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觸光(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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觸光(15)

葉正宏剛結束今晚的應酬。

晚上來了幾位重要的股東和長期合作商,他不得不陪著多喝了幾杯。此刻腦袋像被重錘敲過,一跳一跳地疼,胃裏也翻江倒海。司機將他送到門口,他擺了擺手,自己踉蹌著推開沈重的雕花大門。

屋子裏一片漆黑,死寂無聲。只有他沈重的呼吸和腳步聲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他摸索著打開一盞壁燈,昏黃的光線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更襯得整個家冰冷空曠。

他癱倒在昂貴的真皮沙發上,扯松了領帶,閉著眼,重重地嘆了口氣。

酒精放大了所有的疲憊和……一種深藏的孤獨。

諾大的房子,華麗的裝飾,成功的事業……此刻都填補不了心頭那個巨大的空洞。

就在這時,門口傳來指紋鎖開啟的“嘀”聲。

葉正宏勉強睜開眼,循聲望去。

葉弛站在玄關,正脫下濕漉漉的沖鋒衣。他臉上帶著未散的寒意和倦色,看到沙發上的葉正宏,動作頓了一下,隨即面無表情地換鞋,走了進來。

父子倆的視線在昏暗的光線裏對上。

葉正宏的酒醒了幾分,坐直身體,眉頭皺起:“你怎麽回來了?集訓結束了?”

“沒有。”葉弛的聲音很冷,像淬了冰,“請假。”

“胡鬧!”葉正宏的怒氣瞬間被點燃,頭疼似乎也更劇烈了,“那麽重要的集訓,你說請假就請假?馬上就是關鍵選拔了,你知不知道輕重?!”

葉弛沒接話,只是走到沙發對面,站著,居高臨下地看著自己的父親。他的眼神裏沒有任何溫度,只有一種冰冷的審視和壓抑的怒火。

“你為什麽去找她?”葉弛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空氣裏。

葉正宏楞了一下,隨即明白過來。他臉上閃過一絲不自然,但很快被慣常的冷硬取代:“我為什麽不能找她?我是你父親,我有責任了解你交往的人,清除可能影響你前途的障礙!”

“障礙?”葉弛重覆這個詞,像是聽到了什麽荒謬的笑話,嘴角勾起一抹極冷的弧度,“她是我的障礙?葉正宏,你是不是覺得,我的人生,必須完全按照你設定的劇本走,不能有絲毫偏差?不能有任何‘不合格’的人出現?”

“註意你的態度!”葉正宏被他直呼其名和語氣裏的譏誚激怒,猛地站起身,酒精讓他的身形晃了一下,“我這是為你好!那個林沚,她有什麽?一個那樣的家庭背景,能給未來的你帶來什麽幫助?只會成為你的拖累!你現在覺得有點好感,以後呢?現實差距擺在那裏,遲早會出問題!我是在幫你及時止損!”

“為我好?”葉弛向前一步,逼近自己的父親。他比葉正宏略高一些,此刻帶著壓抑已久的怒火和失望,氣勢竟完全壓倒了對方。

“你所謂的為我好,就是在我拼命向前跑的時候,去傷害一個對我來說很重要的人?用你那些自以為是的標準,去評判她,羞辱她?這就是你表達關心和愛的方式?”

“愛?”葉正宏像是被這個詞刺中了,臉色驟然變得難看,酒精和某種更深層的情緒一起翻湧上來,讓他口不擇言,“葉弛,你別太天真了!這個世界講的是實力,是資源,是門當戶對!感情是最沒用的東西!就像你媽……”

他猛地剎住話頭,胸膛劇烈起伏,眼睛因為憤怒和酒精布滿了紅血絲。

葉弛的瞳孔驟然收縮:“我媽?我媽怎麽了?你提她幹什麽?你有什麽資格提她!”

葉正宏別開臉,呼吸粗重,沒有說話。

但葉弛卻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

“你一直這麽逼我,要求我必須做到最好,不能有一絲差錯……”葉弛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難以置信的寒意,“是不是因為……只要有我在,就時時刻刻提醒你,你有一段失敗的婚姻?”

葉正宏的身體猛地一顫,像是被電擊中了。他倏然轉頭,死死瞪著葉弛,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這反應,等於默認。

葉弛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沖頭頂,血液都好像要凍結了。他看著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男人,這個給了他生命卻從未給過他溫情,只會用嚴苛要求武裝自己的父親。

“你看著我的時候,”葉弛的聲音輕得像嘆息,卻帶著摧枯拉朽的力量,“是不是總會想起她?想起她最後選擇離開,拋棄了這個家,也拋棄了你?”

“閉嘴!”葉正宏低吼一聲,額角青筋暴起,猛地揚起手。

葉弛不閃不避,只是冷冷地看著他。

那一巴掌終究沒有落下來。葉正宏的手僵在半空,劇烈地顫抖著。酒精、常年累積的壓力、被兒子戳破最隱秘傷口的劇痛,還有那份他自己都無法正視的、扭曲的情感,在這一刻徹底擊垮了他強撐的防線。

他頹然放下手,踉蹌著後退一步,重重跌坐回沙發裏,雙手捂住臉。肩膀垮塌下去,那個在商場上叱咤風雲、冷酷嚴厲的男人不見了,只剩下一個被往事和孤寂吞噬的、蒼老疲憊的靈魂。

“是……”許久,一聲含糊的、帶著無盡痛苦和疲憊的聲音,從他指縫裏漏出來,“……我留不住她,我什麽都留不住……”

他的聲音哽咽了,那是葉弛從未聽過的,來自父親脆弱的聲音。

“我不知道該怎麽對你……小弛……”葉正宏放下手,通紅的眼睛裏布滿了血絲和淚光,沒有流下來,卻比痛哭更讓人窒息,“我一看到你,就想起她走的時候……那麽決絕。我怕……我怕你也會像她一樣,覺得這裏冰冷,覺得我不夠好,最終選擇離開……”

“所以我只能逼你,要求你做到最好,讓你變得足夠強大,強大到不需要依靠任何人,也不會被任何人拋棄……”他語無倫次,邏輯混亂,但那份深藏的痛苦和恐懼,卻赤裸裸地攤開在了燈光下。

“我只會這一種方式……我父親就是這麽對我的……我以為這就是愛,這就是負責……”葉正宏擡起頭,看著站在燈光陰影裏、面無表情的兒子,眼神裏充滿了茫然和一種深切的悲涼,“我搞砸了,是不是?”

客廳裏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葉正宏粗重壓抑的喘息聲,和窗外淅淅瀝瀝、仿佛永無止境的雨聲。

葉弛站在原地,一動不動。父親的話像一把生銹的鈍刀,在他心裏來回切割。憤怒還在,但更多的,是一種巨大的荒謬感和……冰冷的悲哀。

原來這麽多年的嚴苛、疏離、不容置疑的規劃,根源竟在於此。一個男人無法承受被妻子拋棄的痛苦,將恐懼和扭曲的期望,投射在了與妻子相貌相似的兒子身上。

他不知道該說什麽。

原諒?理解?

他做不到。

那些獨自度過的冰冷夜晚,那些被高標準壓得喘不過氣的時刻,那些渴望一點溫情卻只得到冷硬要求的瞬間,都是真實存在過的。

但他看著沙發上那個瞬間蒼老了許多的男人,第一次清晰地意識到,這個被他視為對立面和壓力源的父親,也不過是個被困在往事和自己的性格牢籠裏,用錯誤的方式掙紮了半生的、可憐人。

“我的路,我自己會走。”良久,葉弛終於開口,聲音恢覆了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更改的決絕,“不需要你替我清除障礙,也不需要你替我規劃所謂的助力。”

他頓了頓,看著父親渾濁的眼睛。

“至於她,”葉弛提到林沚,語氣裏有一種自己都未察覺的柔和與堅定,“是我自己選的。是好是壞,後果我自己承擔。你,沒有資格插手。”

說完,他不再看葉正宏的反應,轉身,朝樓梯走去。

走到樓梯口,他停下腳步,沒有回頭。

“還有,”他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裏回蕩,很輕,卻清晰無比,“我不是她。我不會走。”

說完,他邁步上樓,腳步聲在寂靜中漸行漸遠,最終消失在二樓。

樓下,葉正宏獨自癱坐在沙發裏,望著兒子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壁燈的光線將他孤單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冰冷昂貴的地板上。

窗外的雨,不知何時,下得更大了。

————

三月的風還帶著料峭寒意,但校園裏的玉蘭花已經急不可耐地綻開了滿樹潔白。

高三樓的氣氛卻比寒冬時更加凝重,空氣裏彌漫著咖啡、風油精和一種無聲的硝煙味。

保送資格初審通過名單,在某個尋常的課間被貼在了高三樓一樓的公告欄上。

沒有歡呼,沒有慶祝,只有瞬間聚集又迅速散開的人群,和無數道覆雜的目光。葉弛的名字,赫然列在最前面,後面跟著那所頂尖大學的全稱和“擬保送”三個字。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全校。

林沚是從時小雨那裏聽說的:“沚沚!葉弛學長保送了!我的天,這也太牛了!聽說那所學校本來的不打算招保送生的,後來不知道怎麽了又突然收了。”

她正埋頭刷題,筆尖一頓,在草稿紙上洇開一小團墨跡。心猛地跳快了幾下,說不清是替他高興,還是別的什麽。

但很快,另一種聲音開始像地下水一樣,在課間、在走廊、在食堂的角落,悄然漫延開來。

“嘖,果然是他。家裏那種背景,拿到名額也不奇怪吧?”

“聽說那個競賽集訓,燒錢得很,普通家庭根本供不起。”

“可不是,光請的教練和買的內部資料,就是天價。這哪裏是拼實力,明明是拼爹。”

“人家起點就是我們的終點,有什麽好比的。”

“就是,真要比硬實力,未必……”

話不會當著林沚的面說,但總會拐彎抹角地飄進她耳朵裏。連時小雨都氣得臉通紅,回來跟她嘀咕:“那些人真討厭!自己考不上就酸!葉弛學長明明就是靠自己!平時的成績和競賽獎項還不能證明嗎?!”

林沚沒說話,只是做題的速度慢了下來。那些竊竊私語像細小的針,紮在她心上,比葉正宏那些直白傷人的話更讓她憋悶。

她知道葉弛有多拼,那些淩晨還亮著的燈,那些潦草卻精準的解題草圖,他眉宇間揮之不去的倦色……這些,那些輕飄飄說著“靠家境”的人,根本看不見。

周五下午,全年級召開新學期動員大會。禮堂裏黑壓壓坐滿了人,領導在臺上講話,內容無非是鼓勵高二抓緊,祝福高三沖刺。氣氛有些沈悶。

就在會議接近尾聲,主持人按照流程詢問是否有學生代表想上臺分享學習心得或感悟時,臺下忽然傳來一陣不大不小的騷動。

一個高三的男生,在幾個同伴的慫恿下,舉起了手。

他接過話筒,站起來,聲音通過擴音器傳遍整個禮堂:“老師,同學們,我有一個問題,或者說,一點感想,不吐不快。”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過去。林沚坐在高二區域的中後排,心裏莫名一緊。

那個男生頓了頓,目光似有若無地掃過高三年級前排某個方向,語氣帶著一種刻意的不平:“我們大家都知道,高三的競爭非常激烈,尤其是頂尖大學的保送名額,更是鳳毛麟角。我們很多同學,每天只睡四五個小時,刷題刷到手指起繭,就為了搏一個可能。所以,當我看到某些同學,因為一些……嗯……大家心知肚明的原因,輕松拿到別人夢寐以求的資格時,我心裏,說實話,很不平衡。”

他沒有點名,但“心知肚明的原因”幾個字,咬得格外重。

禮堂裏一片嘩然,議論聲嗡嗡響起。不少人的視線,已經明裏暗裏地投向坐在前排、脊背挺直、面無表情的葉弛。

林沚感到血液“轟”地一下沖上頭頂,手指在膝蓋上攥成了拳。她看到葉弛的背影,依舊紋絲不動,仿佛那些含沙射影的話與他無關。可越是這種沈默,越讓她心裏堵得難受。

臺上的領導和老師顯然沒料到這一出,面面相覷,一時不知該如何處理。

“當然,我可能說得不夠客觀。”那男生見效果達到,語氣稍微緩和,卻更顯陰陽怪氣,“也許人家就是天賦異稟,實力超群到能讓學校招生組改變想法又重新招保送生,只是希望,以後這種機會,能更透明一點,讓真正全靠自己的同學,也有點盼頭。”

他說完,坐下了。禮堂裏的議論聲更大了,帶著各種意味的目光在葉弛身上逡巡。

就在這時,高二的區域裏,一只手臂,有些遲疑,卻異常堅定地,舉了起來。

是林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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