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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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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謝九晏的身體瞬間僵住!

他晃了晃, 順勢倒落在花辭肩頭,仿佛徹底醉倒。

然而, 那雙渙散的鳳眸深處,一絲冰冷的清明之色如電光般一閃而逝,隨即,又被更洶湧的醉意強行覆蓋,偽做成不省人事的模樣。

無人窺見之處,謝九晏心底早已掀起滔天暗湧。

她躲開了。

為什麽?若花辭真如她所言那般傾慕於他,他此刻的舉動,不該正合她心意才對嗎?

還是說, 她其實是刻意編造出那樣的說法,騙了桑瑯, 也……想要騙過他?

謝九晏閉緊眼簾,濃密的睫羽掩蓋住所有翻騰的情緒, 喉間逸出一聲含混不清的低吟。

似是已醉得不省人事, 他無力再支撐,幾乎將整個身體的重量都卸下,沈甸甸地壓在花辭肩頭。

花辭任由他靠著, 沒有將他推開,卻也沒有迎合。

她靜靜低眸, 眸光清亮而通透, 如同穿透了這層惑人心魄的皮相,以及那被刻意粉飾過的羸弱偽裝,欣賞著一場唯她所知的獨角戲。

夜色在酒氣與無聲的角力中緩慢流淌。

許久,當謝九晏指尖已然抑制不住地陷入掌心時,花辭忽地低低嘆了口氣。

“被當成另一個人的影子……”

那嘆息聲似有若無,裹挾著一縷無奈的悵惘:“這種感覺, 還真是讓人憋悶得很。”

“不過……”

她頓了一下,唇角卻倏然彎起一個奇異的弧度,像是發現了什麽有趣的事:“罷了。”

話音未落,她倏而反客為主,手腕如游蛇般一翻,輕巧地捏住了謝九晏的下頜,微涼的指腹若有似無地拂過他失色的薄唇。

這個動作並未使力,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感,又摻雜著居高臨下的審視。

那冰冷而陌生的觸感,如同毒蛇的信子,瞬間穿透了謝九晏的意識,讓他的唇角驟然抿緊!

而花辭指下微微發力,讓他被迫揚起了臉,那雙仍然浮著迷離水光的鳳眸,直直地對上了她俯視下來,透著玩味意圖的雙眼。

她的目光放肆地在他的臉上巡梭,吐息微涼:“對著你這張臉,便是短暫做做旁人,似乎……”

最後一句,花辭故意拖長了語調,捏著謝九晏下頜的手指強勢地收緊,迫使他與自己靠得更近,隨後,她緩緩俯身,主動朝著他的唇覆下!

隨著她的動作,垂落的發梢帶著幽冷的暗香,輕掃過謝九晏的頸側,激起一陣戰栗的酥麻。

謝九晏驟然睜眼!

原本透著醉意的眸中,所有的迷亂頃刻蕩然無存,轉而被鋪天蓋地的驚怒取代。

他身體僵硬到極致,猛地向旁狠狠偏開頭,動作決絕而狼狽,又帶著種刻骨的排斥!

殿內霎時安靜得可怕。

本該落下的吻堪堪擦過微涼的面側,花辭仍舊保持著俯身的姿勢,眼底浮出抹被打斷興致的訝異:“君上這是何意?”

謝九晏猛地起身,衣袖拂過案面,半空的酒壇轟然墜地,摔得粉碎!

破碎的瓷片混合著殘餘的琥珀色酒液,如同他此刻崩裂的心神,蜿蜒流淌,散發出濃烈的、令人作嘔的甜膩氣息。

他胸口起伏不定,臉色慘白如墓中枯骨,肩頭的舊傷再次撕扯開來,卻渾然未覺。

死死盯著花辭面上的不耐之色,謝九晏眼神冰冷而荒蕪,心底的自厭幾乎要將他溺斃。

這雙戲謔的眼眸,這副高高在上的褻玩姿態,他怎麽還敢心存僥幸,妄想她是他的阿卿?!

甚至,為了那點可悲的、毫無來由的臆想,險些就和她……

“夠了。”

他終於從齒縫間艱難地擠出兩個字,聲音低啞難辯,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源自靈魂深處沈重的絕望,沈沈墜落在死寂的殿內。

花辭望著他許久,慢條斯理地直起身,低眸理了理衣袖,眼底漫過一絲被愚弄後的薄怒,轉瞬又被更深的譏誚取代。

“原來,君上沒醉?”

她瞇眼打量著他,語氣輕佻刻薄:“我倒是沒想到,君上竟喜好這種戲碼?”

謝九晏沒有回答,只是用那雙毫無生氣的眼睛看著她,像一尊被遺棄在塵泥裏的玉像。

花辭冷冷地睨著他,那份刻意的挑釁仿佛失去了目標,卻不肯就此作罷。

她再度朝他逼近一步,嗓音壓得極低,帶著些許蠱惑般的冷靜:“既已至此,君上又何必平白掃了你我的興致?”

語末,花辭微微歪頭,目光在謝九晏面容上繾綣流連,吐字清晰。

“你我皆非拘泥俗世的凡人,便將我當做那慰藉相思的皮囊,及時行樂,豈不是……兩、相、其、美?”

一股腥甜猛地沖上喉頭!

謝九晏遽然擡手,用盡最後一絲殘存的理智,狠狠將花辭推開,力道之大,讓她踉蹌著後退了半步!

“滾!”

淬冰般的嘶吼從他喉間迸出,他握緊的拳指節青白,極力壓制著某種瀕臨毀滅的暴戾。

似乎聽出了話中的殺意,花辭面上的玩味瞬間凝固,喉間溢出聲短促的冷笑:“也罷,只當是我,自作多情了。”

語罷,她猛地一拂衣袖,如同拂去什麽骯臟的塵埃,再無半分留戀,決絕地轉身朝殿門走去。

“本座會撤去禁令,只要你想,隨時可以離開。”

停頓片刻,他又一字一頓開口,帶著斬斷一切牽連的決絕:“日後,你好自為之。”

花辭的動作微微一頓,未曾回頭,亦無只言片語。

殿門被拉開,隨即又被重重甩上,沈重的悶響在殿宇內回蕩不息。

夜風乘隙而入,吹得壁燈燭火一陣猛烈搖曳。

謝九晏獨自僵立了許久,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緊繃的身體才猛地一晃,再也支撐不住,重重跪倒在地!

一口壓抑了許久的暗紅淤血,如同決堤般噴濺在身前墨玉地磚上,綻開抹殘艷的血蓮。

……

廊下幽深,花辭步履無聲地走出很遠,直到確認身後再無任何窺視的目光,才緩緩停下腳步,放任自己靠在了暗處的廊柱上。

微涼的夜風穿過長廊,拂動她鬢邊幾縷散落的發絲,也將最後一絲縈繞的酒氣徹底吹散。

清冷的月光如水銀瀉地,描摹著她清瘦的輪廓,將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花辭靜靜地立著,許久,唇角極輕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這場戲,她演得足夠好。

只除了……

那個突如其來的吻。

她本不該避開,卻仍舊沒能控制住出自“時卿”意念的,剎那的僵硬和躲閃。

無關疏漏,只是這具承載著過往的軀體,再無法坦然承受那份帶著“阿卿”之名的親密,哪怕只是做戲。

好在,她反應得夠快,第二次,終究是謝九晏先敗下陣來。

當她效仿其行,作勢要將那未竟的吻補全時,他眼底瞬間炸開的驚悸,那狼狽倉皇的閃避……清晰無比地宣告了他的潰敗。

她贏了。

贏得徹底,也如願逼得他親口允諾,任她離去。

花辭輕輕呼出一口氣,白色的霧氣在冰冷的夜風中瞬間逸散無蹤。

她微微仰首,望向被薄雲半掩的殘月,忽然覺得胸口某處微微松動,像是經年的積雪終於消融,又像是纏縛太久,早已勒入骨血的絲線倏然斷裂。

解脫嗎?應當是有的。

回首望去,糾纏了百年的愛恨酸澀,數月來身為殘魂的牽絆掙紮,再到這步步為營的偽裝與試探,終於都行至了終點。

如釋重負,卻也……空無一物。

在每一個聽到他喚出那個名字的瞬間,死死壓下那句近乎本能的回應。

花辭緩緩直起身,寬大的衣袖在夜風中微揚,步履無聲而堅定地轉身。

夜霧漫過回廊,廊下燈籠兀自輕輕搖晃,投落一片寂靜的、無人駐足的微光。

……

窗欞半開,天光如同稀釋的銀粉,微弱地灑在地面上,勉強驅散了幾分室內的清冷。

案邊,一只小巧的藤編包袱早已收拾停當,系繩利落簡潔,無聲訴說著主人的去意。

花辭站在窗邊,指尖撚著一片不知何時飄入的落葉,目光投向庭院中幾株蕭瑟的花木,眉宇間一片沈靜。

忽地,輕微的叩門聲響起,不疾不徐,帶著一種熟悉的克制。

花辭並未回頭,聲音清冷:“進來吧。”

門扉輕啟,一襲素青長衫的裴玨緩步而入。

步履依舊沈穩,卻難以掩飾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虛弱感,袖袍隨著動作微微晃動,襯得其身形單薄如紙。

他臉色比平日更顯蒼白,仿佛大病初愈,又似久耗心神,眉間深鎖,像蒙著一層揮之不去的薄霧。

花辭緩緩轉過身,目光在他過分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一瞬,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蹙,語氣平淡:“這般堂而皇之地登門,不怕惹人猜疑?”

說著,她的視線意有所指地掠過窗外空寂的庭院,轉而走向案邊坐下。

裴玨回身,將門輕輕掩實,隔絕了外界的涼風,轉身後,他低眸許久,嘴角牽起一抹極其苦澀的笑意。

“你既已讓他那般死心,以他如今的心境,怕是無暇,也無意再布下耳目了。”

聲音低緩,帶著一絲難以掩飾的蒼涼。

花辭眸光微動,卻並未反駁,在裴玨朝她走來時,擡眸瞥他一眼,輕笑:“上次,還要多謝你的丹藥。”

時卿已死,她的血與活人終究相異,那日,若非裴玨提前備好的“斂息丹”,怕是瞞不過烏塗的眼睛。

聞言,裴玨喉間低低咳嗽了兩聲,蒼白的臉上泛起一絲病態的紅暈,又被他強自別頭壓下。

“我何嘗不是為了私心?”

他低低笑了一聲,笑聲幹澀喑啞,帶著無盡的自嘲:“阿卿。”

“我比你,更不願他看出任何破綻。”

花辭執起案上早已涼透的茶壺,為自己斟了半杯冷茶,淺抿一口,並未回應這幾近剖白心跡的話語。

裴玨看著她平靜無波的側臉,指節在袖中痛苦地蜷起,長睫垂落,堪堪掩住了其間翻湧的痛楚。

短暫的沈寂後,他的目光落在她手邊的包袱上,眼底的苦澀瞬間濃稠得如同實質,幾乎將他淹沒。

許久,他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語調帶著一絲無法抑制的顫抖:“你……打算走了?何時啟程?”

花辭指尖一頓,淡淡道:“明日。”

兩個字,幹脆利落,不帶絲毫留戀。

裴玨瞳孔微縮,袖中的手猛地攥緊,艱澀地擠出話語:“何必如此倉促?”

花辭頓了頓,繼而飲盡杯中殘茶,杯底與桌面發出極輕的一聲磕碰。

她擡眸向他緩緩一笑,自然反問:“總歸是要走的,早一刻,晚一刻,又有何區別?”

裴玨望著她,許久,聲音沙啞地問道:“要去哪裏?”

話語裏,藏著一抹卑微的探尋。

“還沒想過。”

花辭笑了笑,神色透出種久違的、仿佛掙脫樊籠的輕松:“隨處走走吧,畢竟……以往也從未有過這樣的機會。”

“不必。”

花辭打斷他,平靜地迎視著他瞬間黯淡下去的目光,眼底沒有任何漣漪:“你知道的。”

四個字,輕飄飄的,卻重逾千斤,徹底鎖死了他所有妄念的出口。

裴玨身形輕顫,緩緩閉上了眼。

是,他知道的,可即便明知答案,卻仍想聽她親口說出,仿佛那樣才能讓自己死心得更徹底一些。

沈默良久,裴玨再度睜眼,緩緩扯出一個極其艱難、又帶著點認命般淒然的笑意。

眼底那濃烈的失意似乎沈澱了下去,化為一種更深沈的情緒。

“好。”

他的聲音異常平靜,讓花辭不覺望了過來。

“阿卿,我不強求你允我同往。”

裴玨深吸一口氣,從懷中取出一卷紙頁已然泛黃的書冊殘頁,小心翼翼地將其展開,動作輕柔得如同對待稀世珍寶,隨後,遞到了花辭的面前。

他目光深深望進她的眼底,眼神覆雜難辨,最終,祈求般低弱開口。

“但……答應我一件事,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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