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6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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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

色調陰郁的會見室裏,舒遇眼前陌生的雲婷,眼眶濕潤。

她倒不是可憐誰,只是對於這位學妹的模糊記憶,還停留在那個畏畏縮縮卻乖巧可愛的印象裏。

失憶,轉瞬,就變成了這樣的景象。

或許和失憶也無關,只是人與人之間本就不能做到相互了解。

平淡關系裏暗藏著殺機,舒遇以前無法參透,現在也無法,仿佛自己掉入了嚴昀崢的世界裏。

那個充滿血腥與失望的世界裏。

舒遇坐在窄小的房間裏,知道外面有許多的刑警在等待。

等待對面那個平凡的普通的大學班主任做出闡述,得到證據。

“你為什麽想見我?”

雲婷沒有說話,她只是扣著手指沈默,像是與身後灰色的墻融為一體。

良久,舒遇的耐心快要消失時,她冷不丁開口,“學姐,其實我大學期間挺羨慕你的,你是那種我學不來的人,自信溫暖,明明已經夠好了,但你還特別勇敢。”

“當初學校發生虐貓事件的時候,其實我早就知道了,我早就發現那個男同學虐貓,但我害怕,什麽都沒有說。”

“後來,你舉報成功了,那個男同學被開除了,任老師……說你是個很勇敢的人,我當時真的……我真的很難受。”

舒遇快速眨了眨眼,語氣平和,“雲婷,你喜歡……任執?”

“不是!”

雲婷突然聲線拔高,“我不喜歡他,我怎麽會喜歡一個殺人犯,我怎麽會喜歡……喜歡一個教唆我去殺掉父親的人,雖然他確實該死,但是我沒想到只是推了一下,推了一下,就把我的整個人生都改變了。”

雲婷的母親因病去世後,她和父親生活在一起。

父親是個酒鬼,沒有工作也沒有積蓄,只靠爺爺奶奶務農的錢過活,不僅沒有擔當,還會在喝酒後打罵她。

在雲婷十五歲那年,附近唯一考上大學,並在大城市有工作的哥哥回來了。

她放學回家時,恰好遇到了他,他的手裏捧著一本書,叫作《罪與罰》。

她想讀。

他便借給了她,雲婷從書的扉頁上知道了他的名字,叫任執。

某個雨夜,父親又喝醉回家,把正在看書的她打了一頓,那本書被撕個粉碎。

又厚又重的書,也能因沒理由的暴怒而毀掉。

冒著雨,雲婷趕去找任執。

據說他的家人都已經不在了,他只能借宿在舅舅家,她覺得某種層面上他們是同樣的人。

見到她的身上皆是傷痕,手裏捧著殘缺的書後,任執蹲下身,看著她紅腫的膝蓋,說道:“小雲婷,你不想擺脫這一切嗎?”

雲婷就像著了魔一般。

聽信了他的話,並且成功實施了。

在任執的資助下,上高中,去江禾上大學。

她的人生似乎改變了,直到她知道他在殺人,懷著自以為的好意殺了一個又一個的人。

雲婷的世界不再狹窄,她的觀點不再單一,能分清是非。

可她始終虧欠任執。

“欠太多了。”冷白的光落在雲婷身上,她單薄的身體搖搖欲墜,“所以我要做好一點,讓他滿意再滿意,我不喜歡他,我就是欠了那麽多,總要有點誠意的吧。”

“所以你幫他隱瞞一切,甚至和他一起去埋屍?”

舒遇呼吸不暢,她的牛仔褲被抓出褶皺。

這種場合不適合她,一點都不。

她並不想看白板上那些案件細節,那些屍骨。

只好擡眼,望著天花板上刺眼的光。

“他逼我的,真的是他逼我的,他總說我僥幸活到了現在,總要做出點貢獻,總要幫他除掉一些人渣,才算不辜負他選中了我。”

舒遇甚至勾了勾唇,“你都幫他做過什麽,他在江禾的每次殺人你都知道?”

“沒有,只是幫他在工作室裏篩選一些合適的人。他殺的越多越謹慎,所以只會選最嚴重的人。”

舒遇雙手抱臂,問道:“哪種?”

她越來越冷靜自然,仿佛是在做平平無奇的紀錄片訪談。

站在攝像機後的向哥看了她一眼。

舒遇沒有理會,繼續問道:“是選那種家暴很嚴重的嗎?”

“不是,也是吧。”雲婷想了想措辭,“他會選那種受害者遲遲走不出來的,過去很多年仍然活在暴力陰影裏的人,然後幫她們殺掉記憶裏的那個人。”

“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好事,對麽?”

雲婷卻搖了搖頭,“現在很想說句真話,我覺得他不是,他雖然比我們大很多,但我覺得他挺可憐的,他根本沒走出陰影,所以只能殺自己的父親千次百次,才能好受。”

“你看的這麽明白,為什麽還覺得自己會虧欠這種人。”舒遇低眸,望著那雙毫無生機的眼睛,“雲婷,你不欠他的,但你也沒做對什麽。”

“我知道。”

她又重覆了一遍,“我知道,可我沒得選。”

“真的嗎,那你為什麽要替換了內存卡,把視頻留給我?”

雲婷的表情瞬間僵硬。

短暫的沈默後,她落下眼淚,微微含胸,聲音很輕,“他曾經喝醉過一次,說自己做這一切才是正確的事,我偷偷錄了音,放在了我學校宿舍的櫃子裏,那裏有部手機,密碼是0720。”

那是雲婷殺掉父親的那天。

“至於別墅你們應該已經搜到了,他折磨人的方式和我跟著去拋屍的事,也要說給你聽嗎?”

要到答案,舒遇果斷起身。

警察幫她打開門,她在出門的那刻,聽到雲婷微弱的聲音響起,“是我錯失了機會……”

舒遇的眼睫顫了顫沒有理會,她走出房間,卻看到了從對面的審訊室裏出來的任執。

那張戴著金邊眼鏡的臉,原本溫柔親切的模樣盡失,只剩下空洞。

此時才有了連環殺手的模樣。

舒遇的心臟絞痛,她扶著墻,抓著向哥的手臂不讓自己倒下,咬住的唇滲出了血。

任執笑了,“說實話,當初真的不該聽毒販的話,應該殺了你的。”

從監控室出來的周之航,立即擋在舒遇的身前,喊道:“趕緊把他帶走!”

跟在身後的徐霖,跑到舒遇旁邊,蹲下身,“小舒,你沒事吧,小舒?”

於瀟瀟走過來,把她扶起來,聲音含著哭腔,“我就說不該讓小舒姐來吧,為什麽非要讓我們來!”

舒遇搖了搖頭,“我沒事,我想回醫院,我想找嚴昀崢,我想找他……”

/

當晚,病房裏。

舒遇和於瀟瀟坐在沙發上搶演唱會的票。

“幫你搶內場票?”舒遇看著界面,輸入於瀟瀟的證件號。

死盯著平板的於瀟瀟點了點頭,“真的很難搶,我也不抱什麽希望,我們隨便搶搶就好啦。”

“倒計時一分鐘!”

舒遇點了點頭,把付費軟件放在手機後臺,臨近三十秒的時候,她冷不丁笑了一下。

似乎回到了大學的時候,她5也這樣和室友搶過票。

“啊啊啊,馬上了!”

在於瀟瀟刺耳的尖叫下,舒遇狂按按鈕,按了好幾秒後,她楞楞地擡眸,“我好像搶到了。”

“啊——小舒姐,我太愛你了。”於瀟瀟抱著她原地轉圈,“我真的好開心!”

下秒卻有道聲音從病床那裏傳來,“我醒來就這麽熱鬧?”

是嚴昀崢醒了。

他手撐在床邊,緩慢坐了起來,微擰著眉,摸著下腹部的傷口。

舒遇的瞳孔放大,撇起嘴,快步走到病床旁,幫他把枕頭靠在床頭,讓他靠著。

他身上有淡淡的消毒水味,繃帶微微滲出血色。

於瀟瀟驚喜地喊道:“我去喊醫生過來!”接著就跑出來了門。

舒遇一瞬不瞬地盯著床上的人,倏地,笑了一下, “嚴昀崢,你真的是個混蛋。”

嚴昀崢擡頭,長睫垂下,伸手握住她的纖細的手腕,把她往懷裏一帶。

她悶在懷裏,眼淚霎時掉落,“你知道我有多害怕嗎,誰都和我說是小傷小傷,怎麽都昏迷了還是小傷,我真的搞不懂你們!”

“怎麽眼淚說掉就掉啊。”他用指腹擦去滾燙的眼淚,摸了摸她的臉頰,“對不起,是我沒保護好自己。”

舒遇撇過臉,眼淚吧嗒砸在他的病號服上,很淡的藍色衣服,顯得他都消瘦。

她想咬他的手臂,卻又在下秒意識到他受了槍傷,只好止住了動作,“你總是這樣,總是道歉再道歉,然後還是要去做,受傷了又會再道歉。”

“這樣真的挺沒意思的。”

她陡然松開了他的手臂,失控的表情收斂,又恢覆成沒所謂的模樣。

嚴昀崢的臉色一變,下意識抓她的手腕,卻撲了空。

他的手指上還停留著微濕的淚水,“這次是我疏忽了,抓人太心急了,你不要生氣。”

“可我怎麽不生氣不難過呢。”

舒遇的眼淚撲簌簌掉落,仿佛終於能宣洩出來,“你這樣做是因為我啊,他們幾個都告訴我了,說你是為了不讓任執再來靠近我,你才會想其他辦法,才會去找那個大毒梟的。”

“我好像不該說‘想快點和過去的一切告別’這種話的,是我的問題,不然你也不會這麽魯莽!”她開始自我反省,“我沒有覺得你也是那一部分,會被我拋下的那一部分。”

嚴昀崢上下撫摸著她的手臂,安撫著她此刻後怕的心。

“小魚寶,我做這些是我願意。”他輕輕拍著她的後背,“而且這是我的職責,年份太長的連環殺人案本就難破,證據也難找,有了冷哥手下的信息,會讓事情變得簡單。”

眼淚是止住了,但舒遇仍呼哧呼哧地吸氣,斷斷續續地說道:“已經抓到了,我下午還去見了雲婷,可能今天晚上周之航就會來和你匯報。”

嚴昀崢的眉蹙起,“為什麽見她?”

“她就是想見我,才願意把證據告訴警方,所以我才去的,哦,我還見到了任執。”

他的語調陡然降低,眼神淩厲,“見他幹什麽?”

舒遇被他的眼神嚇到,下意識打了個冷顫,“就是碰巧……周之航立馬擋住了,我沒理他。”

嚴昀崢緊繃的身體緩和,聲音放軟,“嚇到了?”

“沒有,還是有點吧,我覺得他有點不一樣了,感覺不裝了,真面目就露出來了。”她作出回憶狀,“不過因為跟著你們拍了紀錄片,我覺得沒那麽可怕了。”

他欲說些什麽,謝宇就帶著醫生推門而出。

身後跟著於瀟瀟和周之航。

舒遇瞬間抽離,遠離病床旁,嚴昀崢的眉頭緊蹙,視線追隨著她。

她還是不對勁,情緒來來回回,落不到實處。

主治醫生檢查過他的身體後,道:“保險起見,明天會安排檢查,還需要住院觀察一周左右。”

之後周之航來匯報工作,舒遇就出去和於瀟瀟聊天了。

徐霖來拍嚴昀崢的後采,又忙了一個小時,病房終於平靜下來時,舒遇卻又被徐霖喊了出去。

“小舒,你也是當事人之一,我們想采訪你一下。”徐霖單刀直入,但又緩了緩,“你要是不願意也沒關系的,這都不重要。”

舒遇沈默了片刻,她想到嚴昀崢為自己所做的那些事。都僅僅是為了不讓她靠近黑暗的負面的人或事。

“學姐,經歷了這麽多事,我不太想和這些扯上關系了……”

她想不談論不靠近,趕快忘記這些痛苦的事。

讓停滯的兩年時間,運作起來。

也不想辜負嚴昀崢為了保護她而作出的努力。

“好,沒事的,我理解。”徐霖背上包準備離開,“你快去照顧嚴隊吧,我得去跟案件了。”

“好累!”周之航嘟嘟囔囔地離開,“我也想像嚴隊一樣擁有半個月的假期。”

身旁的於瀟瀟拍了拍他的腦袋,“拜托,受傷很痛的,我還是希望你不要受傷。”

“你幹什麽打我!”

他氣勢洶洶地沖上去,拽住於瀟瀟的衛衣帽,小小一只被他揪著走遠了。

舒遇苦笑了一下,憂心忡忡地回到病房裏,闔上了門。

她低垂著腦袋,披肩黑發撲簌簌落下,遮擋住沈思的臉。

嚴昀崢站在洗手間門口,偏頭看向那只蘑菇,勾了勾唇,“和你聊什麽了,這麽不開心?”

“沒什麽,讓我接受采訪,我拒絕了。”她漫不經心地回覆,下秒意識到他竟從病床下來了,詫異地問,“你怎麽下來了?”

“去洗頭發。”

舒遇蹙著眉,瞥了眼他的腰,“你能行嗎?”

嚴昀崢見她的小臉皺皺的,思緒散不開,想了個辦法。

“好像不太行,你能幫我嗎?”

“啊?”

舒遇擡眸,怔怔地望著他,隨即輕輕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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