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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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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4 章

柯嵐一直住宿舍,家裏有臺千禧年買的CCD相機,這學期開學時特意帶到……

柯嵐一直住宿舍,家裏有臺千禧年買的CCD相機,這學期開學時特意帶到了學校。

這相機就常在她、於隴、樂樂楚瑩和江喻手裏流轉,一整個高三她們記錄了一千多張照片,後來大一的時候柯嵐導照片導到吐血,相機一次能導出的張數有限,一千多張導了好幾回導到相機發燙。

暴雨下了整整一節課,學校周二下午本就只有兩節課,以前高一高二時第三節作為社團活動時間,如今高三了社團活動沒有了,學校也沒有加課,就空出這段時間讓大家自習。

往常這個下午,大家總愛去占那個荒廢的籃球場打羽毛球。那是個下沈式的球場,四周原本有石階當看臺,如今已經被長滿的植物模糊了界限。

在簡溪眼裏那看臺看來十分垂直,奇怪的不像是一個正常看臺,又陡又窄,更像是直接在這片平地砸出了一個大坑。江喻跟她說過,這看臺打一九九九年之後就再也沒用過了。

如今因為暴雨,沒有人離開,不知道誰說的來看電影,有人起了哄,也不知道是誰上去放的電影,簡溪還沒記住她們的面容,擡頭瞇眼看了一下她們上去放的電影……

此時屏幕下的教室裏,做作業的做作業,看的看,四六開著。簡溪頓了一下筆,她看過原作,有人把電影調了1.25倍速,想在放學前看完。

屏幕窗外依舊下著暴雨,玻璃外暴雨跌落,映襯進來,青綠色的影子混著屏幕裏的畫面,玄澀地劃過屏幕外的眼睛。

後來擡頭的人越來越多,暴雨的興奮裏慢慢交雜了一分道不清的情緒。細碎的,窸窸窣窣的聲音漸漸湮滅,只留下玻璃外的雨聲,漸漸與玻璃內故事的聲音,交錯平行。

大家靜靜地坐著,定落如石像,無表情看不清悲喜。直到一垂眼,有人的一滴淚便落下。

簡溪沒有流露出一絲聲音,卻不知道為什麽前面之人似乎知道一切,抽了一張紙,沒有回頭,卻精準塞進自己的手裏。

她沒有說謝謝,沒有說話,班裏開始響起片片抽紙的聲音。雨停了,電影結束了,簡溪望向窗外,北方的雨後空氣清透,她簡直不敢想若是南方則濃郁得能托起一個人來。

人們在雨的沈默裏收拾好東西,有人回宿舍洗澡,有人去食堂吃飯,或者繼續留下來做題。

江喻今天胃口格外好,一人吃了一碗小面,還加了半碗粉,簡溪沒有和她一起,她說她不餓,江喻欲言又止,見她明明瘦瘦的,怎麽還不吃飯,還不覺得餓,不曉得。

她回來的時間恰好教室裏沒有人,坐了兩分鐘才開始來人。簡溪來了後,突然發現這裏和她南方中學最大的不同是,她原先的地方傍晚洗完澡後,幾乎所有的同學都在穿洞洞鞋或厚底拖鞋,甚至白天也如此。

但是這裏不會,這裏也不需要。北方太多東西不一樣了,甚至連益力多都不叫益力多了,叫養樂多,所有的一切都在宣告她是個晚來客。

這種差異對於簡溪來說實在神奇。

她從便利店帶了一排養樂多回來,打算分給江喻、柯嵐和於隴。這段時間相處下來,她能感覺到這幾個人都在暗戳戳地拉自己融入集體,這份善意讓她覺得自己也該有所回應。

她在座位上拆了塑料膜包裝後,拿起養樂多,越過江喻的肩膀往前伸,手臂幾乎要搭在她肩頭,指尖將觸未觸。

“?”

江喻回過頭來,先對上的是她的眼睛,下一秒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手,接過養樂多道了聲謝謝,話剛出口,又莫名補了句:“你喜歡喝這個?”

“嗯。” 簡溪順口應著,而後收回手,思考了一下,起了身拿了一瓶放在柯嵐的桌上,再走到於隴的位置擱在桌角。

江喻見她動作才發現不止自己有,莫名其妙心下若有所失。

冷颼颼的晚自習,天外的黑蓋過了本該的暗沈,比平時更濃,掩蓋了醞釀的又一場暴雨,風又在準備了。

簡溪聽到了很多黑筆刮在紙上索索作響的熟悉的聲音。

晚九點零四分,玻璃外開始刮起強風,嗚嗚作響。

晚九點零六分,暴雨再至。

晚九點零七分,班裏和隔壁班停電,這兩個班在樓梯口右邊,左邊的四個班卻通電正常,班裏的人還未來得及從題目裏拔出來,柯嵐已經拿起相機拍了好幾張照片,順便給於隴拍了個單人的。

外面還在下著暴雨,走廊上積滿了雨水,班裏漸漸像過年一樣興奮,簡溪拿筆碰了碰前面的人,江喻回過頭來,在周遭站起來的窸窸窣窣的同學之間,湊到她臉前,細細語:“希望晚自習下課的時候不要下雨。”

“雖然我帶了傘。” 江喻盯著她的鼻尖,將光陰一分為二。

簡溪低笑搖搖頭:“那我壞事了,我回不去了,幹脆在教室待到天亮。”

“不是有……我嗎。”江喻沒說玩,柯嵐的聲音突然殺進來:“你以後想做什麽?”

周圍嘈雜,狂風暴雨,江喻喊了一聲:“什麽?聽不清?”

柯嵐也沒有聽清,幹脆轉過頭去問簡溪,大喊:“簡溪,你呢?你以後想做什麽?”

傾盆大雨,簡溪思索了一下,湊上前去,先反問她:“你呢?”

柯嵐轉了轉眼珠子喊道:“不知道。”

簡溪:“不知道,能活就行。”

柯嵐追問:“嗯,拋開這些不管,你腦海裏第一個冒出來的想法是什麽?”

簡溪:“寫劇本。”

柯嵐:“你會寫劇本?”

簡溪:“一點都不會!”

“那還不如去當編輯,” 柯嵐說,“也能跟文字打交道,還不用自己寫。”

簡溪大喊:“不知道,清閑一點就好,我喜歡發呆,最好能在家辦公,我討厭和人類打交道。”只是她的聲音淹沒在雨聲與嘈雜聲當中,柯嵐並沒有聽清楚。

柯嵐又轉頭問溜到前面的於隴:“於隴,你呢?你以後想幹什麽?”

於隴回頭看了一眼簡溪,笑著說:“嘿嘿,我要當資本家……”

簡溪:“什麽?”

於隴:“不想老是看男人的故事,還有男人寫的女人的故事。當了資本家,就能讓你拍這個、你寫這個、你宣傳這個,嘿嘿!”

而後簡溪朝著江喻喊問到,只是江喻還沒有說完,就被走廊上的聲音蓋了過去,是熊老師來了。

熊老師褲腳都濕了,外面走廊被潑水一樣,她撐著傘走過來就說:“去樓上空教室自習,好了好了,不要吵啦哈!”說完扭頭和隔壁班說:“樓上空教室自習孩子們。”

簡溪很快抱著書游過人群,貼著墻壁避雨,滑了出去,快步往樓上走。一回頭,就看到江喻跟在後面也跟了上來。

雨還在下,偶爾有閃電劃破夜空。柯嵐和於隴在後面追著,喊她們的名字:“餵!你們等等俺們啊!” 兩人夾在抱著書的同學裏,走動得快,很是高興,雨狼狽得好玩。

後來,簡溪總想起一件好笑的事,高三下的時候大家的精神狀態都到達了一個新的高度,下午自習臨近下課,會有人在教室最後的一小塊長地上打羽毛球,座位上的人還在學習,到了春天有蚊,她們便拿著球拍來打蚊子,一團作亂,一團好玩,畢竟不能讓日子就只剩下焦慮和緊張。

雨如瘟疫,一下子整個世界都濕透了,天氣急速掉冷,好在大家都穿了外套,興奮嘰喳一會後,便也安靜下來自習。周考要排名的,兩周為一輪,熊老師說,要把它當作心態從瓦解、重塑到麻木的過程。

十點晚自習鈴聲響起時,空教室裏沒有人擡頭,都還在學,學到忘我。

直到零三分才開始有人離開,外面雨已經停了,簡溪剛就拿了一本化學書和卷子上來,合上筆就打算走了,她站起來的瞬間在思考要不要和江喻打聲招呼?要不要和她打聲招呼再走?

正琢磨著,江喻突然回過頭,剛好對上她的目光,簡溪站在那像在註視自己又不像在註視自己。

“你在幹嘛?”江喻問。

簡溪抱起書:“在想要不要和你打聲招呼再走,還是直接走。”

?江喻又被她的無所謂的坦誠逗笑了,當然,沒有笑出來,而是問:“一起回去麽?沒有下雨了。”

簡溪問了一下柯嵐:“柯嵐你要一起下樓嗎?”柯嵐腦袋還埋在題裏,舉起左手拜拜,含糊說道:“不了,我做完這道題。”

簡溪擡頭看了一下於隴,還在啃英語閱讀,便無聲地和江喻對視一眼,點點頭示意可以走了。

她們便都先回到了教室裏放書,江喻順手抽了一個本,裏面記了一些當天的錯題的點和一些雜七雜八的知識,簡溪照常也帶了記錄本和一張練習。

走進地鐵站,今晚比平時的人要多一些。簡溪坐到了一個位置,江喻便站在她前面,一手抓著扶手。

時間呈飛躍的狀態,有點冷,簡溪感覺世界開始眩暈起來,險些腦袋掉下來,口渴。

地鐵車廂內的燈光晃得她有點眼睛疼,低頭是各色各人明明白白的鞋影。

她稍稍猶豫,側著頭想了想,說了她自己聽著都恍惚的一句話:“江喻,你有水嗎?”

江喻有個習慣,不喜歡和別人共用吸管或杯子,哪怕都是女生也總覺得不自在,她不習慣,習慣不了。

可現在她看著簡溪打架的眼皮,略作猶豫,反手拿下保溫杯,旋開來遞給她:“水溫的。”

“謝謝”,簡溪接過來,潤了兩口水,她沒註意到立在面前的人睫毛底下的目光。

江喻盯著她喝水時微微揚起的脖頸,忽然冒出個荒唐的念頭,想吻她的頸側。下一瞬,她一怔,反應過來,我在想什麽。

就在這時,另一邊突然傳來爭吵聲:“餵!你掐人幹什麽!”聲音湧起,地鐵上的人都從手機裏擡起頭了,循聲望去。

“我哪有……”

旁邊的女生死死拽住那人的胳膊:“你敢說你沒有!來找警察啊?”

兩人越吵越兇,大叔急了,眼見要打人,江喻還沒反應過來,就見簡溪從座位上竄了出去,一把將那個女生拉到自己身後。

緊接著,周圍座位上的人都站了起來,幾個女生從四面八方圍過來,把簡溪和那個女生護在後面。

“幹嘛!我可是看到了!”

“我錄下來了!姐妹我們陪你去。”

“你是人嗎幹出鬼子的事,你是鬼子吧?”

“……”

“咋地!還要打學生啊”一個穿風衣的姐姐把簡溪推到後面:“妹兒你先走。”

正好到站了,門叮一聲打開。簡溪轉身拉著江喻快步走出去,還忍不住小聲罵了句:“傻叉吧那個老登,祝他一輩子帶病長壽!”

江喻觸碰到她的手腕,滾燙,好不真實。

地鐵外,秋天落葉如雨,天色漸漸加快了變得昏黃與暗淡的腳步。

她忽而覺得站臺那麽擠,如此陌生,連匆匆掠過的一切,或風,或人,也是密的、茫的,她這才發覺,她其實根本不認得牽著她穿過人海的人。

外面下了細雨,那麽輕那麽密,這會開學就入初秋,極不穩定,唰一聲就落葉掛風。

簡溪出來後腦袋依舊暈暈的,感覺自己將要感冒,過了閘機便松了江喻的手。

她沒有傘,好在江喻帶了,於是兩人躲在一個傘下,又一次走過銀杏大道。

回到家後,江喻先回房間把這兩天的記錄本翻完。整個屋內只有她的房間在亮著,她想起保溫杯裏還有水便旋開來喝完了。

她從房間出來站在客廳的窗邊,玻璃外城市的燈光細細碎碎地亮著,所有的一切都隱沒在半明不暗的夜色裏,未竟未央,包括從A到Z的單詞,包括從無窮到有限的距離。

黯藍的天色在久久的放松與發呆裏終於被燈光點亮,是媽媽回來了。

姚雪銀看到江喻在客廳休息,第一句問:“要不要吃點什麽?怎麽不開燈呢?”

江喻搖搖頭,“不用了,媽。”

媽媽拿下包放在沙發上:“我想讓你出國留學,當然如果你想照常高考,就去梨花女大上學,再去英國進修,你不是想去搞編導嗎?不過這個非常非常非常累的哦……”

江喻其實早有過出國留學的念頭,可話到嘴邊,卻只剩一句 “不知道”。

姚雪銀繼續說道:“你不是想去做編導或制片人之類的事嗎?本科階段不用急著紮這個方向,優先選個能搭硬底盤的專業把基礎打牢,等碩士階段再做方向遷移完全來得及。”

“要是想早點闖出名氣,大學的時候就可以試著入局自媒體短片,先從實操裏攢點經驗資產,哪怕初期試錯也沒關系。”

“雖然我和你爸分居了,但你去英國多少會幫你的。”

暑假的時候江喻已經把托福和駕照考完了,她今年七月份便成年了,湊著時間把駕照考了。江喻聽到老媽一說到這社會化很濃的話就頭疼,道:“再說吧,我目前想先高考,本科在國內讀也好。”

姚雪銀知道她的女兒成績好,但高考對每一個學生都是殘酷,高三對每一個學生都是苦的,她既然可以托舉她少受一點這份痛苦,又何嘗不可呢。她松了松肩:“你好好想想,我先去洗澡了。”

簡溪回來後,第一時間就去找布洛芬吃,小姨看到她蔫蔫的樣,走過來摸了一下她的額頭:“你發燒了?我幫你請假吧明天。”

簡溪腦袋暈眩眩地沈重,低頭忍著,看到燈光在地上投下明明白白的亮影,而後說:“下午應該可以去。”

“得了吧不差這一天,等等我看看布洛芬過期沒有。”小姨從她手裏把藥抽出來,細細找日期:“沒有。”

“我先沖杯麥片你喝,墊墊肚子再吃藥。” 小姨說著,從櫃子上拿了袋麥片,撕開倒進杯子裏,去飲水機接了熱水。

等麥片的間隙,簡溪窩在沙發上忍著疼,想起剛剛狂風暴雨裏她們幾個扯著嗓子說話的場景,不覺笑出了聲。

她忽然琢磨:如果自己真的能寫點什麽,該寫些什麽呢?

她覺得自己腦袋空空,寫不出奇妙的劇情、環環相扣的轉折,也難寫出像前輩們那樣充沛的情感。

所以她只能先寫最靠近自己的東西,那會是什麽呢?阿嬤?臺北?媽媽?小姨?紅心湯圓?蓮花調羹?真是神奇,那些劇本家到底是怎麽成為劇本家的。

一個人到底又是如何存在著的?

“喝。”小姨盯著她把麥片喝下,接過杯子順手洗了。簡溪頭從暈暈開始過度到隱隱作痛,隔了十分鐘才吞了藥片,她撐著腦袋下了沙發,抱起阿浦和另一只貓椰子便慢慢挪回房間去了。

無燈暗影裏,簡溪思考了一下,想起媽媽說的話,要常和人聯系,才能與人建立連接,才能交到朋友。

她摸索著拿起手機,點開和江喻的對話框,發出了兩人加好友後的第一句話:“你的杯子記得洗一下,我發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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