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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繼續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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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繼續東行

這幅畫是她與孔一相遇時的情景,在一家郊外的客棧門口,孔一,不,沐青楓用個破舊的板車拉著個奄奄一息的人,而那個人正是剛被楚劍羽重傷扔到山中任其自身自滅的。看到她要殺的人被這個大夫撿了回來,她心裏很不是滋味。偏偏對方一看她的劍穗就認出她是靈劍門的人,還自報家門出自濟世堂,並向她求助請她看著傷者,他要去買藥。

那畫面正是二人隔著板車對望,沐青楓向她行禮的瞬間。

她不能暴露自己傷人之事,怕會影響師門聲譽,只能配合著幫助照顧傷者,其實趁他不註意將藥倒了,又在那人有所好轉時以內力悄悄加重其傷勢。

然沐青楓醫術高明,很快就發現了問題,質問她為何。

她說:“你本不該救他。”

“身為大夫,只有還能不能救,沒有該不該救。”

“可他作惡多端,不可饒恕,本就該死!”

“那是他的事,在我這裏只有病人和死人之分,沒有好人和壞人之別。”

“可若你救了他,他又去殘害別人,這等於是你間接害了更多人!”

“人是他害的,與我無關。我救他是我的職責,他害人是他的因果,莫要混為一談。”

楚劍羽說不過他,索性一掌將那傷者打死:“他現在人死了,你不用救了。”

沐青楓急得大叫:“楚女俠,你身為靈劍門的高徒,怎會如此……哎!”

“他應得的!怎麽,孔先生難道要拉我去見官?”

“倒也不是!”沐青楓為死者整理著遺容:“不管他是誰,做了怎樣大的惡事,身為一個大夫,做不到見死不救。”

楚劍羽朝他行禮:“果然是濟世堂,醫者仁心,在下佩服!”

經此一事,二人算是不打不相識,又正好同路,便結伴同行。一個盡俠義之道,一個盡醫家之責,於日久相處中,互生好感,卻都沒有說破。

“楚姐姐,你在看什麽呀?”莫雪兒的聲音將她從回憶裏拉出來。

她忙收起畫卷,掩飾笑起來:“沒什麽,隨便看看。”可念及沐青楓此刻正被困在古廟下面,生死未蔔,笑容頃刻黯淡,默默將畫卷收起。

翌日,陳喜帶他們去拜見師尊。

師尊頭發胡子全都雪白,臉上皺紋如同溝壑,比那千年神樹化成的人形更見蒼老。眼睛藏在被皺紋壓塌的眼皮之下,看不出是睜是閉,體態佝僂而微縮,一手擡著書,一手搓撚著手中藥材,有人進來也渾然不覺。待弟子走到他耳邊大聲說話,才點頭笑著轉過身來看向來人。

他看過陳富的信,又聽周煜稟明事情經過,那雙蒼老的眼睛匯聚起前所未有的神采,大笑:“有趣,有趣極了。”那老人猶如瞬間返老還童,玩心大起:“因果池的聖水我有,不過不能就這樣給你們。”

楚劍羽懇求:“時間緊迫,還請師尊看在家師的面上,不要為難我們這些小輩。”

師尊搖搖頭:“不是不是,不是要為難你們,是讓你們再等等。你們難道要帶著這一盆水到處跑去拉人來照嗎?多麻煩呀。待我用這聖水入藥,制成香臘塗在一小塊銅鏡上,你們隨身帶著也方便,讓人照鏡子也容易。”

二人大喜,忙跪拜道謝。

師尊擡手讓他們起來:“只不過如此便沒法像沒入一池聖水中那樣完整的照出人的前世。你們要註意觀察,能照出前世的人顯示的模樣和當下是不一樣的,即便面孔一樣,氣質神態,發飾穿戴也會有所不同。而沒有前世的人照出的模樣,就像普通人照鏡子,會與當下本人一模一樣,也就是說,這面鏡子對於誰來說最普通,那誰就有天神同在。”

“太好了。”周煜高興得放大了聲音:“如此會更快能確認,有勞師尊了。”

“你們且在此安心住幾日,我盡快做好。”

“是,多謝師尊。”二人再拜行禮,又向師尊問及九影老祖所在。

師尊瞇著眼睛:“老祖一向獨來獨往,若非自願現身,很難得其蹤跡,老祖在鳳凰鎮不露面,應自有其考慮。嚴格來講,死在古廟下面的人是自食惡果,並非神樹直接所害,料想那老樹也是忌憚九影老祖,才如此費周折,以寶藏之名引人下去自相殘殺,那老樹名義上還算個受害者呢,如此一來,九影老祖便沒有理由針對他了。”

“師尊的意思是,九影老祖有可能在暗中看著這一切。”

“這很符合老祖的作風,你們抓緊時間去辦該辦之事,老祖若知曉內情,也會前往的。”

“明白了,多謝師尊賜教。”周煜再次行禮,又向師尊請教了諸多問題,才由弟子引著退了出去。

三日後,他們帶著師尊做好的鏡子和一瓶藥下山了。那是以聖水煉制的特殊秘藥,師尊叮囑,每隔七日需取一粒藥丸以溫水化開,再將那面鏡子放入藥水中浸泡,如此能促使鏡面上聖水靈力不斷增強,助他們更容易辨認鏡中人有無前世。而定魂丹會由師尊帶人做好以後送到各地濟世堂藥鋪。

一路東行,到達東齊國境內時,冬日初雪落下,行路更難。眼看天色將晚,來不及進城,三人尋到一間山神廟歇腳。

大殿內已有好幾撥旅人,有一家四口,有結伴同行的書生,也有些尋常江湖人,各自圍坐烤火取暖。見二人持劍入內,有人點頭微笑,以示禮貌;有人只看一眼,一臉漠然,也有人充滿警惕。

他們找了個堆有稻草的角落坐下。草堆靠墻的另一端躺著一個乞丐裝扮的人,裹一張破爛的毯子,整個人都縮在裏面,只露出額頭。

楚劍羽拿出幹糧,就著濟世堂帶下來的藥酒吃下。那是醫聖慷慨相贈的獨門藥酒,有驅寒補氣之效。

莫雪兒也喝得津津有味,心裏卻在嫌棄:這一代醫聖釀的藥酒不行啊,比起他們師祖差遠了。

正吃著,那縮成一團的乞丐動了動,翻身過來看著他們,確切地說是看著他們手中的餅,饑渴難耐之意,從只露出一半的眼睛都穿透靜默的空氣。

楚劍羽遞過一塊餅去:“給你。”

那人猶豫片刻,飛快坐起來接過餅,嘴裏發出蚊子般低低的聲音:“多謝。”

是個女子,她戴著面紗,將餅子掰成小塊,撩起面紗一角,小心放進嘴裏,動作緩慢,不失優雅,手指修長嫩白,看樣子怕是大戶人家小姐落了難。

楚劍羽問:“姑娘是否有難處?”

她猶如驚弓之鳥,略頓才慢悠悠點頭,眼裏滿是驚惶不安,打量他們幾眼又低下頭。

“姑娘莫怕,我們不是壞人。我叫楚劍羽,他是我弟弟楚劍淇,她是我們的小妹雪兒。江湖人,來尋親的。姑娘若有難處,不妨明言,我們或可幫你。”她將水袋遞過去:“慢慢吃,別噎著。”

那姑娘當即紅了眼眶,接過水喝了幾口,眨眨通紅的眼睛,聲音哽咽:“多謝。小女子名喚塵嫣,是一名樂師,隨爹爹在樂方賣藝討生活,供給弟弟讀書備考,可……”

她停了下來,似有些難以啟齒,一番掙紮後才說:“可不幸被那青樓的老鴇看中,他們威逼利誘讓我接客,還耍手段讓爹爹欠下巨額債務,逼他賣我抵債。我父女二人只得逃跑躲藏,可還是被他們找到了。爹爹為護我脫身,被他們打傷抓了去,至今生死未蔔。”她聲淚俱下,面紗被淚水浸濕貼在臉上。

周煜默默一聲嘆息,此等欺男霸女之事他見的太多,也管過太多,只恨人性之貪惡無窮矣。

楚劍羽一臉怒容:“豈有此理?塵嫣姑娘你別怕,我定不會坐視不理。你有何打算?”

“我想先去弟弟那裏找他商量,他有些同窗或能認識有背景的官家人,托他們幫幫忙。”

周煜點頭:“這種事能借勢是最好的,姑娘聰慧。”

“那你弟弟在何處?我們護送你過去。”

“他在永州城的文昌書院。”

周煜在腦中快速回憶著東齊國的地圖。睿親王一案以後,他被貶西北軍中做一個小小偏將,因不想被罪臣私生子身份所累,立志在軍中建功立業,重t回朝堂,故潛心鉆研兵法戰略,四境諸國地圖熟記於心。永州城位於東齊都城丹都的西南方向不遠處,與他們去往丹都的路線也算同路。

楚劍羽看著她:“我們此去也要路過永州,姑娘若信得過我們,便一同上路吧。”

塵嫣又濕了眼眶,立即跪倒向他們磕頭:“多謝二位恩公援手。”

楚劍羽扶起她:“姑娘折煞我們了。習武之人出門在外,路見不平,理應援手。看起來我們比你稍年長些,此一路便扮作一家人吧,你看起來比雪兒大些,就是我的二妹吧。”

“是,多謝楚姐姐,多謝楚大哥。”

“又多一個姐姐,真好。”莫雪兒顯得很高興,親昵地向塵嫣示意,心裏卻在打鼓,總覺得哪裏不對勁,這位塵嫣姑娘身上有股奇怪的氣韻,似邪似靈,飄忽不定,時有時無,她一時竟分辨不得。轉而一想,罷了,不管她是什麽,只要不作惡,便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吧。

塵嫣謝過後,忽又想到了什麽,看了看其他旅人,轉了轉身子,只面向他們將面紗摘下:“我假裝臉上生了膿瘡才帶面紗,是為了躲避那夥追找的人。如今恩公坦誠相幫,我若不以真面目示人,那便太失禮了。”

面紗摘下那一刻,對面的人都看呆了。即便身著破衣爛衫,毫無裝扮修飾,臉上還因多日奔波而疲倦汙濁,也掩蓋不了這驚人的美貌。那明艷的光彩猶如冰天雪地中獨立盛放的紅梅,只此一枝,便奪去了天地間所有的光彩。那雙會說話的大眼睛盈盈閃動如秋水,似乎只一眼,便將千古愁腸盡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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