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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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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素衣在蕩開的氣流中微微拂動, 花辭的臉色算不得多好,嘴角甚至掛著一絲極淡的血痕, 顯然方才與謝九晏的對掌並非全無代價。

然而,她的身形卻仍舊挺直,如同雪域高原上永不折腰的孤峰。

“謝九晏。”

她靜靜望著謝九晏,聲音不高,甚至帶著傷後的微啞,卻奇異地穿透了所有喧囂,傳至謝九晏耳邊:“你鬧夠了嗎?”

平淡無奇的一句話,卻似一道凜冽的寒流, 瞬間將謝九晏所有沸騰翻湧的情緒凍結成冰。

他的手還懸在半空,卻像是被定住了一般, 連呼吸都停滯。

許久,看著花辭唇邊那抹刺目的鮮紅, 看著她那雙仿佛能看透他所有不堪的雙眸, 謝九晏忽地感覺到了孤前所未有的無力。

委屈、控訴、絕望……不斷在心底瘋狂交織撕扯。

謝九晏顫抖著後退一步,周身暴戾之氣蕩然無存, 仿佛被無形的巨山壓垮。

喉間像被砂礫堵住,只能擠出嘶啞破敗的音節:“鬧……?”

他死死盯著花辭, 倏然擡臂指向她身後神情怔然的裴玨, 像被人活生生撕開了心腔,泣血般詰問出聲:“到這時……你還在護著他?!”

被強烈的窒息感攫住,謝九晏胸脯不斷起伏著,身軀因劇痛而微微佝僂,話音一句比一句嘶啞,到最後幾乎碎裂在喉間。

“我以為你死了……我每一刻都想隨你而去!可你活著, 甚至就在我面前……卻不肯與我相認!”

“你明知……我有多痛……卻仍與他一起騙我!他能守著你……護著你……我卻像個傻子一般……連死都不敢……”

這個名字被他喊得撕心裂肺,謝九晏陡然向前一步,周身魔息倏然散盡,將自己毫無防備地完全袒露在花辭面前。

“你究竟要我如何?!你說啊!你若恨我!現在就殺了我!用你任何想用的方式!我絕無怨言!我這條命……本就該是你的!”

所有的氣力仿佛瞬間抽空,他拔高的聲線倏而跌落,只剩下無助的祈求與哀鳴:“可你為何……為何偏要這樣……折磨我?”

嘶啞絕望的餘音尚在回蕩,謝九晏再也支撐不住地閉上雙眼,身體亦變得搖搖欲墜。

滾燙的淚珠失控地洶湧而出,劃過他蒼白扭曲的面頰,砸落在冰冷的玄衣之上,暈開深色的濕痕。

“阿卿……”

他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我求你……哪怕是可憐我一次,不要這麽對我,好不好?”

花辭靜立原地,將謝九晏幾近瘋執的模樣盡收眼底,隨後,她緩緩垂落眼睫,掩去了眸中所有難辨的波瀾。

緊接著,她素色的衣衫微微一晃,一層流轉的光華無聲掠過周身。

如同覆蓋其上的薄冰悄然消融,面容間屬於“花辭”的那層虛霧漸漸散去,露出其下被刻意收斂已久的真實輪廓。

眉峰如墨掃,眸中原有的清冷褪去,如同出鞘的劍鋒,沈澱著百年磨礪的睥睨與冷冽,仿佛能斬斷一切迷障,再無半分花妖的柔婉。

與此同時,那襲素衣亦如被濃墨浸染,深沈如夜的玄色迅速暈開,與烈烈如血的紋路交織纏結,最終凝成一副黑紅交織的利落勁裝。

墨玉般的長發失去了束縛,如瀑般傾瀉而下,垂落在腰間收束處那暗紅如血的彼岸花紋上,衣料挺括,勾勒出勁瘦挺拔的身姿。

當最後一絲偽裝徹底消散,立在裴玨和謝九晏面前的女子,已徹底褪去了“花辭”的痕跡。

而是……魔界護法,時卿。

謝九晏呆怔地、恍惚地望著眼前這熟悉到刻骨的眉目與神韻,看著這個他曾以為永訣的人,再次真切地立於他眼前。

狂喜?悲慟?怨懟?所有界限都開始模糊,只剩下靈魂被生生撕裂的戰栗。

是她,真的是她……他的阿卿。

他終於,等回了她。

裴玨站在時卿身後,失神地望著她的背影,氣息亦有些不穩,許久,才低低喚出一聲:“阿卿。”

這一聲,像是驚醒了謝九晏。

他身體猛地一顫,仿佛從一場混沌噩夢中驟然抽離。

被水光模糊的雙眸怔怔鎖住時卿的面容,眼底翻湧起滔天的狂喜,旋即又被更深的恐慌與無措瞬間淹沒。

方才,他都做了些什麽?

他差一點……就殺了裴玨,還有那些瘋魔般的嘶喊與控訴……

他竟用那般不堪的姿態,將自己最不可入目的模樣,盡數展露在了時卿的眼前。

可他明明是想,只要能再見到她,便好好與她道歉的,怎麽會變成了這樣?

現在她都看到了,是不是會更厭棄他?覺得他無可救藥?還是……會再一次,頭也不回地將他拋下?

數不盡的情緒在謝九晏胸腔內瘋狂沖撞,幾乎要將他撕裂。

他想靠近時卿,卻又怕被冰冷的疏離隔開;想開口,喉嚨卻被千言萬語堵得生疼,只剩下噬骨的悔恨與自我厭棄。

阿卿……她生氣了嗎?否則,為何竟不肯對他說一句話?

怎麽辦……他該怎麽辦?

最終,所有的掙紮都化為一種卑微到極致的本能。

謝九晏踉蹌著上前一步,幾乎是跌到時卿身前,卻只敢用顫抖的指尖,虛虛地、小心翼翼地攥住了她衣袖的一角。

觸碰到那冰涼卻真實的布料時,他如同被燙到般瑟縮了一下,隨即又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死死收緊了指節。

“阿卿……”

聲音破碎得像被砂礫反覆磨礪,一遍又一遍地低喃著:“對不起……我錯了……對不起……對不起……”

他用盡全力仰頭望著時卿,眼中是毫不掩飾的祈求與驚惶,仿佛只要她能施舍一字半語,哪怕是斥責,也能將他從這無間地獄的煎熬中,拉出片刻喘息之機。

時卿垂眸,看著那緊攥著自己袖角,骨節泛白的手指,既未掙開,亦無回應。

這份沈默,落在謝九晏眼中,卻無異於無聲的淩遲,讓他心頭的恐慌如野草瘋長。

一旁的裴玨看著這一幕,眉宇間緩緩凝起一道刻痕,眼底掠過一絲隱忍的痛楚與冰冷的怒意。

他終於無法忍受謝九晏此刻的觸碰,更不願他這副搖尾乞憐的姿態玷汙時卿的視線。

於是,他上前一步,指間靈光微凝,便要拂開謝九晏那死死攥緊的手。

“謝九晏,你放開她!”

裴玨的聲音帶著壓抑的寒意,然而,任憑他如何用力,甚至在謝九晏的腕間掐出了清晰的指痕,謝九晏卻仿佛感受不到一般,完全無視了他的存在。

他的目光自始至終只死死膠著在時卿臉上,眼睫都未顫動一下,指間力道卻放得極輕,似乎生怕攥疼了她。

終於,時卿的視線從那只被攥得發皺的衣料移開,對上謝九晏盈滿哀求的眼眸。

她面上仍舊沒什麽神情,只有一片深沈的平靜。

“謝九晏。”

暌違已久的聲線響起,讓謝九晏喉間猛地一哽,幾乎墜下淚來,而下一句話,卻讓他渾身驟然發冷。

“你不必如此。”

時卿頓了頓,極輕地牽了牽唇,語調甚至算得上平和:“你並沒有做錯什麽。”

話音落下,謝九晏想也不想地急急搖頭,啞聲道:“不,怎麽會沒錯?!”

他呼吸輕顫,語無倫次地陳述著自己的悔恨:“是我不肯相信你,還誤解你的心意,你卻為我取淬元丹,險些便……”

話語猛然哽在喉間,僅是略一回想,那滅頂般的後怕便讓他渾身血液幾乎凍結。

“方才那些話是我口不擇言,是我快要瘋了……我不該那般質問於你……”

“不,謝九晏。”

時卿忽地開口,打斷了他的懺悔:“是我不該。”

出乎預料的話,讓謝九晏怔住,茫然地看向了她。

時卿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漣漪,如風吹過深湖:“我不該始終將我的意志,強加於你,卻從未真正顧慮過,你究竟是如何作想。”

她深深望了謝九晏一眼,目光清透,仿佛穿透了眼前之人,看到了更久遠的過去。

“因為太過自以為是,認定能替你承擔所有,所以我隱瞞了與謝沈的糾葛,隱瞞了我認為不必讓你知曉之事,也讓你我之間的誤會一點點加深。”

“是我自詡能周全一切,卻算漏了天意弄人,如今走到這番境地……”

她輕輕一頓:“亦是咎由自取。”

時卿卻輕輕搖頭,洞悉般望向他,話鋒忽轉:“你引裴玨來此,是想從他口中逼出實情。那我今日會走,你也料到了,是嗎?”

她頓了頓,眸中掠過一絲極淡的疑惑:“那你為何不直接攔我?或是……逼問我?”

謝九晏此刻心緒早已亂如沸粥,面對她的詢問,再無法有任何思索的氣力,只依著本能,怔怔答道:“我……我知道我攔不住你。”

“我也怕……”他聲音低了下去,唇邊扯開一抹無力的弧度,“怕你看見我,會更生氣。”

言及此處,他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轉向裴玨,眼底的痛苦與嫉恨一閃即逝,旋即被更深沈的悲哀吞沒:“我想,只要他還在這裏,你總會有所顧慮……”

他忽地想到了什麽,又急急地解釋出聲:“阿卿,我不是有意要殺他的!我只是……阿卿,我太害怕了……”

“只要一想到,你從未瞞過他你的身份,寒魄峰……亦是你們約好的,我……我忍不住……”

腦中閃過寒魄峰上裴玨將她擁入懷中的畫面,謝九晏身體難以抑制地輕顫起來,卻仍舊強行壓下心底翻湧的酸楚與鈍痛,朝著時卿扯出一抹近乎破碎的笑。

“可是阿卿,我會改的!我再也不會那樣了!你相信我!”

謝九晏的容貌本就極盛,眉如墨畫,眸似月出,卻並非女子般的柔美,而是一種介於淩厲與昳麗間的清雋。

加之他如今的神態,更是透出種搖搖欲墜的脆弱美感,愈發惹人動容。

目光無聲滑過那清絕無雙的眉眼輪廓,時卿忽然便恍惚了那麽一瞬。

曾經,這副面容間展露的每一縷神采,無論是沈郁、冰冷、抑或偶爾付出的一絲依賴,總能輕易牽動她的心緒。

她甚至戲謔地想過,大約真是自己見色起意,這張得天獨厚的容顏,便是她所飲下最烈也最惑人的鴆酒。

而今再看,謝九晏的骨相已徹底長開,眉目間褪去了少年獨有的倔強與不馴,卻因歲月的沈澱而更添幾分驚心動魄的風華,輕易便能攝取旁人的心魂。

這一瞬,時卿仿佛再次看到了那個被她護在羽翼下,傾註了無數心血的少年,可她……卻已不再是當初那個時卿了。

他們之間,隔著的不僅是他犯下的錯、她經歷的死。

更橫亙了太多,被消磨殆盡,亦無法回溯的光陰,以及……曾經熾熱過的情愫。

時卿垂落眼簾,指尖微動,一道無形的勁風拂過。

一聲極輕微的裂帛聲響起,那截被謝九晏死死攥住的玄色衣袖,應聲而斷!

謝九晏掌心驟然一空,徒留半片輕若無物的衣料。

如同被抽走了最後的憑依,他臉上血色瞬間褪盡,煞白如金紙,下意識地就要再次伸出手:“阿卿……”

然而,一股柔韌卻無法撼動的屏障將他隔在時卿身前,無法再進半步!

謝九晏急促地喘息了起來,呆怔地望著近在咫尺卻不可觸及的時卿,眼神驚惶欲絕。

“謝九晏,”時卿微微低眸,語調溫淡,帶著一種斬斷過往的決然,“我曾應諾謝沈,為他效忠百年。”

後來的時日,不過是她心有不甘,強求來的羈絆……也終是未得善終。

想到此處,時卿唇角極輕地揚了下,目光最後一次,極輕地掃過謝九晏蒼白如紙的臉。

隨後,她緩緩轉過身,只留給他一道平寂如水的背影。

“百年之期,早已了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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