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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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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第 70 章

小姨比媽媽小十歲,但她畢竟是媽媽的妹妹,懂得講:“不會的,那個時候……

小姨比媽媽小十歲, 但她畢竟是媽媽的妹妹,懂得講:“不會的,那個時候想不到去死的,也沒有這個功夫, 還要讀書, 要讀上大學,要找工作, 要買房子, 活著是為了這些。”

小姨繼續剝著橘子,漫不經心地吃, 開著免提說:“那個年代的人會覺得只有走過了這些才可以死,不然就死不瞑目。所以現在很多人被家裏催得緊。”

“我有你就可以了, 反正你現在也算是我的半個女兒。更何況養老這件事應該是提前規劃和攢錢, 而不是依賴別人。”

簡溪散步到湖邊的草地上坐下:“如果我也那樣想就好了,就不用想著為什麽我一定要這樣做,為什麽那樣做,為什麽要活著。我幹嘛讀那麽多思想書, 又找不到工作, 這個世界哪裏需要我,我有的別人也有,沒有的總有人有。”

小姨笑了一下, 道:“所以也沒讓你立馬按這套流程走啊?誰也不欠誰的, 按你自己的節奏來就好, 思想無法踏在土地上的話就是災難, 我又不會要求你這些, 何況你是拉拉, 不用結婚, 我其實放心很多。”

“這個世界很多東西其實很有欺騙性,而且我是臨近三十歲的時候才看清楚的。當代社會總給人畫著一條‘標準人生線’,對學生說‘提前實習提前秋招趕緊找份穩定工作’,轉頭對工作穩定的人又說‘光有工作有什麽用?到年齡就得結婚’;對沒找到‘體面工作’的人施壓,對選擇一人生活的人又嘲諷‘人生是不完整的’。”

把生活過得所謂的“正確”,卻不一定舒服,日子不是你按流程完成了“應該做的事情”,就會自動變好。

這個世界經常把大家都搞得團團轉:對這個人一套說辭,對那個人另一套;對這個狀況是一套說法,對另一個狀況又反悔成另一套,以求維持熟悉的穩定。

但只要社會在發展,人在受到教育和進行思考,就會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答案。

但改變就一定意味著變化,變化會帶來不穩定,而從一個舊的穩定秩序進步到一個新的穩定秩序,中間一定會有一段撕裂時期。在這個時期,舊秩序會產生慣性去保持不被改變。

就比如你過年回家,親戚圍著你說 “誰誰和你一樣工作好,今年就結婚了,你怎麽還不著急”,你會忍不住說我是女同,我不結婚。可對方只會疑惑地看著你,然後繼續這一套說辭,於是你又會後悔覺得早知道說自己打算一個人過一輩子、和朋友過。

可是其實你說了,這些口舌也不見得會停下,這就是舊的慣性。

身處在“改變”發展中的人就會感覺到撕裂、割裂,除非人也跟著變,而人也必須要跟著變化才行。

在變化的發展裏,無論是關於親密關系還是關於個人成長,總有老慣性拽著你,你也總有一個瞬間會突然醒過來,醒悟到原來這個世界把大家整得團團轉。

在舊秩序的影響下,人們堅信 “只有有好工作又有家,才是正經人生”,為什麽?因為承認 “你可以有自己的選擇和答案” 太難了 ,對於有些人來說承認她們原先的生活模式是可以被改變的,需要勇氣;接受別人的人生流程和自己不一樣,需要胸懷。

簡溪忽然轉了話題:“你在吃什麽?”

小姨笑:“你猜。”

簡溪:“你不是在深圳出差嗎?是橘子。”

小姨:“嘖,你是我肚子裏的蛔蟲呀。”

她便繼續和簡溪聊著:“你可能不知道,我在生活中其實聽到過許多人和我說‘只要你好,不管怎麽都能過得好。’這樣的話。”

她指尖在又一個橘子上頓了頓。這種話以前聽多了會覺得有團濕冷的氣堵在胸口,現在小姨走到這個年紀,那團氣忽然有了形狀。

“乍一聽感覺還是挺好的對吧,但是你琢磨這句話像極了有人指著一碗白米飯和一灘汙穢說,只要你胃口好,不管吃什麽都能吃得香;有人對著一雙跑鞋和一雙拖鞋說,只要你體能好,不管穿什麽都能跑得飛快。”

胃口好是人的本事,可米飯和汙穢的區別,從來不是 “胃口” 能抹平的,跑鞋和拖鞋的區別也不是 “體能好” 能抹平的。

“只要你好” 這句話,它把所有現實的褶皺都熨平,把結構性的困境都歸為個體的不足,好像制度裏的冷暴力、職場上的性別歧視、社會對女性的偏見,都是因為 “你還不夠好”。

就像梅雨季裏,有人看著墻上的黴斑說 “只要你註意點防潮房子就不會發黴”,假裝看不見這棟樓的防水層早就壞了,也忘了整個城市都潮濕的像泡在雨裏。

小姨想起年輕的時候在前公司合作項目的事。當時領導拍著她的肩說:“這個項目全靠你了,你能力這麽強,肯定能做好。” 她沒日沒夜地加班,最後項目出了紕漏,領導卻輕描淡寫地說:“還是你經驗不夠,下次多註意。”

那時她才明白,有些 “戴高帽”,其實是提前把責任綁在你身上,等出了問題就成了 “我本來對你抱很大期待的,是不是最近效率下滑了,不夠好?”

“只要你好,就會怎樣都好。”其實是在說“我不想看見那些不好的,也不想為那些不好的負責”。

簡溪:“小姨,你應該去做大學教授,我不敢想象我要是能在課堂上聽到這樣的話語會有多激動。”

小姨被她逗笑了,懶洋洋道:“你想要賦予你活著的意義,就要自己去現實裏落實,反正世界不需要你,是你需要你自己,還有我需要你。”

“反正對全人類來說,除了生命其它都一文不值。”

“所以啊多吃點好吃的唄,多找朋友聊聊天唄,活瞬間裏。”

“二十出頭的年紀最痛苦了,那些小說愛寫什麽失戀痛苦,其實我在二十多反倒是因為焦慮和迷茫未來搞得日夜流淚。小孩,祝你早些逃出苦難向春山吧。沒關系的,我會在這裏,你要想回家就回來。”

“反正我和死亡會為你兜底,活著唄。”

“以及,不喜歡你這個專業就別幹了。”

“我們的社會發展太快,在陣痛期節奏快得讓人喘不過氣,就業壓力壓在大學生心頭,有人努力考多幾個證書渴望找到好工作;有人卷實習時長、卷項目經歷,希望能避免畢業即失業的困境。”

“但可能結果不一定如意,可能最後會因為名額有限、競爭激烈沒能被留用,回頭再找工作時校招黃金期早已過去,大家可能就會恨自己怪自己,把時代的壓力全當成了自己不夠優秀的錯,把外界的焦慮全灌進了自己年輕的身體裏。”

小姨:“但是,我很認真地和你說……”

“這世上並非只有一條路可以走,能養活自己的方法和道路比想象中要多得多,不用太擔心。”

“我周圍也見過很多這樣的情況,想著靠北啊這個專業怎麽養活自己?尤其是我這種當年搞哲學文學之類的人,不過你看最後我們也都找到了各自不同的路,有很多條路可走,無論怎樣都能養活,要多多相信自己,不要失去相信自己的勇氣。”

“不要過度把時代的撕裂與潮濕灌入自己年輕的身體裏哈。”

“可以多罵罵這個世界。”

“沒關系的 ,會有其它路。”

簡溪:“小姨,我愛你。”

小姨:“餵,幹嘛,真是的。”

小姨:“好吧,我也愛你。”

“好好的哈,工作總能找到的,怕什麽,你才大三,別聽互聯網亂講,煩死人的,你才來地球多久,才成年幾歲?”

“餵對了,多交朋友,簡溪你太冷冷清清了,談個新女友也好啊。”

簡溪:“餵………”

她不知道怎麽說,江喻給她留下的後勁如冰山沈在海底,太深太緩,流轉千連,她開始左顧右盼,想太多多餘的,自己都嫌自己煩。後來幹脆不再在乎什麽愛情不愛情的,她想在乎實在一點的東西了,畢竟春宵苦短。

找工作的那一年,她總覺得有人在扼殺她,致使她的喉嚨哢哢作響,哪個人是誰?看來看去,發現自己也在扼著自己的喉嚨。畢竟“青春”這樣的詞語太過於美好,以至於它旗下的許多問題都能被賦予一場春綠色的濾鏡,但人總是會長大,一旦過了世俗的“青澀年紀”後,濾鏡缺失,殘酷與昏暗的現實就湧現出來了。

剩下的都是極其現實的外在:關於生存與位置。

青春的年限不斷被壓縮,以前或許說是三十歲,現在可能講著講著就是二十七八歲了,好像只有十七八歲到二十出頭的那幾年為青春。

等那層 “天真無邪” 的春綠濾鏡慢慢散了,一切問題都會被無限放大。

關於你如何立在這世間。

但天下英才如過江之鯽,佼佼之人尚且舉步維艱,普通人更是要努力在撕裂中生長。

大學畢業前夕,簡溪終於完成了學業論文,她和宥見、蘇吟、陳敏在淩晨的麥當勞裏相視一笑,好歹做出來了,大家如釋重負,皆大歡喜。

一個百無聊賴的午後,簡溪準備搬出宿舍,到出租屋去。

床是世界上最好的東西,在小小的地方裏卻有無邊無垠的天地,能裝下無邊無際的心事。想著事和人、做著夢和流著淚,這些都發生在這狹小的一方天地上。搬走之後,記憶還會重疊到其中的某一個夜晚嗎?

她不知道,只顧著低頭收拾東西,偶然翻到一張拍立得,是高三校運會的拍立得。她還翻到了高三時和她形影不離的手表,上了大學之後又壞了兩次,一次是進水,一次是鏈子掉了。簡溪也修了兩次,直到大四下時它終於完完全全地不走了,拿去修,老板也只是說“換個新的吧,沒必要。”

自從那一天摘下來後它一直靜靜地躺在收納盒裏。

原本寥寂無所謂的心情在這一刻泛起延綿不斷的漣漪,她忽然很想念她們,想念於隴、柯嵐、樂樂、楚瑩,還有她。

一年時間,留給她的東西太多了。

雖然簡溪還是覺得處理人際關系和了解別人是一件不容易的事情,但在和別人打交道之中也多摸清了一點自己:知道自己至少討厭什麽、不喜歡什麽、做不來什麽;看到了自己對她人的羨慕和忮忌,也看到了自己的憂慮和來路。

她投了許多簡歷,被篩選許多次,也撒了不少謊言,最後,她坐在這裏,對面試官的最後一個問題回答道:

“就像去塑造一個藝人,營銷角度和視角的轉變會影響‘她’在人們心中的模樣。一個優質的輸出,可以讓喜惡同因反轉。”

“以非傳統的、以人為本的初衷來展示文藝工作者的思考和思想、演技和作品,會有新鮮的感受。”

“對此,我有動力去做。”

面試官:“好的,辛苦了。”

面試結束後,她看到了群聊消息,宥見、蘇吟、陳敏都在線:“怎麽樣怎麽樣,感覺還好吧。”

其實比起工作本身,簡溪更討厭和恐懼的是找工作的流程,她害怕投簡歷,她害怕面試,她害怕入職,害怕這一系列的流程。

要是可以直接把她按在工位上,讓她直接幹起來就好了,這些過程就不能都pass掉嗎?

顯而易見不可能。

明明簡溪的內心應該是沒有什麽波瀾的,但不知道為什麽看到她們的消息後,她哽咽了一下,回覆“挺好……的。”

她不明白,明明那麽多家面試下來也沒有多緊張,也沒有什麽大失誤,但突如其來,莫名其妙流下的淚水。

眼淚打斷了她的話語,她看向窗外,又是一年冬天,雪無聲無息落下。

雪總是這樣,不似乎吵鬧的雨,總是無聲落下。

要做的事太多了,為了找工作總是繁忙的,等地鐵時,簡溪覺得人群好暗啞,好悶熱,怎麽我的夏天不與人們謳歌的夏天相連。

她討厭夏天,不論是因為炎熱還是濕黏,或者是,因為某個遺憾。

總之,

夏天,滾。

滾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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