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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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6

三月的夜風仍冷冽,不近人情。

舒遇站在小區門口,手裏捧著很小的一束花,大小只有手掌般的尺寸,她目送嚴昀崢母親開車離開後,徑直走進小區裏。

她裹緊外套,在保安的註視下,穿著病號服進了小區。

坐電梯,而後在門前站了許久,最終在密碼鎖上按下了自己的生日。

是之前意外打開的那扇門。

門被打開之後,舒遇走進去,在玄關換上自己常穿的那雙拖鞋,竟然沒有丟掉。

換好後,她往裏看了看,房間一塵不染,甚至裏面的陳列還仍保持著兩年前的模樣,她搭在沙發上的毛毯,仍是亂糟糟一團。

舒遇收回視線,望向玄關旁的木櫃,上面放著鸚鵡閃閃的照片,照片前的托盤上放著很小的花瓶,裏面插著一束新鮮的花。

她勾唇笑了笑,將自己買好的那束花,放在托盤裏。

很小的一束,不會令她過敏。

“閃閃,我回來了,有沒有想我?”

“看來你爸爸也沒有忘記你,還會送新鮮的花給你。”

舒遇走進衣帽間,裏面的衣服大概是定期有人換洗,都幹幹凈凈懸掛著,似乎是在等待她的出現。

她進浴室簡單洗漱了下,換了身毛絨睡衣,而後在那熟悉的松軟的沙發上,昏昏沈沈睡了過去。

整個世界都好安靜。

那些歇斯底裏與泣不成聲都在遠離她。

這是舒遇這個月來第一次在沒有吃藥的情況下,完完整整地睡了個好覺。

再度醒來時,天已泛藍,模糊的藍。

舒遇眨了眨眼,伸了個懶腰,打了個哈欠,揉著眼睛坐起來,再度睜開眼睛時,眼前出現了一杯冒著熱氣的水。

她稍稍仰頭,看到了站在沙發後的嚴昀崢。

他穿著和舒遇身上同款的毛絨睡衣,整個人都柔和下來。

這是她特意買的,當初讓他穿一次,要撒嬌好久才會穿上一回。

她不動聲色地移開視線,忽略眼前那杯水,玩著睡衣袖口。

嚴昀崢嘆了口氣,微低下身,聲音暗啞,“先喝點水。”

舒遇的喉嚨幹澀,猶豫兩秒,接下了那杯水。

仍是溫熱的。

她吞了兩口,把水杯擱在茶幾上。良久,沒好氣地問道:“幾點了?”

“早上六點,要不要再睡會?”他繞過沙發,剛要坐在上面,舒遇就起身,想坐在旁邊的單人沙發上。

嚴昀崢抓住她的手腕,註視著她的頭頂,嘆了口氣,“你別動,我不坐這了,好不好?”

舒遇沒說話,再次坐下了,拿著毛毯蓋在腿上。

他的手心微微出汗,雙手互相摩挲,慢慢坐在了矮茶幾上,面對面地望著她。

她擡眸看到嚴昀崢左臉泛紅的那片皮膚,眼睫抖了抖,“我不是說要靜一靜嗎,我回來這裏也不代表什麽的……”

“我知道。”嚴昀崢彎了彎唇,目光沈沈,“我只是覺得不該讓你一個人再靜一靜了,我怕你會受傷,會一個人躲起來哭。”

舒遇環臂,別開目光,撅起嘴,“我這兩年哭了那麽多次,你怎麽不害怕呢?”

“怕,可如果你開始了新生活的話,我這些擔憂也會成為你的累贅。”

她的手指上幹凈,沒有戒指的痕跡。

嚴昀崢默了一瞬,“舒遇,是我太自私太自以為是了,我意識到不對的時候,好像已經開始貪戀你的溫暖了,我想是不是我不說就不會受傷,是不是我不說……可從來都沒有給過我機會,你就再次墜入了危險裏。”

“我想這都是我的錯。”

舒遇擦去眼尾的淚珠,望著墻上兩人的合照墻發怔,心臟幾乎都要擰出水。

她生氣卻又委屈,濃濃的情緒壓著她,只好一下一下地放緩呼吸。

“可你有沒有想過,如果你早告訴我的話,我就不會覺得自己是個很壞的女人了……我明明要找一個很重要的人,卻在途中三心二意了。

“如果你早告訴我的話,我就可以在你們的幫助下,早點發現那個綁架我的人,或許兩年前車禍沒多久,就可以告訴你,我見過冷哥,說不定可以快點抓到他。

“可你們卻把我當猴耍,看著我在你們面前掙紮、不安,你都毫不在意是嗎,就你們那點保護欲最重要最珍貴是嗎!”

嚴昀崢傾身過來,手撐在沙發邊緣,伸出手臂接近她的眼睛,卻被她躲開,只好化成一句句無奈的話。

“罵我就罵我,不要哭了。”

“是我的錯,是我讓這一切變得更糟了,是我……是我的不對,別哭了,我才是最壞的人。”

舒遇不想哭的,可他哄著哄著,眼淚吧嗒吧嗒不停落下來。

她抓過嚴昀崢的手臂,他整個人都被帶了過來,膝蓋磕在地毯上,手撐在沙發靠背,輕易就聞到了她身上熟悉的味道。

兩人常用的沐浴露。

他片刻失神,手臂就被咬住了。

舒遇狠狠咬住,咬到沒了力氣,才漸漸松了口。

嚴昀崢的額角隱隱跳動,喉結滾動,小臂處留下整齊的牙印,紅色且濕漉漉的。

她沈默著,沒說話,心臟的傷口隱隱泛痛,似有蜘蛛在皮膚上爬過。

真的挺沒意思的。

舒遇斂起情緒,示意他坐回原位,“這些都不重要,無所謂了,現在記憶已經回來了。”

“小魚,那我們——”

她卻搖了搖頭,“現在有更重要的事。”

嚴昀崢蹙眉問道:“什麽?”

“重要的是給我寄拍立得的人是誰,得查清楚這件事,我才能回到正常的生活裏。”

舒遇的面色平靜,眼睛清亮,像是嶄新的。

他註視著她,想察覺出她哪裏不對勁,可又不敢確定。

嚴昀崢失神須臾,斟酌開口,“小魚,我問你一個可能會有點痛苦的問題,你被綁架的那幾天到底發生了什麽事?”

/

沒發生什麽特別的事。

你要把能想起來的全部內容都告訴我。

聞言,舒遇索性坐在地毯上,從茶幾上拿過自己常用的筆記本,用筆記錄下重點。

被綁架的一周前。

六月底,由於舒遇即將畢業,她把畢設完成之後,閑到有些無聊。

而嚴昀崢則忙到不可開交,她也沒辦法一直纏在他的身邊,只好自己去找事情做。

恰好,她相熟的學妹正在進行一項觀鳥作業,需要去野外進行拍攝。

學妹才上大二,許多實踐作業的流程都不熟悉,邀請舒遇一同前往,她便同意了。

畢竟養過鸚鵡之後,舒遇對於鳥類的好感度格外高。

學妹和其他同學去的地方是離濕地不遠的一座山。

早六點。

晨霧如煙,輕輕縈繞在山間,風不燥熱,拂過林海,發出沙沙響的樹葉相撞聲。

除此之外,也只隱約響起幾聲窸窸窣窣的鳥鳴聲。

舒遇對著眼前翠綠的山脈,歪了歪頭,質疑道:“夏天應該觀不到什麽鳥吧。”

同行的某位學弟舉著望遠鏡,“學姐,每個季節都是觀鳥的好季節,只要擡頭看看就好了。”

學妹插話,“夏天確實鳥少些,但也可以看到一些育雛行為,到黃昏的時候來,說不定能看到夜鷺呢。 ”

太陽再刺眼些,舒遇開車帶他們去附近的山莊吃了頓飯,直到黃昏才再次回到濕地。

她新買了兩個隱藏式攝像機,分別安裝在了兩棵樹上,說不定晚上可以拍到貓頭鷹。

“真是多虧了學姐的設備啦。”學妹捧著舒遇的索尼機,愛不釋手,“也不知道老師怎麽想的,讓我們至少拍夠一個小時的紀錄片素材,我們又不能夜不歸宿,一整晚都在這裏守著。”

“只要他交待的作業做好了,他不會太刁難你們的。”舒遇知道那位老師的脾性,要求嚴格認真,但也沒有那麽難相處。

口袋裏的手機突然嗡嗡作響,她連忙拿出來看了看,是黎粒的助理。

“怎麽了?”舒遇擰了擰眉,“嚴重嗎,我馬上趕過去。”

助理打來電話說,黎粒拍戲時墜馬了,已經送去醫院了。

她不敢耽誤,和學妹學弟們匆匆告別,就前往鄰市的拍攝基地。

黎粒的傷勢並不嚴重,第二天就投入拍攝中。

舒遇也不好待在那裏礙事,給她買了一堆補品後,就坐高鐵回了江禾市。

她回學校和室友吃了頓飯,接到了學妹的電話,說昨天夜裏離開的時候,落了個隱藏式攝像機沒有帶回來,道歉再道歉。

舒遇沒當回事,只是說你先上課,她去取回來。

她送室友去市中心染頭發,等待的過程中,順便去濕地把放在那裏的隱藏式攝像機取了回來。

吃過晚飯後,舒遇去圖書館把攝像機拍攝的視頻拷在了U盤裏。

學妹上完課拿著奶茶,姍姍來遲,她把借的攝像機歸還,和奶茶一起擱在她的面前。

“學姐,請你喝奶茶。”她咕咚咕咚喝了兩口水,“我還得去交心理作業,不能拷視頻了,這幾天忙著拍片子,我都忘記那脾氣好的任老師也有作業了。”

“沒事,我把U盤放你這,你有能用的拷走就行。”

“好呀。”學妹略有歉意地笑了笑,“學姐,我用你的U盤拷一下我們的作業,放任老師那行嗎?”

“可以,只不過這個U盤內存少,夠用的話你就快去交作業吧,別耽誤啦。”舒遇喝著奶茶,“任老師很好說話的,他可能剛結束學生的咨詢,你去正好。”

當日晚上。

舒遇回到寢室後,另一位學妹雲婷前來借隱藏式攝像機,舒遇正在和嚴昀崢打電話,她打開設備包讓雲婷隨便挑。

沒過一會,她拿了兩部隱藏式攝像機離開了寢室。

次日上午。

舒遇和室友一起去任老師的辦公室去送鮮花,室友的學業壓力很大,時不時就會和任老師聊幾句,緩解一下壓力,她想在畢業前給他送束鮮花。

兩人到了辦公室後,任執看到兩人,驚訝了一瞬。

那怔色轉瞬即逝,他笑了笑,“舒遇,你是來拿U盤——”

室友藏在身後的鮮花拿了出來,“老師,我們來給你送鮮花。”

他微張著嘴,像是被驚喜到,“怎麽還給我送花,不給你們導員送啊。”

“導員那麽兇,才不要勒。”室友拿出為他準備的香薰蠟燭,“我能成功保研,多虧了老師你給做心理疏導,當然要來謝謝你啦。”

臨走前,舒遇接過U盤,任執不好意思地說:“昨天學生一直催我快點,結果就不小心把你的U盤格式化了,抱歉。”

“沒事,也沒什麽重要的文件。”她把U盤塞在包裏,只是擔憂學妹的觀鳥素材,她還沒看呢,只能等雲婷學妹用完了,回來再看了。

又過了一日。

雲婷過來還攝像機,這位學妹說話聲音溫柔,但膽子比較小,給人一種畏畏縮縮的感覺。

但舒遇蠻喜歡她的,因為她的長相有種南方姑娘的含蓄感,臉頰兩側有些小雀斑,特別適合當模特。

她輕輕敲了敲宿舍門,探頭探腦,像只麻雀。

舒遇讓她進了門,“這麽快就拍完了,你們不是要拍夠一小時的素材嗎?”

“我拍完了,可是學姐……我不小心把你的內存卡格式化了,你之前拍的內容不見了。”

“哪個?”她沒當回事,想到之前被任老師刪掉的素材,“拍了一整晚的那臺?”

“嗯……裏面的內容很重要吧?”

“不重要,沒關系的。”舒遇直接把攝像機扔進紙箱裏,“這個機子槽點太多了,你拍完作業就好了。”

/

"然後,過了兩天,我想著再幫學妹拍點視頻,彌補一下吧。"

舒遇的腦袋隱隱作痛,她揉著太陽穴,斷斷續續講完接下來的事,“然後自己去了山上,順便逛逛,結果突然被人蒙住了嘴,就昏過去了。”

“我也不知道被關了多久,沒有人理我,然後突然眼睛上的布就被人掀開了,我就看到了……我不知道冷哥長什麽樣,但他提起了你,我就以為他是為了報覆你,那我想應該不會輕易讓我死掉,我就順著他說話。”

可是冷哥卻根本不在意舒遇說了什麽。

拎著她就離開了那座不知道坐標的別墅,那時天很黑,黑到伸手不見五指。

舒遇被塞進了一輛車裏,裏面有濃重的煙酒味。

沒過多久,她就過敏了,根據她一貫的過敏速度來看,車程不超過半小時。

她被扔在了空無一人的荒野裏。

莫名其妙地,那位冷哥蹲下身笑了笑,他讓舒遇隨便跑,一分鐘後他們就會來抓她。

那時下著夜雨。

舒遇身上的癢意難消,但仍是拼了命地往前跑,她知道她必須見到嚴昀崢,必須被他抱在懷裏,才能消除這兩日無盡的黑暗。

可是她沒有機會了。

那一刀輕輕松松插到她的胸口,存心折磨她似的,不深不淺,鮮血從嘴角湧出。

舒遇強撐著意識,爬了起來,向著遠處微弱的亮光跑過去。

一躍到了馬路上。

“舒遇,好了。”嚴昀崢把她抱在懷裏,眼淚滑進她的發絲間,“乖,這些我都知道了,我們不想了,不想了。”

“我好像有點頭緒,但好像又沒有……”她埋在懷裏,思緒混亂,“到底因為什麽,如果不是冷哥綁架我,那還會是誰?”

嚴昀崢輕輕撫摸著她的頭頂,眼神陰狠,“我大概知道是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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