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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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光(14)

接下來幾天,林沚的話明顯少了。

飯桌上,舅媽楊語蓉問她學校的事,她也只是簡單應幾句“挺好的”“就那樣”。沈閱咋咋呼呼地說起學校裏的趣事,她也只是聽著,偶爾笑一下,笑意卻很少到達眼底。更多時候,她吃完飯就匆匆上樓,關在房間裏,亮燈到很晚。

沈閱神經再粗,也覺出不對勁了。

“媽,之之最近怎麽了?蔫蔫的。”他趁林沚不在,溜進廚房問。

楊語蓉正在洗碗,嘆了口氣:“我也覺得。問她是不是學習太累,她就搖頭。這孩子,心思重,有事總自己悶著。”

沈閱皺著眉。他想起之前林建業來鬧的時候,林沚也是這副強撐平靜的樣子。但最近學校好像沒什麽事……難道是?

他摸出手機,給時小雨發消息:【小雨,最近學校裏有人欺負之之嗎?】

時小雨回得很快:【沒有啊閱哥,怎麽了?】

沈閱:【她這幾天狀態不對,話都不說。】

那邊“正在輸入”顯示了半天,才蹦出一條:【……會不會是,因為那天的叔叔?】

沈閱心裏一咯噔:【叔叔?怎麽回事?】

時小雨:【就上周五放學,在校門口,一個看起來很嚴肅的叔叔把沚沚叫走了,坐車走的。沚沚讓我先回去。我問她,她只說沒事。但回來之後,就感覺她不太一樣了。】

嚴肅的叔叔?會是誰呢?

林建業?

但他已經被老沈……不可能是他。

難不成是……葉正宏?!

沈閱的眉頭擰成了疙瘩。他大概能猜到葉正宏會說些什麽。

那股火氣“噌”地就上來了。他立刻找到葉弛的微信,一個電話撥了過去。

響了七八聲,就在沈閱以為沒人接的時候,電話通了。背景音有些嘈雜,似乎在外面。

“餵。”葉弛的聲音傳來,帶著明顯的疲憊和一絲被打擾的不耐,“沈閱?什麽事?我這邊正忙。”

“忙個屁!”沈閱壓著火,走到陽臺,壓低聲音,“葉弛,你爸是不是去找林沚了?”

電話那頭瞬間安靜了。連背景雜音都好像被按了靜音。

幾秒後,葉弛的聲音響起,比剛才冷了好幾度:“什麽時候?說清楚。”

“上周五放學,在校門口把人帶走了。”沈閱咬著牙,“之之回來之後整個人都不對勁,飯也不好好吃,話也不說,整天把自己關房裏。葉弛,你爸到底跟她說什麽了?!”

又是一陣沈默。沈閱能聽到電話那頭葉弛變得有些重的呼吸聲。

“我知道了。”葉弛的聲音沈得厲害,聽不出情緒,“謝了。”

“你知道有個屁用!”沈閱火大,“你趕緊……”

“嘟——嘟——”

電話被掛斷了。

“操!”沈閱看著手機,罵了一句。

罵歸罵,但他知道,葉弛這小子,只要知道了,就不會當沒發生過。

林沚並不知道表哥已經找過葉弛。她正用盡全力,把那些翻湧的情緒死死壓下去,轉化成筆尖的力量。

既然都覺得我配不上他,覺得我會拖累他。

那就努力。

努力到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林沚從來都不是誰的累贅。

她只是她,只有配不上她的,沒有她配不上的。

這個念頭帶著一股狠勁,支撐著她每天淩晨五點起床背單詞文綜,課間擠時間刷題,晚上雷打不動地整理錯題到深夜。她不再去看對面那扇窗戶,不再期待手機震動。她把自己變成了一臺精密的學習機器,麻木而高效地運轉。

好像只有這樣,心裏那處被葉正宏的話捅出的窟窿,才能被這些冰冷的公式和單詞暫時填滿,不再呼呼漏風。

周五晚上,放學比平時稍早。天陰沈著,飄著細雨,江城迎接了第一場春雨。

林沚拒絕了時小雨一起喝奶茶的提議,獨自背著沈重的書包往家走。手裏還拿著英語單詞本,邊走邊機械地默背著。

“abandon,a-b-a-n-d-o-n,放棄……”

“abolish,a-b-o-l-i-s-h,廢除……”

雨水打濕了紙張邊緣,字跡有些模糊。她沈浸在自己的世界裏,腳下沒註意,踩到了一塊松動的路面磚。

“啊!”身體瞬間失衡,手裏的單詞本飛了出去,她驚叫著向前撲倒。

預想中摔倒的疼痛並沒有到來。

一只手臂有力地攬住了她的腰,猛地將她往後一帶。她整個人撞進一個帶著濕冷水汽和淡淡薄荷清冽氣息的懷抱裏。

這氣息……

林沚驚魂未定地擡頭,撞進一雙深黑的、帶著血絲卻亮得驚人的眼睛裏。

葉弛。

他穿著黑色的沖鋒衣,頭發被細雨打濕,幾縷貼在額前。臉上有著明顯的倦色,下巴甚至冒出了青色的胡茬,風塵仆仆。但他就這樣實實在在地站在她面前,手臂還牢牢環在她腰間。

時間仿佛靜止了。細雨無聲飄灑,街燈在潮濕的地面投下昏黃破碎的光暈。

林沚張了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大腦一片空白,只有心臟在胸腔裏瘋狂擂鼓,震得她耳膜嗡嗡作響。

葉弛低頭看著她震驚到失語的樣子,嘴角很慢地扯動了一下,那笑容有些疲憊,卻帶著熟悉的、屬於他的溫度。

“怎麽?”他的聲音有些沙啞,在這雨夜裏格外清晰,“才幾天不見,就不認識了?”

他松開攬著她腰的手,彎下腰,撿起掉落在泥水裏的單詞本,用手擦了擦封面的水漬,遞還給她。

然後,他把一直拎在另一只手裏的、一個印著紅色字樣“晉城老字號”的紙袋,舉到她眼前晃了晃。

“你個小沒良心的,”他看著她,語氣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舟車勞頓後的松懈和逗弄,“電話不打,消息不回,就跟人間蒸發似的。”

林沚的視線從他那雙布滿紅血絲卻盛著她小小倒影的眼睛,移到他手裏那個熟悉的、印著她家鄉地名的紙袋上。袋口微微敞著,露出裏面潔白軟糯、點綴著金黃桂花的糖年糕。

是她小時候,只有過年外婆才舍得買一點,她最愛吃的桂花糖年糕。

離開晉城後,再也沒吃到過正宗的。

天知道葉弛為了買這點東西跑了多少個地方。

一股巨大的酸澀猛地沖上鼻腔,眼前瞬間模糊一片。她死死咬住下唇,才沒讓那聲哽咽溢出來。

葉弛看著她瞬間泛紅的眼圈和死死抿住的嘴唇,臉上的那點笑意慢慢斂去了。他沒說什麽,只是伸手,很輕地拍了下她發頂沾到的雨水。

“傻了?”他聲音低了些,“走吧,送你回去。雨大了。”

林沚機械地跟著他走。雨水打在傘面上,劈啪作響。葉弛把大半的傘傾向她這邊,自己的半邊肩膀很快被雨水洇濕。他一手撐傘,一手拎著那個裝著年糕的紙袋。

兩人沈默地走在雨中。距離很近,近到林沚能聞到他身上混合著雨水、長途奔波後的塵土氣,和那縷讓她心安又心亂的清冽氣息。

“你……怎麽回來了?”走到小區門口,林沚終於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幹澀地問,“集訓……結束了?”

“沒。”葉弛的回答很簡短,“請了兩天假。”

請假?就為了……回來?

林沚的心狠狠一顫,猛地擡頭看他。

葉弛也正垂眸看她。傘下的空間有限,他的目光籠罩下來,帶著一種沈甸甸的、讓她幾乎承受不住的東西。

“聽說,有人找我的人麻煩。”他看著她,一字一句,說得很慢,“我總得回來看看。”

“我的人”三個字,他說得極其自然。

林沚的臉頰轟地燒了起來,慌亂地別開眼,心臟跳得快要從嗓子眼裏蹦出來。

“我……我沒事。”她小聲說,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書包帶子,“你不用專門回來,耽誤你集訓……”

“林沚。”葉弛打斷她,聲音不高,卻讓她立刻噤聲。

他停下腳步,轉過身,面對著她。傘沿的雨水串成線落下,在他們之間隔開一道透明的簾幕。

“聽著,”他看著她低垂的、微微顫抖的眼睫,“我爸說的話,一個字都不要信。那是他的想法,不是我的。”

林沚渾身一僵。

“我的路,我自己走。需要什麽樣的助力,和誰並肩,我說了算。”葉弛的語氣斬釘截鐵,沒有任何轉圜餘地,“你只需要做你自己,做你想做的事,走到你想去的地方。其他的,不用你操心。”

他頓了頓,聲音緩和下來,帶著一種奇異的力度。

“林沚。你很好,你比你以為的,好得多。”

林沚的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大顆大顆地滾落下來,混進冰涼的雨水裏。她不敢擡頭,只能死死地盯著地面水窪裏破碎的燈光倒影。

葉弛看著她顫抖的肩膀,沒再說話,只是擡手,用拇指指腹,很輕、很快地擦過她濕漉漉的臉頰,抹掉那點溫熱。

“別哭。”他說,聲音有點啞,“醜。”

林沚被他這笨拙的安慰弄得又想哭又想笑,憋得肩膀抖得更厲害。

葉弛似乎嘆了口氣,重新邁開腳步:“走吧,真冷了。”

接下來的路,兩人都沒再說話。但那種沈重壓抑的氣氛,好像隨著他的出現和那幾句話,被悄悄驅散了不少。

回到家樓下,林沚接過他手裏的紙袋,沈甸甸的,還帶著他的體溫。

“上去吧。”葉弛把傘遞給她,“我看著你上去。”

林沚點點頭,走了兩步,又回頭。

葉弛還站在雨裏,沒打傘,細雨落在他肩頭。他就那樣靜靜地看著她。

“葉弛。”她叫他的名字。

“嗯?”

“你……你什麽時候走?”

“明天下午。”

“哦。”林沚低下頭,看著懷裏印著“晉城”字樣的紙袋,心裏堵得厲害,“那你……路上小心。集訓……加油。”

“嗯。”葉弛應了一聲,“上去,早點睡。”

林沚轉身,刷卡進了單元門。在門關上前的一瞬,她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葉弛還站在那裏,像一座沈默的、淋著雨的燈塔。

直到她房間的燈亮起,那道身影才在雨中緩緩轉身,最終消失在別墅區的黑夜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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