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5章 第 65 章

關燈
第65章 第 65 章

六月九號,下午六點半,生物鈴聲打響,高考結束了,結束了。冬天的……

六月九號, 下午六點半,生物鈴聲打響,高考結束了,結束了。

冬天的雪靜靜飄落, 春天也過了, 初夏將至,高中時代在這一響鈴聲裏悄悄落幕。

平平淡淡就這樣結束了, 這一次, 終於沒有一個人再討論試題和對答案了。

一整年灰綠色的試卷練習,三天的白紙黑字, 在這一瞬間忽然都附上了濃烈的色彩。說不出是什麽感覺,只是在這種轉瞬即逝的微妙裏, 誰都知道, 是高中實在太苦了。

整個校園彌漫著一年來前所未有的歡快,大家搶著回宿舍洗澡,然後湧回班裏舉行畢業晚會,說是晚會, 不過是最後吃一頓飯, 一起切個蛋糕,然後一起對著一體機唱歌。也有很多人吃了蛋糕就組團溜出學校,去逛街去玩游戲, 在商場裏一直玩到關門。

“啊啊啊這個適合你, 這個牛仔褲版型不錯。”

“不要吃麻辣燙了, 我們來去吃烤肉。”

一直玩著……“這個玩偶好貴……不管了, 買!”

“喝酒?不行我還沒有成年, 我要七月, 我比你們晚一年……餵!我不是小孩!”

這樣看來, 高考三天甚至還沒有之前的模擬考緊張,就這樣沒有知覺地過去了,原應該是“驚天動地”的大事情,但卻像是往常一樣,平平淡淡地過去了。

三天太短,平凡到讓人感到空虛。

回望這三天,竟然會有那麽一種感覺,她那長久地準備和緊張又算什麽呢?算是對她的渡劫嗎?

夜晚下了小雨,對於高三生來說是喜極而泣的雨,所以雨是彩色的,只是簡溪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難過,早被每間教室裏播放的樂歌和無色的雨拆穿了,連彩虹都朦了一層灰。

她一整個晚上沒有看到江喻的影子,似乎也沒有人記得她,沒有人提起她。於隴和柯嵐倒是隨口問了一句江喻呢?不過也只是問了一句。

簡溪走出教室,走到空無一人的操場上,此時她體內終於消去了麻木,升起一陣嘔吐的欲望,強烈得似乎要將五臟六腑都要折個稀爛,她沖回到教學樓的洗手間,只嘔出透明的液體,眼淚卻開始不停地流下。

感情如此強烈,以至於嘔吐,難以辯駁,無法消受。

交雜著一年的埋頭努力、糾結矛盾;交雜這一個月和江喻的相見實離,難以言喻且麻木的情緒終於被釋放。

真正失戀的情緒從來不是得知她與自己相離的一瞬間,而是平靜下來的某一刻,突然想起與她有關的零碎記憶,想起她的味道,她的聲音,她的面容,像延綿不絕的淩遲不定時地冒出。

“現在看來原來不得不如此。我們不得不朝前去,夏天不得不到來,人也不得不思考、成長,她不得不思念懷念她,如同渴望她在自己體內。”

雪白的,她差點以為不過是一個閃亮的清白的夢罷了。哪怕她們之間從來沒有分手的話,從來沒有。

她安靜地回到教室裏整理著東西,收拾著東西,書亂著跌落下來,她撿起來。直到最後一本被翻過身來時,簡溪看見有褶皺的某一頁,如海水的波紋,很輕很淡,不過二指的海。

那是水痕消失的跡。簡溪怔怔了好一會,暮春難得落了雨,雨聲這樣大,連綿不斷,簡溪覺得自己快要聾了,以致流了一臉的淚,但揚目世界顏色,都是墨色的風,好不久,雨才停。

那天的記憶,學到了什麽講了什麽已不覆記憶,唯有那雙手,那瓶冰到她臉頰的養樂多,安安靜靜地躺在回憶裏,已經很遙遠了。

情緒如潮水般一陣一陣朝她襲來,那種自我壓抑到極點的情緒會延遲在某個動下,某個毫不起眼的時刻開始突然爆發,眼淚就靜靜地往下掉,也說不出話 。從某一刻起,與她有關聯的記憶,總是非常痛楚。

夏如瘟疫,一下子整座城市的樹都染了綠,天氣極速轉熱,整個玻璃之外忽而熱鬧起來,但是,她沒有過上江喻的生日。

影子一樣的記憶,在她的靜默裏侵襲。原來淚的氣味是微微發酸的,她心裏的某個角落,開始緩緩地綿綿地下起雪來。

如果可以,她真想按一按記憶系統,所有的記憶都清洗。

她的高三,在六點半的那一聲響聲裏,已經離開了她了。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晚上八點,江喻抵達北京,從北京飛往俄羅斯的行程要八個多小時,飛行之下的土地逐漸不同。到達浦爾科夫機場時,她忽而覺得原來世界是如此之靜。她們之間的距離不再是一個座位的距離,而是千裏的國度的距離。

約車在一棟公寓前停下,天便開始無聲下了冷雨,她提著不多的行李,肩膀上都是雨,在稀稀落落的人群之間擡起頭來,天地之間,只有空氣,忽然睫毛都要凝結。

她想,在這荒涼寂靜的變幻無端的國度,一切都會在雨中沈默,存在,成長,是麽?

她那無聲的淚順著飛機的風連成了一串項鏈,做成了表鏈……

簡溪手腕突然一輕,她快速接住,低頭看到手裏那個手鏈一樣的手表斷了,幾個珠子掉了下來,就像是眼淚,一通埋葬在高三。她心底嘆了一口氣,想著晚上拿去修一下就可以繼續戴了。

離開學校前,簡溪揚了揚手。柯嵐也如此揮手說再見,於隴突然罵她發神經,又不是生離死別,可兩人的眼底都落了光。

在人生的某些階段,命運會推著我們前行,而有些前進和離別無論妳我是否願意,都必須推行下去。

倘若從此離別,她們只想說一句話:

“妳的努力,那些無數個夜晚的思考,我都看在眼裏,妳應該且值得有一個當之無愧美好的結局。”

她們曾經以為時間很長,長到每個學到崩潰的夜晚都想馬上進入考場;

可是臨了又覺得其實時間很短,短到在無數個時間節點裏刻舟求劍。

時間給予她們平靜、柔和、坦蕩、勇氣,而這些不是突然的,是川流不息的是源源不斷的。

高中爛爆了是一個事實,但如果有好朋友和戀人的話,至少有活下去的動力。如果沒有,那就吃頓好的吧。

考完狂歡後的第二天,簡溪照著生物鐘還是醒來了,她不知道自己怎麽就走到了大門前,小姨還在睡覺,她打開大門,轉臉看到那個門上的福結已經不在了,原本存在在門外的鞋櫃也沒有了。

她大腦在發懵,她甚至不需要敲門就知道這戶門背後,已經沒有人家了。

簡溪站在原地良久,這才醒過來了,她關上門,慢慢走回到餐桌前,一個人發呆著看著客廳,吃了點糖糕。

她發覺糖糕吃到底原來是會有一點微微餿澀的面粉味,很接近一種天然泥土的氣息。她從小到大吃了多少糕餅了,她不知道,直到這時才分曉得糖糕的味道。

原,世味難言。所有的離開最終都是消失與寂靜。

她忽而掩面,不受控制地流淚,五月到六月一整個月裏那些被她撇開、按壓、漠視的情緒,終於被完全打開了。

刺痛,鈍痛,分不清。

她倚在沙發上休息,一時死靜,覺得光色刺眼極了。

……

將要到來的七月原本是江喻的生日,她們本來說好要一起過這個生日的。簡溪不敢聯系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她不知道她去了哪裏,於隴她們也不知道。她們從那個時候之後再沒說過多少話。

原來前程似錦是一句告別的話,她才明白,只是太晚了。小姨很速度帶她來到了大連玩。

來到大連的第二天,不過淩晨四點,她便在覆式的民宿裏醒來了。沒有開燈,天還是魚肚白的,她慢慢挪到茶幾旁邊,在淡淡的熹微裏緩緩跌坐在沙發下。

她想起一個人,與她一起去安安便利店,與她一起在晚自習後的操場上散步,與她一起喝成年酒的人。簡溪想起那一個人,因為她的那些話,那些“天長地久”靠在一起的發呆時間,她險些以為生命可以如此。

去哪裏還可能遇見那個人呢?世界那麽大,燈光高樓如此稠密,連情緒都是灰的、密的、沈的,北方原來是這麽難的一個題,怎麽也解不開。這時她才發覺,她根本不認識這個世界。於是怔然良久,總覺得明天去學校還能看見那個人,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會有這樣的感覺。

從大連回來後,時間居然過得很慢,等到六月二十五號出分這一天,小姨出門了:“簡溪,怎麽辦,我好緊張,八嘎!!我好緊張!!!”

簡溪擡起修好的手表看了一眼,無語地指著自己:“你緊張什麽,是我高考啊???”

小姨:“靠北更緊張了,不行我要出去一趟,啊啊啊太緊張了,已經開始發短信了我看網上說,不行了我要緊張死了,八嘎。”

說完小姨逃走了。半個小時後,簡溪看著手機,出來了嗎?她揉了揉眼睛,怎麽還不發怎麽還不發成績短信怎麽還不發還不發?

啊啊啊……

好緊張啊……

心臟疼。

突然,叮咚一震動,她顫抖著手點開短信。

【**省教育考試院】

姓名:簡溪,考生號**********。

總分612,排位:本科20051,專科20051。

結束了,一切都結束了。

簡溪捂著嘴,滿眼通紅,終於結束了,我恨你,高三,我恨你,高考。人們總說艱苦的環境下成長的孩子更堅強,吃苦越多收獲越多,難道被汙染的土壤裏種出的莊稼更有營養嗎??真是一句虛無縹緲折磨了多少人的話語。

所以,她的大學校園生活會好受嗎?

這個世界,這片土地上,太多人從小就把 “考個好大學” 當作第一個 “長大成人” 的目標,於是為此渡劫準備。所以,接下來的四年時光對人生而言應該是意義重大的吧?她原以為。

畢竟對於專業和學校的選擇這種問題就夠苦惱了,而且從這一刻開始,此後人生中就不乏這樣的覆雜難懂的選擇了。

不會再有標準答案和解析了。

有人失意,有人繼續向前走,有人覆讀,有人得償所願。她見過那些日夜努力的她們,有些人在未來的一年裏徹底消失去覆讀了,哪怕簡溪本就與她們不熟,但是看到她們空白的朋友圈,還是會想,為什麽人們不能在同一時刻得到幸福呢。

是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路線和節奏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