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第 9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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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第 96 章
“餵，媽。”江喻到家已經近深夜，屋內靜悄悄，只聽見燈亮起的……
“餵, 媽。”
江喻到家已經近深夜，屋內靜悄悄，只聽見燈亮起的聲音，以及窗外的幾聲蟬鳴的輕微鳴叫, 她接起姚雪銀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叮囑：“吃飯了嗎？少點外賣, 多吃點正經飯。”
江喻一手支在桌子上，背靠著桌沿：“吃了, 好久沒吃你做的飯。”
她的目光不自覺徘徊在沙發那, 簡溪曾經坐在那裏陪了她一晚。電影可以一遍一遍播著，而發生的事情卻只能回憶。
她想起那日簡溪煮的面, 二人燈下相對，簡溪看著自己吃面。
她們就像是一雙平凡幸福的戀人, 心就此不明不白的愈合, 且欲壑難填。
空氣流動著生命與寧和，她靜靜站著，開水快要沸騰，咕嚕咕嚕的。
“你什麽時候有空回家？我做給你吃。對了, 我剛給你寄了些吃的, 都抽了真空塑封。餃子包了兩種，寫著‘一’的是茭白豬肉餡，沒寫字的是玉米蝦仁豬肉餡, 記得凍在急凍層裏, 別放壞了。”
江喻：“好, 等我空出一周了就回家。”
現在想想, 好像在外的時間比在家都多了, 高中前兩年不得不住校, 偶爾回家, 大學在俄羅斯更是只能半年一回，工作之後又是少之又少。
所以有些大人為什麽總是早早送孩子去寄宿學校，不過小學初中，稱之鍛煉，臨了等孩子長大了又說難以見面？
江喻和媽媽閑聊了幾句，似乎在姚雪銀心裏吃飯問題永遠是頭等大事。
“那麽晚了，早點休息，餓了煮點面吃也好，少點奶茶喝。”
江喻的記憶裏，老媽哪怕再忙，也總會想著給她做飯。高中時基本每餐都有一菜一肉一湯。她在俄羅斯的那幾年，姚雪銀也是四五個月會就飛過去一趟給她做中國菜。
老媽會特意去華人超市買面粉、豬肉和各種調料，夾起頭發在江喻的那個小公寓包餃子。
不管吃多少，每當江喻說吃飽了的時候，老媽都會來一句：“再吃點。”
每次回家，或者從家去俄羅斯，老媽必定提前包好她愛吃的餃子，還會煎上她最愛的醬油雞蛋，在離開之前叫她多吃一點。因為江喻說過一次只有她煎的醬油雞蛋最好吃。
以前還嫌東西太多吃不下，塞了兩口就結束了，老媽總會因此生氣。後來江喻才漸漸知覺那生氣裏面還有失落和不舍。
但每次落地俄羅斯，回到公寓裏江喻又會在想為什麽當時不多吃點。
她到現在還記得在俄羅斯時保留的習慣：一定會留六個餃子直到媽媽又過來包新的給她吃了。她自己也學會包，但偏偏就是沒有老媽包的好吃。
有一次她實在被俄餐折磨得崩潰，煮了那最後六個凍餃子，吃著吃著就忍不住掉眼淚，那年她二十二歲。
姚雪銀常常打電話問今天吃了什麽啊，那天江喻啜泣著說想回家了。
轉眼也四年過去了，時間如此，就似乎生蛋煮成熟蛋，變質不可逆。
“老媽，你也早點睡，我前幾天網上買了按摩儀和泡腳的料包，應該明天就能收到快遞了，是工作室的同事推薦的，你看看好用不。”
掛完電話後，江喻去到冰箱那裏，蹲下拉開急凍室，拿出上一次老媽寄來、特意留到現在的最後六個餃子，轉身走進了廚房。
屋子亮著，地毯換了新的，客廳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桌幾上擱著剛煮好的餃子，配了一個煎雞蛋。
新的快遞就要到了……
早上，蘇吟拿著項目合作書，提前半小時到了宥見的公司。她得先把文件掃描入庫，才能去開簽字會議，此刻正站在掃描儀旁等著，蘇吟心想著宥見她在哪裏，在幹什麽。
掃描儀前，對家公司的一位同事正對著機器發愁，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點著：“怎麽回事啊，一直弄不好。” 旁邊的同事湊過去看了兩眼，也搖著頭退開了。
蘇吟等了快十分鐘，眼看會議時間越來越近，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個，要不我先掃？我公司的掃描儀和這個是一個型號的，不用調試，兩分鐘就能搞定。”又補充了一句，“我這個真的很快。”
有人說：“讓她先搞吧，我們看著先……”
可操作機器的同事卻立刻反駁：“等一下！你又不一定會用我們公司的設備，我都沒搞好呢。” 說完扭頭問旁邊的人：“這個是不是要這麽設置？因為不用全部導入，對嗎？”
“呃……好像不是……”
“我再看看。”
蘇吟拉了一下嘴角，耐著性子重申：“那個，我真的很快的，我這份文件不需要額外調試什麽。”
“我都說了等一下會死啊？”對方的語氣陡然變得不耐煩。
邊上又有人勸：“讓她先弄吧……”
“這是你的公司嗎，你只是來開個會議吧？以為自己誰啊？”
蘇吟無語笑了一下：“你都多久了還沒搞好，我是合作方的人，文件著急入庫開會。”
對方莫名其妙看向蘇吟：“你什麽態度？在挑釁嗎？”
蘇吟一臉懵地看著這個人，旁邊的同事連忙打圓場：“不好意思不知道這個人今天怎麽了。”
“煩死了，有病的一個個，等一下會死的。”那人根本不聽，盯著蘇吟，“蘇吟是吧？我可記著你，之前開會，我好心給你帶的曲奇，你轉頭就扔桌上了，給誰臉色看呢？”
蘇吟這才認出是那個總愛借著工作名義，往她身邊湊的同事。開會時故意坐她旁邊，時不時搭話，還總塞些小零食過來，她每次都留在原地沒帶走，沒想到這人居然記到了現在。
“我沒讓你給我帶東西。” 蘇吟的語氣冷了下來。
對方梗著脖子：“我私聊問你項目細節，你愛答不理；給你帶吃的你扭頭就扔；現在還這樣你是不是故意針對我？”
蘇吟看著對方這副顛倒黑白的樣子，心裏冷笑。她太清楚這種人了，表面是 “分享”，實則是用 “示好” 綁架，一旦不領情就會倒打一耙，給你貼上 “高冷”“難相處” 的標簽。與其被動解釋，不如幹脆撕破臉，順著這種人的預期扮成 “不好惹” 的樣子。
蘇吟抱臂站著，微微一蹙眉，別過臉去嘆了一口氣，又看向去：“有病的是你吧，你不會就叫人來搞，我都說了我會弄我搞一下，自己一個人在那裏發神經，誰慣著你啊，對啊等一下會死啊，你等我一下，我幾分鐘就入庫完成了，對你有什麽影響？你朝我發什麽顛啊，你誰啊你？”
那人完全沒有想到蘇吟會這樣說話，楞了一下隨即道：“你有病啊！！？我惹你了，你是蘇吟是吧？你們那個項目要不是我不想幹了退出了，周期能拖這麽長？看我不爽來找罵是吧？”
旁邊有人連忙上前拉架：“別吵了別吵了，有話好好說。”
那人被勸得更是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喊道：“你、你…… 我都沒聽說過你談戀愛，一看就是你自己有問題！你是女同吧？”
蘇吟笑了一下，果然，“我不是又怎麽樣？是又怎麽樣？”
這種人就應該被惱羞成怒丟臉一下，蘇吟又扮起了微笑，慢慢地一字一句說道：“你知不知道一直搞小動作很煩人？？？你三番五次拿小零食過來，我真覺得你很煩。”
場面一度混亂，蘇吟累了，回過頭來，和在門口站著的簡溪宥見對視上。
清晨的光色不知怎麽就令她眩暈了，蘇吟一時蒼白而無措，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僵在原地。
而宥見的目光落在蘇吟臉上，耳邊反覆回響著她剛才的話 ——
[ 你知不知道，一直搞這些小動作很煩人？]
[ 你三番五次拿小零食過來我真覺得你很煩。]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裏還放著早上特意買的、蘇吟喜歡的那家抹茶大福。她知道今天蘇吟會過來，原本打算等會議結束後順手拿給她的。
葉宥見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難以言喻，蘇吟看穿自己了？
她不再多看，立刻轉身離開，只對身邊的簡溪丟下一句：“簡溪，我先上去了。”
簡溪傻在原地，連忙喊她：“葉宥見？宥見！”
門裏那幾個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不知所措：“？？”
蘇吟一瞬間反應過來了宥見聽到她說話，並且誤會了以為自己對她也是這樣的態度。
不對，不對，不應該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宥見這個時候偏偏在這裏，不可以，不可以。
蘇吟心裏一慌，立刻沖了出去快步追上宥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宥見，不是的，你平時給我送的吃的我都好好吃了，你聽我解釋，不是的！”
蘇吟看不清宥見眼底的情緒，只聽見她淡淡開口，勉強微微一笑：“沒關系，我知道你說的不是我。”
她抽回自己的手，笑都笑不出來，補充道：“畢竟，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蘇吟楞在原地，下意識松開了手，眼睜睜看著宥見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簡溪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裏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連忙追了出來，卻沒看到一個人的身影，蘇吟呢？宥見呢？人呢？什麽鬼？
哪裏？在哪裏？她剛要坐電梯往上走，卻聽到了細微的哭聲從外走廊傳來，現在還只是剛上班不久，一層不應該有人在外面。
她走過去，推開玻璃門看了一眼外面，蘇吟蹲在外廊道角落裏，簡溪正想開口，卻見蘇吟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空氣安靜，蘇吟忽然擡頭目光緊緊落在簡溪身上，簡溪為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
“蘇吟？蘇吟！”
“你怎麽哭了？”她為什麽要哭，簡溪傻了。
蘇吟捂著臉，字句連接不成完整的話，她心裏又急又悔，甚至有那麽一刻想要殺掉那些人。
她已經記不清第一次見到宥見是什麽具體的場景了，六年，過於久遠了。只記得宥見總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總是會在沈默中照顧到所有人，她是一個冷淡、爽快，卻又細膩的人。
有那麽一回，她們在咖啡館見面，蘇吟遲到了。她趕到時，宥見正坐在窗邊等她，見她來了自然地拉開了身邊的椅子。
蘇吟看著那張被拉開的椅子，忽然意識到似乎每次見面，宥見都會下意識地為她拉開椅子。
她不明白為什麽脈搏在那一瞬間，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她沒見過她這樣的人。
她的周圍，多的是習慣用自己想法去揣測和給別人貼上標簽的人。她禮貌的微笑，會被莫名解讀為討好；她面無表情，又會被指責為沒禮貌。
蘇吟後來便就此順著這樣的戲碼，端著樣子拒絕一切不必要的示好。
她不想為了迎合別人而解釋、而改變，更不想變成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 “完美手辦”，她才不要那樣。
況且，她還有簡溪她們這些朋友，還有那些真心待她的朋友們，這些就夠了。至於那些又蠢又壞的人，她早就懶得放在眼裏了。
在蘇吟的生活裏，她已經充分感受到了一些人的邪惡、忮忌、埋怨、仇視、貶低、惱羞成怒。
總有人一邊厭惡她，一邊又渴望得到她的溫柔；那些討厭的眼神裏藏著掩飾不住的羨慕與忮忌。她清楚地知道其實男性往往更容易忮忌人。
後來蘇吟和宥見選擇了同一門通識選修課。一門為了學分的水課。可即便如此，宥見對待 PPT 的態度依舊格外認真。
上一節課的小組發表完，老師簡單說了一句不要使用太淡的顏色，要標頁碼。可是下一節課的小組依舊犯了同樣的錯誤。
但到了宥見的發表時，蘇吟發現宥見把之前每一節課老師點評過的 PPT 問題，全部都修正了。
宥見就是這樣的人，內置著一套自己的標準，通透、清醒，和她沒有一點相似的，厲害的人。
比起自己，似乎要是聽到有人在背後說宥見的不好，她的心情會比自己被詆毀還要難受。
她也想要成為宥見那樣的人。好羨慕，葉宥見啊。
後來她在社團裏和一個同學發生了口角，拉入了剛進來的宥見。不過說完後蘇吟就後悔了，她擔心就此宥見就討厭她了。
直到那一次，她在喝宥見手上的奶茶時，宥見輕輕撩起自己垂落在額前的碎發，挽回到耳後。
她忽而在這一瞬間裏想過，或許她對宥見的感情，不只是朋友間的羨慕？
她還記得，有一次兩人聊天，宥見忽然幫她吐槽：“為什麽男的總把女生的善意當成暧昧和調情？真是太狗屎了。”
蘇吟楞了一下，沒想到宥見會說出這樣的話。以前遇到這種事，她只會自己反思、自己消化；要是告訴媽媽，媽媽也只會說：“遠離這種人，以後還是不要對人太禮貌。”
她當時腦袋有些發懵，順著宥見的話問道：“對啊，為什麽啊？”
葉宥見緩緩吸著奶茶，而後才道：“ 可能因為這些人從不會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表現出友善和親切。”
“因為我們會這樣對待自己感興趣的人樣做，便就認為對方也會這樣想、也會遵守循同樣的底層邏輯。”
但實際上，很多女生的善意都是單純的，可他們當中有些人無法理解，因為在這些人的世界裏對異性的善意總帶著不可告人的動機。”
她虛虛靠在墻壁上，回憶起以前的朋友，閑閑地說：“我認識的女生朋友們總記得身邊人的喜好，比如誰的奶茶愛喝三分糖還是七分糖，對什麽過敏，吃不吃辣、吃不吃香菜。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葉宥見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蘇吟，道：“你也是這樣。”說完她又轉回頭，繼續說道，“但很多男的沒有受到過同樣的教育，這個世界一直是這樣，同樣的事情兩性所受到的‘教育’、評判機制、感受都不一樣，沒人要求他們這樣做。”
“所以啊，煩死了，這種人總會把你記住一些細節這種事想得太覆雜，簡單來說，就是誤會你喜歡對方。滾。”
“有的時候借個紙都會以為你是在搭訕。”葉宥見對她一笑，道：“哈哈哈哈男的性緣腦比女生嚴重多了。”
蘇吟看著她的笑容，心底有一種很徹底的悸動，那些五顏六色的東西，頓時一盤散沙。
那時宥見忽然對她說：“蘇吟，你換新的耳釘了？”
“嗯……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怎麽樣，好看吧。”
蘇吟心情搖晃，把握不定如雲，她看出來了？她怎麽看出來的？她怎麽會註意到？自己不過是換了一條款式相近的耳釘，連簡溪都沒察覺。
陽光淡淡，宥見對她點點頭：“很適合你。”
於是她一直留到了六年後的今天。
但似乎，宥見對自己一直都平平淡淡的，反而她和簡溪、和陳敏，看起來更熟絡一些。
此刻，這是蘇吟第一次如此渴望向一個人解釋自己。
為什麽上次說好和宥見陳敏一起見面時，宥見不來了呢，要不是宥見，她才懶得來。
關系總是微妙，陰影幢幢，情感總是斷續而支離。
簡溪看著蘇吟在面前哭的一塌糊塗，不知所措。
“完了，都完了。” 蘇吟對簡溪說，“她一定討厭我了，我們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我應該當場就拉住她解釋的，剛才為什麽要發呆啊…… 嗚嗚嗚。”
當時就應該拉著她，當初就應該死纏爛打問她為什麽不來了，獨留自己和陳敏，為什麽，討厭自己嗎？
是她讓自己一不小心躊躇猶豫了那麽多年，為什麽她一在自己面前，脈搏就會撲通撲通地跳動，就像那天喝奶茶的時候撩自己頭發一樣。
蘇吟：“嗚嗚嗚。”
簡溪感覺不對勁，腦袋裏吵得不得了：等一下，wait a minute，hold on？？！！
蘇吟哭著舉起手：“你知道嗎這個手鏈是她送給我，在大四那年…”
簡溪一直以為這條手鏈是蘇吟家裏人送的，沒想到是宥見送的，因為從她有印象起蘇吟就一直戴著了。
“我去北京實習的時候，是和她合租的……” 蘇吟哽咽著說道。
簡溪只知道她們當年都去了北京實習，並不知後話，腦袋瞬間炸開，一連串的驚嘆脫口而出：“什麽？？你說什麽？？”
“等一下？？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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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餵，媽。”江喻到家已經近深夜，屋內靜悄悄，只聽見燈亮起的……
“餵, 媽。”
江喻到家已經近深夜，屋內靜悄悄，只聽見燈亮起的聲音，以及窗外的幾聲蟬鳴的輕微鳴叫, 她接起姚雪銀打來的電話。
電話那頭傳來熟悉的叮囑：“吃飯了嗎？少點外賣, 多吃點正經飯。”
江喻一手支在桌子上，背靠著桌沿：“吃了, 好久沒吃你做的飯。”
她的目光不自覺徘徊在沙發那, 簡溪曾經坐在那裏陪了她一晚。電影可以一遍一遍播著，而發生的事情卻只能回憶。
她想起那日簡溪煮的面, 二人燈下相對，簡溪看著自己吃面。
她們就像是一雙平凡幸福的戀人, 心就此不明不白的愈合, 且欲壑難填。
空氣流動著生命與寧和，她靜靜站著，開水快要沸騰，咕嚕咕嚕的。
“你什麽時候有空回家？我做給你吃。對了, 我剛給你寄了些吃的, 都抽了真空塑封。餃子包了兩種，寫著‘一’的是茭白豬肉餡，沒寫字的是玉米蝦仁豬肉餡, 記得凍在急凍層裏, 別放壞了。”
江喻：“好, 等我空出一周了就回家。”
現在想想, 好像在外的時間比在家都多了, 高中前兩年不得不住校, 偶爾回家, 大學在俄羅斯更是只能半年一回，工作之後又是少之又少。
所以有些大人為什麽總是早早送孩子去寄宿學校，不過小學初中，稱之鍛煉，臨了等孩子長大了又說難以見面？
江喻和媽媽閑聊了幾句，似乎在姚雪銀心裏吃飯問題永遠是頭等大事。
“那麽晚了，早點休息，餓了煮點面吃也好，少點奶茶喝。”
江喻的記憶裏，老媽哪怕再忙，也總會想著給她做飯。高中時基本每餐都有一菜一肉一湯。她在俄羅斯的那幾年，姚雪銀也是四五個月會就飛過去一趟給她做中國菜。
老媽會特意去華人超市買面粉、豬肉和各種調料，夾起頭發在江喻的那個小公寓包餃子。
不管吃多少，每當江喻說吃飽了的時候，老媽都會來一句：“再吃點。”
每次回家，或者從家去俄羅斯，老媽必定提前包好她愛吃的餃子，還會煎上她最愛的醬油雞蛋，在離開之前叫她多吃一點。因為江喻說過一次只有她煎的醬油雞蛋最好吃。
以前還嫌東西太多吃不下，塞了兩口就結束了，老媽總會因此生氣。後來江喻才漸漸知覺那生氣裏面還有失落和不舍。
但每次落地俄羅斯，回到公寓裏江喻又會在想為什麽當時不多吃點。
她到現在還記得在俄羅斯時保留的習慣：一定會留六個餃子直到媽媽又過來包新的給她吃了。她自己也學會包，但偏偏就是沒有老媽包的好吃。
有一次她實在被俄餐折磨得崩潰，煮了那最後六個凍餃子，吃著吃著就忍不住掉眼淚，那年她二十二歲。
姚雪銀常常打電話問今天吃了什麽啊，那天江喻啜泣著說想回家了。
轉眼也四年過去了，時間如此，就似乎生蛋煮成熟蛋，變質不可逆。
“老媽，你也早點睡，我前幾天網上買了按摩儀和泡腳的料包，應該明天就能收到快遞了，是工作室的同事推薦的，你看看好用不。”
掛完電話後，江喻去到冰箱那裏，蹲下拉開急凍室，拿出上一次老媽寄來、特意留到現在的最後六個餃子，轉身走進了廚房。
屋子亮著，地毯換了新的，客廳都是零零散散的小物件，桌幾上擱著剛煮好的餃子，配了一個煎雞蛋。
新的快遞就要到了……
早上，蘇吟拿著項目合作書，提前半小時到了宥見的公司。她得先把文件掃描入庫，才能去開簽字會議，此刻正站在掃描儀旁等著，蘇吟心想著宥見她在哪裏，在幹什麽。
掃描儀前，對家公司的一位同事正對著機器發愁，手指在操作面板上點著：“怎麽回事啊，一直弄不好。” 旁邊的同事湊過去看了兩眼，也搖著頭退開了。
蘇吟等了快十分鐘，眼看會議時間越來越近，忍不住上前一步：“那個，要不我先掃？我公司的掃描儀和這個是一個型號的，不用調試，兩分鐘就能搞定。”又補充了一句，“我這個真的很快。”
有人說：“讓她先搞吧，我們看著先……”
可操作機器的同事卻立刻反駁：“等一下！你又不一定會用我們公司的設備，我都沒搞好呢。” 說完扭頭問旁邊的人：“這個是不是要這麽設置？因為不用全部導入，對嗎？”
“呃……好像不是……”
“我再看看。”
蘇吟拉了一下嘴角，耐著性子重申：“那個，我真的很快的，我這份文件不需要額外調試什麽。”
“我都說了等一下會死啊？”對方的語氣陡然變得不耐煩。
邊上又有人勸：“讓她先弄吧……”
“這是你的公司嗎，你只是來開個會議吧？以為自己誰啊？”
蘇吟無語笑了一下：“你都多久了還沒搞好，我是合作方的人，文件著急入庫開會。”
對方莫名其妙看向蘇吟：“你什麽態度？在挑釁嗎？”
蘇吟一臉懵地看著這個人，旁邊的同事連忙打圓場：“不好意思不知道這個人今天怎麽了。”
“煩死了，有病的一個個，等一下會死的。”那人根本不聽，盯著蘇吟，“蘇吟是吧？我可記著你，之前開會，我好心給你帶的曲奇，你轉頭就扔桌上了，給誰臉色看呢？”
蘇吟這才認出是那個總愛借著工作名義，往她身邊湊的同事。開會時故意坐她旁邊，時不時搭話，還總塞些小零食過來，她每次都留在原地沒帶走，沒想到這人居然記到了現在。
“我沒讓你給我帶東西。” 蘇吟的語氣冷了下來。
對方梗著脖子：“我私聊問你項目細節，你愛答不理；給你帶吃的你扭頭就扔；現在還這樣你是不是故意針對我？”
蘇吟看著對方這副顛倒黑白的樣子，心裏冷笑。她太清楚這種人了，表面是 “分享”，實則是用 “示好” 綁架，一旦不領情就會倒打一耙，給你貼上 “高冷”“難相處” 的標簽。與其被動解釋，不如幹脆撕破臉，順著這種人的預期扮成 “不好惹” 的樣子。
蘇吟抱臂站著，微微一蹙眉，別過臉去嘆了一口氣，又看向去：“有病的是你吧，你不會就叫人來搞，我都說了我會弄我搞一下，自己一個人在那裏發神經，誰慣著你啊，對啊等一下會死啊，你等我一下，我幾分鐘就入庫完成了，對你有什麽影響？你朝我發什麽顛啊，你誰啊你？”
那人完全沒有想到蘇吟會這樣說話，楞了一下隨即道：“你有病啊！！？我惹你了，你是蘇吟是吧？你們那個項目要不是我不想幹了退出了，周期能拖這麽長？看我不爽來找罵是吧？”
旁邊有人連忙上前拉架：“別吵了別吵了，有話好好說。”
那人被勸得更是惱羞成怒，口不擇言地喊道：“你、你…… 我都沒聽說過你談戀愛，一看就是你自己有問題！你是女同吧？”
蘇吟笑了一下，果然，“我不是又怎麽樣？是又怎麽樣？”
這種人就應該被惱羞成怒丟臉一下，蘇吟又扮起了微笑，慢慢地一字一句說道：“你知不知道一直搞小動作很煩人？？？你三番五次拿小零食過來，我真覺得你很煩。”
場面一度混亂，蘇吟累了，回過頭來，和在門口站著的簡溪宥見對視上。
清晨的光色不知怎麽就令她眩暈了，蘇吟一時蒼白而無措，開始懷疑自己的眼睛，她的心跳漏了一拍，下意識僵在原地。
而宥見的目光落在蘇吟臉上，耳邊反覆回響著她剛才的話 ——
[ 你知不知道，一直搞這些小動作很煩人？]
[ 你三番五次拿小零食過來我真覺得你很煩。]
她的手下意識地攥緊了，口袋裏還放著早上特意買的、蘇吟喜歡的那家抹茶大福。她知道今天蘇吟會過來，原本打算等會議結束後順手拿給她的。
葉宥見心口像是被什麽東西狠狠砸了一下，難以言喻，蘇吟看穿自己了？
她不再多看，立刻轉身離開，只對身邊的簡溪丟下一句：“簡溪，我先上去了。”
簡溪傻在原地，連忙喊她：“葉宥見？宥見！”
門裏那幾個人也被這突如其來的變故弄得不知所措：“？？”
蘇吟一瞬間反應過來了宥見聽到她說話，並且誤會了以為自己對她也是這樣的態度。
不對，不對，不應該這樣，為什麽，為什麽宥見這個時候偏偏在這裏，不可以，不可以。
蘇吟心裏一慌，立刻沖了出去快步追上宥見，伸手抓住了她的手腕：“宥見，不是的，你平時給我送的吃的我都好好吃了，你聽我解釋，不是的！”
蘇吟看不清宥見眼底的情緒，只聽見她淡淡開口，勉強微微一笑：“沒關系，我知道你說的不是我。”
她抽回自己的手，笑都笑不出來，補充道：“畢竟，我們……是朋友，不是嗎？”
蘇吟楞在原地，下意識松開了手，眼睜睜看著宥見走進電梯，電梯門緩緩合上，隔絕了兩人的視線。
簡溪回頭看了一眼辦公室裏漸漸安靜下來的人群，連忙追了出來，卻沒看到一個人的身影，蘇吟呢？宥見呢？人呢？什麽鬼？
哪裏？在哪裏？她剛要坐電梯往上走，卻聽到了細微的哭聲從外走廊傳來，現在還只是剛上班不久，一層不應該有人在外面。
她走過去，推開玻璃門看了一眼外面，蘇吟蹲在外廊道角落裏，簡溪正想開口，卻見蘇吟捂著臉，肩膀微微顫抖起來。
空氣安靜，蘇吟忽然擡頭目光緊緊落在簡溪身上，簡溪為她突如其來的眼淚嚇了一跳。
“蘇吟？蘇吟！”
“你怎麽哭了？”她為什麽要哭，簡溪傻了。
蘇吟捂著臉，字句連接不成完整的話，她心裏又急又悔，甚至有那麽一刻想要殺掉那些人。
她已經記不清第一次見到宥見是什麽具體的場景了，六年，過於久遠了。只記得宥見總是一副成熟穩重的樣子，總是會在沈默中照顧到所有人，她是一個冷淡、爽快，卻又細膩的人。
有那麽一回，她們在咖啡館見面，蘇吟遲到了。她趕到時，宥見正坐在窗邊等她，見她來了自然地拉開了身邊的椅子。
蘇吟看著那張被拉開的椅子，忽然意識到似乎每次見面，宥見都會下意識地為她拉開椅子。
她不明白為什麽脈搏在那一瞬間，撲通撲通跳得厲害。
她沒見過她這樣的人。
她的周圍，多的是習慣用自己想法去揣測和給別人貼上標簽的人。她禮貌的微笑，會被莫名解讀為討好；她面無表情，又會被指責為沒禮貌。
蘇吟後來便就此順著這樣的戲碼，端著樣子拒絕一切不必要的示好。
她不想為了迎合別人而解釋、而改變，更不想變成一個符合所有人期待的 “完美手辦”，她才不要那樣。
況且，她還有簡溪她們這些朋友，還有那些真心待她的朋友們，這些就夠了。至於那些又蠢又壞的人，她早就懶得放在眼裏了。
在蘇吟的生活裏，她已經充分感受到了一些人的邪惡、忮忌、埋怨、仇視、貶低、惱羞成怒。
總有人一邊厭惡她，一邊又渴望得到她的溫柔；那些討厭的眼神裏藏著掩飾不住的羨慕與忮忌。她清楚地知道其實男性往往更容易忮忌人。
後來蘇吟和宥見選擇了同一門通識選修課。一門為了學分的水課。可即便如此，宥見對待 PPT 的態度依舊格外認真。
上一節課的小組發表完，老師簡單說了一句不要使用太淡的顏色，要標頁碼。可是下一節課的小組依舊犯了同樣的錯誤。
但到了宥見的發表時，蘇吟發現宥見把之前每一節課老師點評過的 PPT 問題，全部都修正了。
宥見就是這樣的人，內置著一套自己的標準，通透、清醒，和她沒有一點相似的，厲害的人。
比起自己，似乎要是聽到有人在背後說宥見的不好，她的心情會比自己被詆毀還要難受。
她也想要成為宥見那樣的人。好羨慕，葉宥見啊。
後來她在社團裏和一個同學發生了口角，拉入了剛進來的宥見。不過說完後蘇吟就後悔了，她擔心就此宥見就討厭她了。
直到那一次，她在喝宥見手上的奶茶時，宥見輕輕撩起自己垂落在額前的碎發，挽回到耳後。
她忽而在這一瞬間裏想過，或許她對宥見的感情，不只是朋友間的羨慕？
她還記得，有一次兩人聊天，宥見忽然幫她吐槽：“為什麽男的總把女生的善意當成暧昧和調情？真是太狗屎了。”
蘇吟楞了一下，沒想到宥見會說出這樣的話。以前遇到這種事，她只會自己反思、自己消化；要是告訴媽媽，媽媽也只會說：“遠離這種人，以後還是不要對人太禮貌。”
她當時腦袋有些發懵，順著宥見的話問道：“對啊，為什麽啊？”
葉宥見緩緩吸著奶茶，而後才道：“ 可能因為這些人從不會對自己不感興趣的人表現出友善和親切。”
“因為我們會這樣對待自己感興趣的人樣做，便就認為對方也會這樣想、也會遵守循同樣的底層邏輯。”
但實際上，很多女生的善意都是單純的，可他們當中有些人無法理解，因為在這些人的世界裏對異性的善意總帶著不可告人的動機。”
她虛虛靠在墻壁上，回憶起以前的朋友，閑閑地說：“我認識的女生朋友們總記得身邊人的喜好，比如誰的奶茶愛喝三分糖還是七分糖，對什麽過敏，吃不吃辣、吃不吃香菜。像是理所當然的事。”
葉宥見轉過頭來，認真地看著蘇吟，道：“你也是這樣。”說完她又轉回頭，繼續說道，“但很多男的沒有受到過同樣的教育，這個世界一直是這樣，同樣的事情兩性所受到的‘教育’、評判機制、感受都不一樣，沒人要求他們這樣做。”
“所以啊，煩死了，這種人總會把你記住一些細節這種事想得太覆雜，簡單來說，就是誤會你喜歡對方。滾。”
“有的時候借個紙都會以為你是在搭訕。”葉宥見對她一笑，道：“哈哈哈哈男的性緣腦比女生嚴重多了。”
蘇吟看著她的笑容，心底有一種很徹底的悸動，那些五顏六色的東西，頓時一盤散沙。
那時宥見忽然對她說：“蘇吟，你換新的耳釘了？”
“嗯……你是第一個看出來的，怎麽樣，好看吧。”
蘇吟心情搖晃，把握不定如雲，她看出來了？她怎麽看出來的？她怎麽會註意到？自己不過是換了一條款式相近的耳釘，連簡溪都沒察覺。
陽光淡淡，宥見對她點點頭：“很適合你。”
於是她一直留到了六年後的今天。
但似乎，宥見對自己一直都平平淡淡的，反而她和簡溪、和陳敏，看起來更熟絡一些。
此刻，這是蘇吟第一次如此渴望向一個人解釋自己。
為什麽上次說好和宥見陳敏一起見面時，宥見不來了呢，要不是宥見，她才懶得來。
關系總是微妙，陰影幢幢，情感總是斷續而支離。
簡溪看著蘇吟在面前哭的一塌糊塗，不知所措。
“完了，都完了。” 蘇吟對簡溪說，“她一定討厭我了，我們以後連朋友都做不成了吧？”
“我應該當場就拉住她解釋的，剛才為什麽要發呆啊…… 嗚嗚嗚。”
當時就應該拉著她，當初就應該死纏爛打問她為什麽不來了，獨留自己和陳敏，為什麽，討厭自己嗎？
是她讓自己一不小心躊躇猶豫了那麽多年，為什麽她一在自己面前，脈搏就會撲通撲通地跳動，就像那天喝奶茶的時候撩自己頭發一樣。
蘇吟：“嗚嗚嗚。”
簡溪感覺不對勁，腦袋裏吵得不得了：等一下，wait a minute，hold on？？！！
蘇吟哭著舉起手：“你知道嗎這個手鏈是她送給我，在大四那年…”
簡溪一直以為這條手鏈是蘇吟家裏人送的，沒想到是宥見送的，因為從她有印象起蘇吟就一直戴著了。
“我去北京實習的時候，是和她合租的……” 蘇吟哽咽著說道。
簡溪只知道她們當年都去了北京實習，並不知後話，腦袋瞬間炸開，一連串的驚嘆脫口而出：“什麽？？你說什麽？？”
“等一下？？啊！！？？”
“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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