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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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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花辭微微蹙眉, 目光停留在書頁的批註上,帶著無聲的質詢望向裴玨。

裴玨朝她扯唇一笑, 低聲解釋道:“寒魄峰巔的碧血蓮,生於萬丈冰窟之中,非花非草,卻是罕見的靈物。”

“我遍查古籍,推演數月,終於尋出此物,可暫緩你魂體的逸散。”

“我不需要。”

花辭倏地打斷了他, 眸色深沈,並無半分欣喜。

她靜靜望入他的眸底,聲線淬著冷意:“裴玨, 我早已告訴過你,死生於我, 早已無懼, 離開魔界也不過圖個清凈,你不必做這些徒勞之功。”

“不是徒勞!”

裴玨的聲音陡然拔高了幾寸,旋即又被他死死咽回喉間,劇烈的心緒激蕩引動臟腑翻湧,他猛地弓身嗆咳起來,蒼白的臉頰立時泛起一層病態的嫣紅。

喘息良久, 他才勉強平覆,緩緩擡首,那雙溫潤的眼眸深處,翻湧著磐石般的執拗,包裹在如玉表象之下,顯得尤為悲涼。

“我知道,你看淡生死,亦不屑這強留的生機,可是阿卿……”

他頓了頓,唇邊溢出一抹破碎的慘笑:“我在意。”

“謝九晏疑心雖去,但絕非易與之輩,若我此刻隨你離去,必然引他警覺,前功盡棄。”

裴玨似乎沒有聽到她的話,兀自低語著:“你在寒魄峰等我,我會在魔界多留幾日,待風波平息後再尋機脫身,到那時,我們便一同去取碧血蓮。”

聽著他固執己見的謀劃,花辭眉頭徹底鎖緊,語聲加重:“裴玨!”

聞聲,裴玨終於迎上她的視線。

他唇邊扯開一個慘然的弧度,卻一字一頓道:“阿卿,你可以不答應,可以當作從未聽過我今日所言,但半月後,我必會趕赴寒魄峰。”

直直望著花辭驟然冷厲的目光,裴玨再度開口,帶著一種平靜之下洶湧的瘋狂:“無論你在或不在,我都會去采那朵碧血蓮。”

他踏前一步,眸光緊緊纏繞住花辭終於泛起一絲波瀾的神色:“我會留在那裏,一月……兩月,一年……十年,直到……直到我死,或是,等到你。”

花辭的臉色終於變了。

她猛地看向眼前這張蒼白病弱,卻寫滿決絕的臉,眼底清晰地映出震驚,旋即被冰冷的慍怒取代。

“你在要挾我?”

寒魄峰終年苦寒,罡風如刀,縱是修為深厚者亦難保全身而退,裴玨一介凡軀,孤身前往,能否活著找到碧血蓮都是未知數!

他這分明是抱著死志!若她不去,他便葬身在那裏!

裴玨苦笑一聲,聲音輕飄得如同嘆息:“阿卿,我要挾不了你什麽的,這只是,我個人的意願而已。”

花辭深深望著他,眼底怒意漸退,心底浮出抹久違的無力。

這一刻,她竟有些自嘲於自己對此人骨子裏的了解。

裴玨的確不是在要挾,他說得出,便當真會如此去做。

什麽溫潤如玉,什麽病弱公子,都不過是表象而已,當年他能隨她自凡塵踏入魔域,骨子裏,早已埋藏著常人不及的瘋勁。

靜默許久後,花辭漠然轉身,走向那扇半開的軒窗。

而裴玨的目光緊緊追隨著她的背影,悄無聲息間,攥緊的掌心已全是冷汗。

殿內陷入死一般的靜默,每一息都是煎熬。

“我知道了。”

終於,花辭背對著他,輕輕吐出這句應答,嗓音沈冷如冰,帶著一種被逼無奈後的妥協,再無下文。

沒有明確的應允,裴玨卻霎時明白了這四字背後的意味。

他緊繃的身體驟然松弛下來,望著那單薄卻熟悉的身影,眼中緩緩蒙上一層劫後餘生般的水光。

她終歸是默許了。

哪怕心中萬般不願,哪怕,只是為了阻止他赴死。

裴玨眸光微亮,卻又在下一刻黯淡下來,許久,唇邊逸出一縷極低的自語:“阿卿,我知道這樣很卑劣,或許,你會覺得我多事。”

“又或許,你早已不願與我再有半分牽連。”

他深深望著她,眼底無數種情緒不斷交織翻湧,最終都沈澱為一種沈甸甸的悲涼。

壓下喉間的哽咽,裴玨再度開口,聲音輕飄飄的,卻砸得人心頭發沈:“但是阿卿,如若你不在了,我真的不知道,我又為何要活下去。”

這近乎赤裸的告白,將自身所有生念系於她一身的剖白,讓花辭的背影僵了一瞬,卻仍舊沒有回頭。

裴玨本就不曾奢望回應,他扯了扯毫無血色的唇,又從袖中取出一枚青白玉符,輕輕擱在案上。

“帶著這個。”他指尖在玉符光滑的表面上流連了一瞬,聲音低柔,“我可借此感知你的所在,而你若遇上難處,亦可傳訊於我。”

裴玨等了片刻,見花辭始終不語,唇邊那抹弧度終是徹底隱去。

“半月後……”

話音未落又止住,許是感知到了她的情緒,他終於不再開口。

再度沈默著看了花辭許久,仿佛要將她的每一分輪廓都烙印在心魂深處,隨後,裴玨緩緩後退一步,再一步,最終轉身。

花辭依舊立在窗邊,直至庭院深處最後一縷足音也消失後,才緩緩轉過身。

她面無表情地撚起那枚尚留存些許體溫的玉符,指尖緊了緊,似是想將它毀去,最終,卻還是松卸力道,將其收入了袖中。

……

寅時三刻的魔宮靜得出奇,連守夜的侍衛都已換崗。

天光初破,花辭站在宮門外的石階上,攏了攏素白的衣襟,望向身前泛起微光的結界。

她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重檐疊嶂的宮殿蟄伏在將明未明的天光裏,若隱若現。

花辭輕輕笑了笑,沒有多餘的躊躇,衣袂翻飛間,身影如一片雪羽,無聲地融入濃霧深處,轉瞬便被翻滾的霧霭吞沒,了無痕跡。

……

棲梧殿外,晨露未散。

裴玨憑欄而立,青衫被浸得半濕,寒意絲絲縷縷滲入身軀,他恍若未覺,只垂眸凝視著掌心。

一枚寸許長的青白玉符靜靜臥於其內,就在方才,玉符深處傳來了一道微弱卻清晰的波動。

他便知道,時卿走了。

半月之約……她會等嗎?

裴玨閉了閉眼,指尖微微收緊,幾乎要將那玉符嵌入掌心,試圖壓下心湖翻湧的不安。

半月後,不論她在何處,他都會尋到她。

……

晨光被厚重的帷幕篩過,只餘下昏昧如豆的一點幽芒,勉強照亮殿心玉階下傾倒的空酒壇。

酒氣混合著沈檀燃盡的灰燼氣息,沈甸甸地淤積在殿內,透出一種腐朽般的頹靡感。

謝九晏伏在冰冷的墨玉書案上,僅著中衣的上半身微微起伏,墨色長發淩亂地鋪散開來,覆蓋了他大半面容。

他緊緊攥著一個細頸酒瓶,瓶身傾斜,殘餘的酒液正一滴、一滴地砸落在光潔如鏡的地面上,叩出單調而空洞的“嗒”聲。

殿門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

桑瑯出現在門口,屏息凝神,足下落地無聲,在看到案上幾乎要與其融為一體的身影後,眼中掠過一絲深切的憂懼。

猶豫許久,他還是試探著輕聲喚道:“君上。”

出乎意料的是,謝九晏未完全醉倒,靜默一瞬後,一句低應自唇間逸出:“……何事?”

他未曾擡首,呼吸微弱綿長,仿佛一尊被酒意浸泡的精美玉塑,周身縈繞著沈沈死寂。

桑瑯喉頭滾動了一下,繼續道:“花辭姑娘,已經離去了。”

“嗒。”

又一滴酒液墜地,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那只攥著酒瓶的手,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

披散如瀑的墨發下,細密的長睫劇烈地顫栗了幾下,又被人死死壓住。

許久,謝九晏擡起另一只手,寬大的袖口滑落,露出一截蒼白瘦削的腕骨,朝著殿門方向極輕地揮過。

“知道了。”

一道含混如囈語的氣音,輕飄飄地散在濃濁的酒氣中。

桑瑯看著那無力的手勢,不敢再言,再次深深垂首,無聲地行了一禮,悄然退了出去。

殿門合攏,死寂重新降臨。

仿佛從未被驚擾過一般,謝九晏依舊一動不動地伏於案上,只是那只懸在案邊、剛剛揮動過的手,不知何時已悄然收回。

指節處,殘留著一抹因用力過度而致使的蒼白,心口亦泛著驟然揪緊的刺痛,恍若一場糾纏不清的噩夢。

殿內,酒液滴落的聲音,仍固執地敲打著。

“嗒……”

“嗒……”

許久,謝九晏喉間溢出聲冷笑,他撐起身,抓起案上僅餘的酒壺,仰頭將最後一口辛辣冰冷的液體灌入喉中。

酒液沿著緊繃的下頜線條蜿蜒滑落,浸濕了衣襟。

他毫不在意地棄下空壺,擡手探入微敞的裏衣深處,仿似在汲取著什麽支撐般,緩慢而珍重地……

攏住了一個布滿裂痕的銀鈴。

……

寒魄峰底。

凜冽的朔風卷著雪沫,在嶙峋山巖間尖嘯。

素白的衣袂被風吹得緊貼身形,花辭擡眸望去,眼前是直插灰蒙天穹的巨峰,峰頂隱在翻湧的寒霧裏,只能窺見一個模糊而陡峭的輪廓,散發著亙古寒意。

她垂落眼簾,指尖在寬大的素袖內,輕輕撚了一下那枚觸手溫潤的青白玉符。

等裴玨?

念頭只如浮光掠影般閃過一瞬,便被她輕輕拂去。

何必。

她知道裴玨想跟來的心思,無非是擔憂她孤身涉險,可若這寒魄峰當真兇險到她都應付不來,多一個他,又有何差別?

他那點修為,來了,她保不齊還得分出心神顧著他,再者說……

花辭微抿了下唇,這百年來,她早已習慣獨身來去,若非萬不得已,甚少假手他人之力。

更何況,這本就是她自己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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