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章 阿姊

關燈
第5章 阿姊

“你發燒了?”江喻盯著屏幕等了好一會兒,手機始終沒有新動靜……

“你發燒了?”

江喻盯著屏幕等了好一會兒,手機始終沒有新動靜。她猜簡溪大概是睡著了,卻還是發了句:“發燒不會傳染的。” 想了想,又補了第二句:“你明天還來學校嗎?”

沒有回答。

被褥下沈,呼吸漸緩,簡溪又回到了雨季的江南。她陷在層層疊疊的夢中夢裏,眼前是一條漆黑的高速路,路中間突兀地立著一扇門。她滿心不解,卻有一股預設的牽引力,驅使著自己伸手去推。

推開門的瞬間,她不由自主地往前走。遠處隱約傳來涓涓水流聲,眼前卻不見溪流蹤跡;間或有鞋子安安作響的聲音,她四處張望,餘光終於捕捉到熟悉卻一閃而過的影子。簡溪猝然回頭,可轉身瞬間她又回到了門前。

恍惚之中,似乎有雜聲在喊:“磨剪刀,戧菜刀——”

夢裏的她立在天地之間猛睜開眼睛,驚醒後發現自己躺在原來家的床上,此時不過清晨,天還朦朦亮。外頭喊著賣豆腐和磨菜刀的吆喝聲,她一時分不清是在夢外還是夢內,也不知道這場夢中夢結束了,還是又繼續了甚麽。

第二天,簡溪醒來時已近中午十二點。她迷迷瞪瞪自己坐了好一會,伸手從床頭摸過手機,開屏就看到小姨發來的消息:“醒來吱一聲。”

她回了句 “醒了”,手指剛按完發送,又把自己埋回被褥裏,被褥太舒服她實在不願意起來。

退出和小姨的對話框,她瞥見江喻的頭像上標著個 “7”。點進去往上翻,消息一條接著一條:

[早上7:31 ]

“柯嵐幫你記了上午老師布置的任務。”

[9:00]

“大課間了,你下午來嗎?”

[10:02]

“第三節下課了,柯嵐幫你收好了上午發的卷子,我放在你的抽屜裏了。”

[12:00]

“醒了拍拍我。”

簡溪看到最後一條,快速打字回覆:“醒了。”

下一秒,江喻名字那裏就顯示:[對方正在輸入中…]

江喻:“好點了嗎?”

簡溪:“退燒了。”

江喻:“好”

“對方正在輸入中…” 的提示閃了閃,又消失了。

簡溪還困得睜不開眼,迷迷糊糊做了個決定,打字發過去:“下午不去了。” 發送完,她強撐著眼睛等回覆。

江喻:“嗯嗯,好好休息。”

緊接著,一條語音彈了過來。簡溪點開,裏面先傳來柯嵐的聲音,後來插入了於隴的喊聲:“簡溪我也想發燒請假回宿舍睡覺!!我不行了我不行了我不行了……好了我說完了。”語音的末尾還帶有江喻淺淺的一抹笑。

簡溪懶得打字了,直接按住語音鍵說話:“謝謝。”說完便把手機丟在一邊,重新埋入枕頭裏,朦朧合上眼睛時,依稀聽到了屋外的小鳥聲。

遠遠的另一邊,江喻戴上耳機聽完語音,摘下後將手機送回抽屜。

午後兩點的太陽慢慢爬上,又緩緩沈落。簡溪有些口渴,卻還是只想睡覺。至於陽光嘛,反正睡醒了,再睡醒了,還是會有太陽的。

人是會自動補覺的,前幾天睡得少了,周末就能一覺睡到中午,後來到了高三下學期她們睡的覺都很少,以至於高考完的暑假大家一問不是在“困了要睡了”就是“啊剛醒”。

但再睡也浮沈不定,夢裏的她自己調好熱水,弄好毛巾,卻不知道自己要幹嘛,只光顧著聽那單調卻又豐富的水聲,猶如一種對生命的渴望,即便帶了些疑惑。

她盯著水面,將手指輕輕貼在上面,熱水十分溫暖,溫黁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感覺。

這時,夢裏忽然刮起了臺風,全城因臺風放假,所有人終於能真正暫停一天,擁有一個 “星期八”。只是並非人人都能安心休息,媽媽回到家後,依舊抱著電腦處理工作。

有假卻拐彎而無害的臺風就是好臺風。但比起假期,她還是希望臺風別來,哪怕沒有喘息時間也沒關系。漸漸在不知不覺中,夢緩緩散去,記憶終於沈沈落下。

下午五點半,簡溪終於從半睡半醒裏浮上來,恍惚中聽到有沙沙的、溫暖而濕潤的雜音,手機在震?

她閉著眼摸過手機,使勁睜開一條縫,屏幕光刺得眼睛疼,她卻還是憑著本能劃過了接聽鍵。

江喻的聲音透過手機傳到她的耳邊:“簡溪?”

簡溪在被窩裏挪轉了一個方向,盡可能地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是清醒的,道:“嗯……江喻。”

江喻立馬聽出她的慵懶,問道:“剛醒?”

簡溪不再掙紮了,懶懶地應了聲:“嗯……”

“中午回了我消息,就一直睡?沒吃東西?” 江喻繼續問。

“嗯……” 簡溪的聲音還帶著剛醒的溫黁呢喃。

江喻:“開門。”

“?????”

這兩個字瞬間砸醒了簡溪,她手裏還攥著手機,掀開被子慌張著就先打開了房間裏的窗戶,接著沖出房間,一壓門把手,就看到江喻拎著袋子站在門口。

感應的光恰好亮起,落在江喻肩上,一明一暗。

江喻看著她剛睡醒的樣子,眼睛還紅紅的,皮膚細如絲,手裏還舉著沒掛的手機,低眸看去,光腳踩在地板上,顯然是沒來得及穿鞋就跑出來了。

簡溪側身讓江喻進來,彎腰從鞋櫃裏抽了雙拖鞋放在地上,示意她去餐桌旁坐,自己則轉身去攏頭發,想找抓夾。

江喻掃了一眼屋子,忽然開口:“那裏。”她指著窗邊窗簾上夾著的銀色抓夾,很是顯眼。

“哦哦。”簡溪赤腳走過去,拿下來夾上,搖搖頭莞爾道:“謝謝。”

江喻應了一聲,把手裏的袋子放在桌子上,目光又移落到她腳邊:“你不穿鞋嗎?”

“哦哦對哦……”簡溪這才反應過來,轉身回房間穿了鞋再出來。出來的時候她視線掃到轉角那四個空了的碗,這才想起小姨好像發了消息,叫她醒了先給貓貓換水添糧。

她又轉圈圈,去把兩個碗裏的殘水倒了,簡單沖洗後添了涼白開;又往另外兩個碗裏加了貓糧。兩只貓聽到聲音唰一聲飛出來,閃到碗裏埋頭苦吃。

簡溪終於坐到餐桌上,看到江喻帶了吃的過來,“好餓。你怎麽從學校回來了?”

江喻略作猶豫,只是回答:“嗯。”

“你的燒徹底退了?”她問道。

感冒難受的時候,人才會意識到,沒有感冒的每一天都是平淡的幸福。簡溪支著下頜又在思考,片刻後點點頭道:“yes,我待會再喝個感冒靈。”

她看著面前的袋子,伸出一根手指虛虛點了點:“這是什麽?”

“雞肉粥,粉條,還有蒸蛋。” 江喻把袋子打開,把東西一一拿出來,都還是溫熱的。

簡溪:“你吃了嗎?”

江喻:“沒有,所以買了兩份。”

“多少錢?我轉給你。” 簡溪說著就要去摸手機。

江喻:“不用,是我突發奇想給你帶的,不是你要我帶的。”

簡溪拆開粥盒,看了眼手機上的時間,用勺子舀了一口,溫度剛剛好,不燙也不涼,她擡眸看向江喻問她:“那不行,我感覺著轉過去了,你不收我就發火。對了你待會要去晚自習嗎?”

江喻只好收下,“不去了,我帶了書回來。”

簡溪下意識追問:“為什麽。”

江喻無從說起,只得答:“今天不大想。”轉而看到簡溪笑著對她說了一句謝謝,又低頭藏起了表情到粥裏。

吃完後簡溪收拾好桌上的東西。江喻從書包裏拿出一疊卷子遞給她:“這是今天下午發的,柯嵐幫你一起收的。” 簡溪原以為她接下來就要走了,沒多想就脫口而出:“你要不要在這裏寫作業?冰箱裏有養樂多,還有椰汁。”

江喻的動作頓了頓,擡頭問:“你家裏只有你和小姨嗎?”

簡溪一味地點頭,“嗯嗯。”

江喻:“你的媽媽爸爸在南方?”

簡溪反應比平時慢了一拍,剛剛還在高興的搖晃著手上的鏈子窸窣響,此刻頓時安靜,她低低回應:“嗯,她們留在南方了。”

江喻沒發現這句話的不對勁,簡溪垂了頭盯著江喻幫她帶過來的試卷,盯著上面的文字,只是文字,忽而聞到空氣中彌存的江喻身上才有的氣息,像礦泉水清甜的味道,又像是雪清白的味道,和她外套上的香氣一模一樣。

大概是因為大腦聞過,所以只要有細微的存在,就能立刻捕捉到。

她別過眼神,起了身走到冰箱那,邊拉開門邊問:“椰汁還是養樂多?”

江喻:“……椰汁。”

簡溪擠出笑,關上冰箱門的聲音恰好掩蓋了她輕輕倒出口的一聲深呼吸。

仿若生命的種種欠缺、種種突變、種種渡歷,總會在毫不起眼的一刻令人若有所失。

她回頭看到江喻坐在她面前發靜地寫著字,筆尖一顫一顫滑出思考,便走近了她,靜靜地握著椰汁,放到她面前,輕一聲:“謝謝。”

江喻擡起頭,滿臉不解:“嗯?好像是我要說謝謝?”

簡溪玩笑一聲道:“不知道了啦,說習慣了啦。”

對嘛,任何事物都有其內在邏輯,因此沒有不可理解的事物。她知道眼前江喻沒有理解自己在幹什麽。

但只要她少壓制一點情緒,多流露出一點低落,對方肯定能很快察覺到,畢竟她是個聰明的人,聰明的人比較容易互相理解。

可簡溪不想搞砸氛圍,令對方小心翼翼,所以有些事情不單是沒必要說,也是不說比較好。

她也沒有打算讓江喻知道,至少此刻是。

時間在筆下走至晚九點三十三分。門鎖傳來指紋解鎖的聲響,小姨回來了。她一進門就看到餐桌上坐著兩個人在看書,一眼就認出江喻是上次和簡溪一起回來的同學,笑著喊:“哇…… 兩個小姐姐。”

小姨把包丟在玄關,探頭問:“江喻,你媽媽回來了沒?”

上次吃完夜宵回家後,簡溪就跟小姨說過,對門新搬來的是自己的同學。小姨當時和她一樣覺得不可思議,果然現實往往比故事更不需要邏輯。

江喻搖搖頭,禮貌地說道:“姐姐好,我媽她還沒有回來,我跟她說過我在這裏了。”

小姨:“天,你居然叫我姐姐,不錯不錯,前途十分光明啊妹妹,想吃夜宵嗎?”沒等她們回答,她又自顧自說:“時間還早,你們多看會書吧,看不下去了我帶你們來去城北吃生蠔,江喻是嗎,我跟你們說,你們要是吃了就會直接把它列為年度食物第一。”

簡溪嘁了一聲:“真的假的……”

江喻稍作猶豫,不知如何作答。小姨朝她們努努眼睛,一揚聲:“好啦我是大人有錢,你別管什麽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別想那些有的沒的。”

江喻擡眉笑:“謝謝姐姐。”

“好咯我不打擾你們了,我去洗澡了。”小姨把手機丟在沙發上,左手撈起椰子,右手撈起阿浦,往房間裏鉆,房間是最好的地方,在一個日子與一個日子之間,房間連接著每一段日子的行進,躲在房間待一個晚上,便什麽都好多了。

此時她突然想起好多年前自己上大學的時候,生活區裏大道的綠葉,以及夏日無盡的陽光。

她和姐姐相隔不過七歲,越長大時間越會拉近年齡帶來的距離,兩人外在的區別越來越小,出門總有問:“哇雙胞胎咯?”二十多歲時過年回家,親戚們都看不出她們差七歲。

嗯,大概以後會越長大“年齡差感”越小,只是有時又會覺得,有些距離,反而會隨著長大越來越遠。

從前臺北的秋天總是脆薄如紙,小姨離開臺北、離開南方太久了,略感疲憊,年紀漸長,好不容易跨過了最混沌的二十多歲,生命的種種渡歷又打的她猝不及防。

一回到房間裏看,記憶竟像童年海一樣,不受控制地一陣一陣向她侵襲過來。

好在姐姐還有簡溪這樣一個女兒。

女兒流著姐姐的血,她和姐姐流著媽媽的血,媽媽流著阿婆的血,她們是一家人。

阿媽的根落在南方,隨蒲公英飄落在了臺北;新生的蒲公英又回到了大陸南方,輾轉幾下,來到了大陸北方。

從前她在臺大讀書時,想象的生命不是這樣的。

那時天色無盡,彩虹漫漫,事事無所謂有,無所謂無。讀好了書,下午沒課便睡覺;有課則逃課睡覺,活過小神仙。

雖然吧,有的人提早先走了,原來世味難言,生命可以隨時終止。

可隔著一個墻,孩子們還在學習,所以沒關系啦,阿婆啊、媽媽啊、姐姐啊,逝者兩個字重疊起來其實是活著。

“耶,你們兩個都三歲了耶!”她摟著兩只喵,輕輕蹭了蹭它們的毛。十九歲的她根本不會想到長大後的自己在北方買了房子,還有了自己的毛孩子。

那個時候她還在臺北讀著大學,坐在阿婆旁邊,阿婆操著帶點臺灣味道的客家話,她便笑著從阿婆手裏拿過扇蒲搖著,說長大要給阿婆掙好多好多錢,帶她回大陸、回江南,找阿婆的阿媽。

可臺北的家、南方的家,門口的雞啊兔子啊,早就不是小時候的模樣了。阿婆做的釀豆腐、魚丸子,卻還在記憶裏留著香味,她忽然很想念臺北那間藏著阿婆和姐姐身影的老房子。只是那裏沒有人啦。

離開臺北的時候,阿婆曾拉著她的手說:“讀書那麽辛苦,以後要是不愁吃了、不愁穿了,就要找找有沒有快樂了……”

二十二歲的她,看著姐姐和阿媽操勞阿婆後事,自己在流淚,火焰燃燒,灰煙裊裊給了阿婆好多好多錢。她第一次瞧明白火焰向上,燭淚向下。

三十三歲的她,成為了“姐姐”,卻在原地無助地站著,不知道該怎麽辦,在極度懵圈與無措中,把姐姐留在了南方,帶走了姐姐的女兒北上。

沒關系,她慢慢開始相信什麽寰宇啊時間啊並不是線性的。過去、現在、未來或許同時發生並存在於同一條時間線上,她們終究會再次見面的。

所以沒關系,況且還有酒、朋友、錢、燒賣、火鍋、生蠔、電影、女孩、壞想法……只要她想,她才是希望的源泉與產物,要是很累的時候,就回家裏找小貓一起休息。

所以沒關系,人好好歹歹,只活那麽一次,小姨點點頭,埋進小貓的肚子裏一個一個頂級過肺,大笑道:“你知不知道昨天稱了一下你要十六斤了,天啊不愧是我的好大孩。”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