歡宗弟子,沖入密室,恰恰撞上了這一幕。

她心魂俱震,幾乎想也沒想,反手揮出一道淩厲掌風,將那即將貫入心口的燭臺猛地擊飛!

燭臺翻滾砸地,火星四濺,倉促間的力道未能盡收,掌風餘波無可避免地掃過少年單薄的身體。

謝九晏晃了晃,連悶哼都未能發出,卻在擡眸看清是她的一瞬,那雙死寂如灰的眼,頃刻爆發出令人心悸的神采!

“時……卿?”

嘴唇極其微弱地翕動了一下,他甚至顧不上胸前洶湧漫開的溫熱,幾乎是憑著本能,向她伸出了染血的手。

然而不過剎那,被劇痛拽回的一絲清明,讓謝九晏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了自身的不堪處境,眼底瞬間被驚惶與自厭覆蓋!

他猛地低下頭,慌亂地想要去拉扯胸前殘破的衣襟,指尖卻抖得不成樣子,連最微末的遮掩都無法做到,只剩愈發劇烈的顫抖。

而目睹了一切的時卿,最初的驚怒已被洶湧而上的憐惜淹沒,疾掠至謝九晏身側,毫不猶豫地解下自己的外袍,瞬間將他整個裹住。

肢體相觸的剎那,少年身軀驟然僵硬如鐵,下意識地就要將她推開,神色倉惶。

“別動!”

時卿聲音冷硬,帶著不容抗拒的命令,雙臂卻異常堅定地收攏,將他顫抖的身體用力地按進自己懷裏!

所有徒勞的掙紮都在這個突如其來的懷抱裏凍結,許久,謝九晏再也無法抑制,額頭無力地沈入她微涼的頸窩。

如同漂泊無依的幼獸終於找到歸處,所有壓抑的痛苦和絕望,都化作喉嚨深處一聲細若游絲的哽咽:

“阿卿……”

……

“阿卿……”

一遠一近,兩道呼喚幾乎重疊著落入耳中,時卿遽然回神,映入眸中的,是數十年過去,始終未曾更改的一雙眼。

昳麗的面容被冷汗混著血汙浸透,謝九晏茫然擡頭,視線掠過噙著冷笑的墨無雙,掠過神情漠然的裴玨,最終……

正正定格在了時卿的臉上。

在看到她逆光而立身影的同時,謝九晏周身輕顫了起來,被藥性燒灼得混沌的神智竟驟然撕開一絲清明。

這一刻,他亦分不清自己身處何處,又似乎,全然將自己當做了往昔那個瀕臨死境的少年。

他努力地睜大眼,仿佛隔著一層厚重的迷霧,卻仍舊拼命想要看清那張刻骨銘心的容顏。

是幻覺?是臨死前的祈盼?他辨不明。

但即便如此,他依然傾盡全力扯動嘴角,朝著時卿的方向,綻開一個破碎不堪的微笑,又低低喚了一聲:“阿卿。”

那聲呼喚像一記重錘砸在時卿心頭,她雙唇不自覺一動,似是想要回應,卻在即將吐出那個稱呼時,指節倏然陷入掌心。

謝九晏,你……

遲遲未能等到預想中的回應,謝九晏眉心微微蹙起,眼底浮起不解,更夾雜著濃重的委屈。

他強撐著起身,更加迫切地想要向時卿靠近,然而剛踉蹌站起,壓制許久的血氣終於尋到了機會,沖垮了最後的桎梏。

一口血噴湧而出,謝九晏眼中強行凝聚的光芒驟然熄滅,他身體猛地僵直,隨後,朝前沈沈墜下!

玄紅衣袂化作一道殘影,帶起淩厲的風聲,瞬息之間便已撲至近前!

在謝九晏的身軀即將砸落在地的剎那,時卿張開雙臂,仿佛早已演練過千百遍般,將那傷痕累累的身體,牢牢地接在了自己臂間!

懷中的軀體燙得驚人,灼熱的溫度透過衣料直抵心口。

時卿一手托住他後頸,另一手迅速攏緊他散開的衣襟,低喝出聲:“謝九晏!”

謝九晏額頭無力地垂落,滾燙的呼吸噴灑在時卿頸側,每一下都帶著輕微的顫栗。

但即便意識已然潰散,他仍舊艱難地擡起沈重的手臂,死死攥住她的一角衣袖,微不可察地扯了扯。

“我沒……”破碎的氣音混著濃重的血腥味,斷斷續續擠出,“碰她們……”

時卿攙扶著他的手臂倏然僵住。

她低頭看去,只見謝九晏正努力仰起臉,那雙總是盛滿桀驁傲氣的眼眸,此刻濕漉漉的,眼尾泛紅,帶著某種忐忑的期待。

被咬破的唇瓣微微翕動,又嘶啞地擠出幾個字:“阿卿……我不臟的。”

話音入耳,時卿猛地閉緊了雙眼。

曾經發生過的一切,他沒有忘過,她也沒有。

當年,她將謝九晏帶出合歡宗,過後很長的一段時間,他誰也不肯見,也包括她。

最開始,她只以為他是覺得屈辱,便也依他所想,命所有人都不準去打擾他,可後來,他的情緒一日日低沈,甚至整夜整夜無法安眠。

她在暗處看了多時,終是按耐不住,悄然入內,陪在了他的榻旁。

也是那一日,她看到了另一個他。

“阿卿……我好臟啊,你都看到了,對不對?”

“你是不是,再也不想碰我了?”

少年低顫的話音,如同驚雷般撕裂了時卿心底多年來立起的堅冰,也讓她無可救藥地,徹底沈淪。

後來的種種,都已經模糊不堪,唯有他滾燙淚水浸透肩頭的觸感,至今清晰如昨。

恰如此刻。

……

“我知道。”

終於,時卿再度睜眼,望向了身前神色空怔的男子,亦聽見了自己微啞的嗓音。

長久的靜默,她沒有再等到任何一句回應。

時卿低垂著眼眸,那雙不論面對什麽都能穩如磐石的手,不由自主地一點點收緊。

與此同時,裴玨已無聲上前,停在她身側半臂距離。

時卿沒有看他,手臂力道微轉,將懷中沈重灼熱的身軀移交到他遞來的手中,隨後,她緩緩側首,目光如同淬了冰的利刃,直直刺向主座之上悠然看戲的墨無雙。

“墨樓主。”她一字一頓,每個音節都裹挾著刺骨的寒意,“這便是你的待客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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