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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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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言外之意, 在場的三人,無一不明。

謝九晏顫抖著張了張口, 卻仿佛失了所有的言語,發不出一絲聲響,只是徒勞而絕望地望著時卿,眼底一片死灰。

該說的話已盡,時卿沒有留戀,亦不在意謝九晏作何感想,轉身便要離去。

“不……不是這樣的,阿卿!”

他無法接受,更怕時卿便這樣一去不返。

膝骨撞擊的悶響在死寂的大殿中清晰回蕩。

時卿腳步微微一頓,肩背卻依然挺直, 不見半分回轉之意。

而即便知道她看不到, 謝九晏仍在拼命搖頭,聲音淒楚到了極點:“我不需要你效忠!換我來效忠你!永遠……或者別的!什麽都好!只要你開口!”

“怎樣都可以!求求你……別再生我的氣,也……不要離開我,好不好?”

他的尾音帶著瀕死的顫意,眼尾洇開一片濃重的紅。

而一旁,原本冷眼靜候的裴玨, 看著謝九晏這副從未有過的低微姿態,眼底忽而掠過一絲怔忪。

而較之謝九晏,他所有的,不過是他更清楚,即便此刻他同樣願意匍匐於地、苦苦哀求,也彌補不了時卿所失的萬一。

謝九晏居然會以為,時卿選擇的是他?

何其可笑,竟至此刻,他都未能真正明白,曾經的那個錯誤,究竟鑄成了何等慘烈的後果。

但與此同時,裴玨也清晰地意識到,時卿全然沒有對謝九晏坦白實情的打算。

這其中,或許有避免糾纏的考量,但又何嘗不是一種獨予謝九晏的憐憫。

她是怕……他會承受不住吧。

這份認知,讓裴玨心頭驀地湧起一股尖銳的滯痛。

謝九晏嫉妒他,是因誤解他得了時卿的在意;他卻從來都看得分明,謝九晏所擁有的,是時卿獨一份的,甚至直到此刻都殘留著的……偏護。

裴玨倏然收緊垂落的指節,隨即闔上眼簾,不再看身後那狼狽不堪的身影,提步沈默地走向時卿身側。

時卿似在凝神思索著什麽,足下久久未動,許久,她唇邊忽地逸出一聲極輕的低笑。

“可我不想。”

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斬斷一切餘地的決絕,在謝九晏驟然僵滯的目光中,如同最終判決般落下。

“謝九晏,我不想和你再有半分牽扯了。”

“你不是說我恨你嗎?”時卿微微側首,眸光清冷似雪,“或許是吧,如今看到你,只會讓我覺得厭煩,即便如此,你還要強求於我麽?”

這句話,不啻於最沈重的鍘刀,轟然斬落!

“厭煩……”

謝九晏失神地重覆著這兩個字,瞳孔中的最後一點微光湮滅,所有殘存的堅持與奢望,在這一刻被徹底抽空、碾碎。

他晃了晃,依舊維持著跪伏的姿態,頭顱卻緩緩垂下,散落的墨發遮住了他慘白失色的面容,整個人如同失去支撐的殘偶,再無一絲活氣。

時卿感知到他頹靡的氣息,眼簾垂落,再一次擡步。

一步、兩步。

衣擺倏然一沈!迫使她再度停下了動作。

謝九晏竟不知何時沖破了屏障,膝行幾步,死死抓住了她的衣袂!

她能清晰地感覺衣擺上傳來的細微卻執拗的力道,甚至帶著主人身體無法抑制的戰栗。

“我會改的,阿卿。”

身後傳來低語,幾不成調,仿佛每個字都從喉間血沫裏擠出。

謝九晏艱難地仰起頭,臉上揚起一抹慘烈又妖異的笑,如同最虔誠的信徒在祈求神明的最後一瞥:“我真的會改的!你信我一次,就一次……”

他眼尾的紅痕洇開,如同泣血。

時卿不語,只是緩緩闔上雙眼,垂落身側的指尖微動。

一道森然白芒驟起,裹挾著冰冷的警告之意,直襲身後!

勁風及體,謝九晏身軀猛地一顫,唇角瞬間溢出一道刺目的殷紅。

然而,他緊攥衣料的五指非但未松,反而收得更緊,指節深陷布料,幾乎要將那抹暗紅撕裂。

“阿卿……”

仿佛感受不到痛苦一般,他仍舊固執地、一遍遍重覆著那不成調的乞求:“求你……別走……”

“你要怎麽才能解氣?怎樣都可以,好不好?”

那頂象征著魔君尊榮的華貴之物已然碎裂,用以束冠的玉簪斷做兩截,正折射出冰冷刺骨的寒芒。

似乎被點醒了般,一簇病態的希冀驟然點亮謝九晏死寂的眸底,他染血的右手猛地探出,將那枚斷裂的玉簪狠狠攥入掌中!

謝九晏已然調轉簪尖,精準狠絕地,將其朝著自己心口狠狠刺下!

利器沒入血肉的悶響,清晰得令人心驚。

時卿回身的動作凝固了半瞬,那雙始終清冽平靜的眼眸中,終於掠過了一絲無法掩飾的驚怒。

鮮血順著簪柄蜿蜒而下,在眼前人的前襟迅速洇染開來,如同墨汁滴落在深潭。

舊傷未愈,又添新創,謝九晏悶哼一聲,臉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灰敗下去。

他卻只是癡癡地凝望著終於轉身的時卿,染血的唇角緩緩向上牽起,勾出一抹破碎的笑,眸中翻湧著孤註一擲的偏執瘋意。

“阿卿,你受過的傷……我都還你一遍。”

他喘息著,每一個字都帶著濃重的血氣:“你看……夠不夠?”

“如若不夠,我還可以……”

說著,他喘息幾聲,浸透鮮血的手竟再次握住了那沒入心口的簪身,狠狠向外一拔!

“夠了!”

時卿厲喝的瞬間,一道淩厲靈光已如電射出,精準擊中了他的手腕!

玉簪被巨力震飛出去,狠狠砸在遠處柱礎,當即碎做數片。

以謝九晏的修為,這傷雖不致命,但足可重創經脈,遑論依他的性子,若她置之不理,他怕是當真會放任自己血流殆盡。

然而,她的手尚未觸及那一片刺目的鮮紅,便被另一只沾滿黏膩血跡的手猛地攥住!

謝九晏毫不在意這個動作會否牽動傷處,只是緊緊盯著時卿,顫抖地輕喚著:“阿卿……”

也是這時,一道壓抑著怒意的低笑聲,裹挾著寒冰,驟然響起。

始終沈默旁觀的裴玨,終於再也忍不住,上前一步,猛地攥住謝九晏的衣襟,將他狠狠從時卿身前拖拽開來!

“謝九晏,你怎麽還敢以為,一句知錯,一句會改,就能抹平一切?”

他面上覆了一層寒霜,溫潤的嗓音再無任何掩飾,裹挾著尖銳的諷刺與悲愴,全無保留地紮向面前滿身狼狽的人。

謝九晏恨極了裴玨,更不想與他有任何交談,喘息著便要從他手中掙脫。

裴玨卻毫不退讓,反而迫近一步,目光如冰錐釘在謝九晏身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眼底翻湧著冰冷而殘忍的快意。

“你說我用假屍身騙你,偽造了阿卿的死訊,是嗎?”

“我、沒、有!”

話音落下,謝九晏倏地怔住,渙散的瞳孔驟然凝滯,呆呆地望向裴玨。

“裴玨!”

時卿猛地側首,清冽如冰的目光直直刺向裴玨,喝止般喚了一聲。

裴玨卻恍若未聞,他微微俯身,貼近謝九晏驟然睜大、隱隱開始震顫的瞳孔,一字一句,如同最鋒利的薄刃,精準剜下。

他的聲音沈緩下去,帶著一種錐心刺骨的悲愴:“是真真正正,死過了一次。在為你獨闖瀛洲,盜取淬元丹之後,心脈盡斷……神魂俱碎。”

“如今站在你面前的,”裴玨目光轉向皺眉的時卿,又緩緩落回謝九晏面無人色的臉上,“不過是一縷靠著聚魂禁術,僥幸歸攏的殘魂!”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下,鮮血淋漓。

“你讓她給你機會……那麽,謝九晏!”

望著謝九晏瞬間褪盡所有血色、仿佛魂魄都已離體的面容,裴玨卻仍嫌不及,聲音陡然拔高:“誰又能給她一次機會?讓命途重續,覆水回還!”

無法理解,卻又如同利錐鑿心的話語在耳畔轟鳴,謝九晏瞳孔急劇收縮,隨即翻湧起滅頂的驚駭和恐懼。

失而覆得……覆失?

他以為不被原諒已是煉獄,他以為自己的罪孽,僅是虧欠與傷害,他以為……

以為只要他願意傾盡所有去填補,總還有一絲渺茫的希望。

可現在,他聽到了什麽?

時卿……是真的為他付出了性命。

心脈盡斷……神魂俱碎……

“不、不可能……”

謝九晏艱難地擠出幾個音節,如同離水瀕死的魚在徒勞掙紮,忽而哀求般望向時卿,試圖從她眼中捕捉到一絲否定的痕跡。

裴玨騙過他太多次了,這次……這次一定也是謊言!只為了逼他死心罷了!

好,他可以死心!他可以徹底放手!

但那些話……那些字字誅心的話……絕不能是真的!絕不能!

時卿亦在凝眉望著裴玨。

她並沒有想過,裴玨會在此刻將實情和盤托出,讓現今這一團亂麻般的局面更甚一層。

他是……在報覆謝九晏?

可細想之下,時卿並不覺得,裴玨會如此意氣用事。

帶著慍意的目光撞進裴玨的眼底,時卿的心神驟然一頓。

他迎著她的視線,清晰地看到她眸中的質問,那張溫潤如玉的面容上,沒有絲毫閃躲,只有濃稠得化不開的、沈郁如墨的晦暗。

只一眼,無需任何言語,時卿便讀懂了裴玨的用意。

他知道她在想什麽。

他知道這違背了她的意願。

但是,他不後悔。

他是刻意如此,既是要讓謝九晏痛苦,而更深層的緣由……卻是為她。

她了解謝九晏,裴玨亦是一樣。

裴玨深知,若不將這血淋淋的真相徹底撕開,謝九晏那深入骨髓的執念便永無休止之日。

他會如同此刻一般,用絕望的糾纏、卑微的祈求、甚至自戕的瘋狂,一次次迫使她耗費心力去應付。

所以,即便明知此舉會讓她不悅,甚至被她遷怒,裴玨仍選擇了挑明一切。

一聲極輕、極淡的嘆息,在時卿心底最深處漾開。

裴玨……你何其明透之人,又怎會不知,袖手旁觀才是最好?

緊抿的唇線緩緩松下,心頭微弱的怒意亦無聲消散。

時卿終是沒有開口辯駁,只是平靜地、毫無波瀾地,迎上謝九晏那雙寫滿哀求的眼眸。

這沈默本身,便是最清晰的默認。

裴玨所言,句句屬實。

而在謝九晏眼中,時卿此刻的反應,比任何言語都更具毀滅性。

他的眸光一瞬間失去了所有光彩,仿佛靈魂被先一步碾碎,徒留一具空茫瀕死的軀殼。

“嗬……”

破碎絕望的抽氣聲從他喉間溢出,像是被無形的巨山狠狠砸斷了脊梁,他再也支撐不住,身軀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緩緩地、徹底地匍匐下去。

胸前的傷處驟然撕裂,鮮血如決堤般湧出,在他身下洇開一片暗紅,如同快速綻放又雕零的死亡之花。

看著蜷縮在血泊中、氣息微弱的男子,許久,時卿雙眉微微蹙起。

終究無法視若無睹。

她覆落眼簾,緩緩俯下身,平靜地朝謝九晏探出手,準備將他扶起。

謝九晏的意識已在劇痛與失血的侵襲下模糊不清,卻仍在時卿靠近

那是這百年間,她每次夜巡歸來時,從未曾更改的氣息。

如同烙印在靈魂最深處的本能,他猛地擡起那只沾滿血汙的手,死死攥住了她纖細的手腕!

指節如鐵箍般深陷,力道之大,幾乎要嵌入她的骨節深處。

“阿卿……”

時卿垂眸,卻見謝九晏的薄唇微微翕動,大半面容依舊深埋在冰冷的塵埃與散亂的墨發之中,看不清神情。

只有斷斷續續、如同風中殘燭般微弱的囈語,顫抖著傳入她的耳中。

“我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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