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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於心有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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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於心有愧

“我承認,一開始是我自以為是,橫行霸道惹的禍。但人是我打的,他們要報仇,把我打死都可以,何至於殺了我全家和師兄弟們?”

“沒錯。”周煜走上前來支援楚劍羽:“冤有頭債有主,她既有錯懲罰她就可以,卻以此為借口殘害她全家。此等滔天之惡,天理不容。害死她父母和師兄弟的是比她還霸道還兇殘的那夥人,兇手不是她,是那些人漫無邊際的惡。”

楚劍羽松開手,熱淚滑落:“可這一切,畢竟是因我而起,我難辭其咎。我有時也會恨自己為什麽要幸存下來!可我畢竟活下來了,他們畢竟不該死,該死的是那群窮兇極惡的人。我再橫行霸道,也不過是一個孩子,我的世界還那麽小,不知道人外有人。爹娘只為我天賦高進益大而高興,不知道我在外面如何欺負人,他們不知道是我一時年少氣盛失了分寸。可為什麽他們要付出如此慘痛的代價,為什麽我要失去他們所有人?”

她說到痛哭不止,眼淚滴在那小女孩臉上,仿佛那張張狂的笑臉也在哭。

周煜心疼地看著她,恍然大悟:“所以你日日勤勉,苦練武功,是不允許自己偷懶。一旦有任務,沒日沒夜熬著也要查清楚,為那些被害者討回公道,是不希望類似的悲劇在別人身上重演。”

“我在以此贖罪,爹娘在天有靈,見我如此勤勉,變得謙虛謹慎,痛改前非,或會原諒我。”楚劍羽眼淚不斷,聲音斷斷續續,快要聽不清。

這是周煜第一次看見她哭,不禁也跟著紅了眼眶,蹲下來輕拍她的後背:“會的,他們會原諒你的。”

楚劍羽深吸一口氣,望著被她的眼淚落滿臉的小姑娘,一字一句:“我希望,你也原諒我。我答應你,以後會成為一個更好的人,不會再讓你受煎熬,好不好?”

那小女孩眼睛裏終於流出熱淚,但還是趾高氣昂:“你最好記住今天說過的話,否則,我會永遠恨你。”

“我答應你,不會再讓你恨我了,也不會再恨你。”她說完將小姑娘抱在懷裏,那小小的身影開始慢慢消散。

待那小女孩消散幹凈,周煜將她扶起來,輕擦著她滿臉的淚痕:“好了,都過去了。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我可以和你分擔。”

楚劍羽勉強一笑:“我不敢,害怕正義凜然的周大人判我的罪。”

周煜輕輕拍一下她的頭:“本官現在就判你,以後必須對本官知無不言,聽見沒有?”

楚劍羽又笑了:“多謝你,不問青紅皂白站在我這邊。”

“你放心,下次不會了。我定先問青紅皂白,再定你的罪。好了,別哭了,堂堂一代女俠哭成這樣,真是令我大開眼界,等回家告訴你師姐去。”

“不準!不準告訴任何人我哭成這樣,丟死人了。”楚劍羽說這話時,莫名帶著點撒嬌的語氣,難得一見。

周煜不由得溫柔一笑,又伸手幫她擦臉。

背後傳來掌聲,沐青楓不知何時出來了,三兩步來到楚劍羽跟前歪頭看著她:“原來你哭起來也那麽可愛。”

楚劍羽頗為尷尬,換回一臉嚴肅瞪著他。

他兩眼放光,眼睛閃著心撲通撲通跳動的痕跡,有些小心翼翼地說:“原來我們倆都一樣,都不敢面對過去的自己,真有緣。”

他其實想說的是真配,一張口換成了有緣。

楚劍羽無暇去細究他的話,只深吸一口氣,對周煜說:“好了,現在我也跨過了,就剩下你和衛西了,你們小心。我大概知道方法了,心裏最怕面對什麽,首先要把它說出來。”

“我心裏有數了。”周煜轉而問:“衛西呢?你怎麽敢把他一個人留在裏面?”

“差不多了,不會有事。”沐青楓說。

周煜不放心,催促著他們往正殿裏去。

殿內還殘留著淡淡的血腥味,那些恐怖的祭品已消失不見。衛西跪坐在蒲團上,還在閉眼念經,只是聲音小了許多,顯得疲累沙啞。

沐青楓叫起他:“可以了,不用念了,幹凈了,你看看。”

衛西這才起身,松了一口氣。

此時,正中的佛像發出響動,那是殿內最大的佛像,足有三層樓之高,佛頭直逼屋頂,兩只大手掌平放於盤坐的腿上,中指指尖相連,掌面形成一個大平臺,人可以站上去。

響動過後,那掌臺上出現了一個人影。待那人影漸漸變清晰,是一個身穿官袍的老人。

“睿親王!”楚劍羽驚叫出聲,看向周煜。

周煜心中一抖,卻維持面無懼色,走上前兩步,與睿親王相對,未等對方出聲,已先開口:“我就在想,輪到我的時候會是誰?可壓根沒想到會是你,因為我對你無懼無愧。”

“逆子,你這個逆子!”睿親王痛罵:“別忘了你今天能擁有此等地位,還不是我給了你生命。”

周煜憤然一笑:“我姓周,是周家的兒子。你雖生下了我,卻未曾有一日撫養過我。後見我身居要職,還欲利用我為你那紈絝兒子脫罪。你於我而言,只是一個罪人親屬,讓罪人伏法,乃職責所在,我何錯之有?”

“沒錯。”楚劍羽偏向沐青楓和衛西的方向,似要控訴睿親王的罪過:“這個人大婚之前流連青樓生下了周煜,孩子被送到府上,他懼內不敢認,竟打發人丟出去,後被我師姐撿到帶回周家撫養。後來他那嫡出的混賬兒子同他一樣,在青樓與人爭風吃醋鬧出人命,為掩蓋罪過又買兇滅口,而被滅口的人裏面包括懷有他骨肉的相好,如此喪盡天良,禽獸不如。周煜調查此案,這個人暗中阻攔,他一直都知道周煜就是他當年丟棄的私生子,便以血緣關系威逼利誘,想迫使周煜配合他做假證為他那混賬兒子脫罪。周煜拒絕,嚴辦此案,讓那紈絝被判了死罪,還由此牽出了隱藏在背後的貪腐鏈條,他是皇親國戚,根基深厚,先帝出於種種利益考量雖未降罪,他也因此失了勢,整個家族隨之敗落。他卻把這些賬全都算在周煜頭上,害他被貶,還在途中派人暗殺。他這種人,如今還有何顏面對著周煜說出逆子二字?”

周煜不給睿親王說話的機會:“沒錯!你放心,我絕不會因有你這樣的生父而感到恥辱,因為你是你,我是我,你不配讓我放在心上。我的父親只有一個,那就是震威將軍周德,我成為今日的周煜,也全是周家的教導與支持,別以為拿著那點血脈聯系就可以困住我。”

話雖如此,但他清楚,睿親王的身影之所以能出現,是因為這個生父在他心裏陰影巨大,他的人生因此改變。許多人因為他這個罪臣私生子的身份暗中排擠他,看不起他,甚至將相關的怨恨遷怒到他身上。可曾經,這些人也因為他是震威將軍之子,因為他的本事而看重他,欣賞他,甚至奉承他。

然睿親王一案後,天地變色,世態炎涼。為了不讓周家父母為難,不讓他們擔心自己,他不能有絲毫怨言,不能展露出任何一點委屈,必須繼續剛正不阿,勤勤懇懇,用自己的能力去證明他與那個罪人無關。沮喪疲累時,他也曾想過放棄這種無奈的自證,活的恣意一些。然而周家父母的養育之恩尚在,新君的信任不可辜負,各中辛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眼下破除幻術,將這鬼東西驅散最為要緊,他必須摒除雜念,堅決到底,索性先發起攻擊。這招果然有用,睿親王的身影搖搖晃晃,呈將散未散之勢,盯著周煜:“說得如此輕松,我倒不信,你難道……”

話未完,周煜就說:“你信不信很重要嗎?我在乎嗎?”

沐青楓小聲誇讚:“幹得漂亮,繼續攻擊他。”

周煜放大聲音,滿口不屑:“想困住我,換個別人來吧。”他略微停頓,自信地笑了:“不對,我想了想,誰來都沒用,我此生到目前為止,問心無愧,又何懼之有?”

“問心無愧?你還真說的出口啊!你為了能判我兒死罪,以你職務之便捏造關鍵性證據,往死裏辦那個案子,牽連甚廣,根本是公報私仇。還敢說問t心無愧?你已然知法犯法。”

“你若不銷毀那關鍵性證據,我也不用捏造,我只是還原了它!牽涉其中的人若沒問題,無論如何也牽連不到他們。我是公報私仇了,難道不應該嗎?你拋棄我,從未養育過我,卻要拿這點血脈聯系來要挾我,要挾不成還派人暗殺,我奮起反擊而已,何錯之有?”

“對!沒錯!”楚劍羽一臉憤然。

睿親王的臉開始模糊,整個人變成了一個人形的黑影,卻仍然堅持著大笑:“好,就算你對過往問心無愧,可將來呢?你難道不怕生老病死嗎?”

“生老病死乃是人之必然,人人會有,懼怕何用?只要活著的每一日並不虛度,不留遺憾,死又何懼?不像你,不得善終。”

那團黑影劇烈搖晃著,像是氣急敗壞:“年輕人,話別說太早,你以為問心無愧就真的可以無所畏懼了嗎?你對我無情無義,那周家父母呢?你的摯愛親朋呢?當他們一個個離你而去,你難道不怕嗎?”

周煜自然沒法脫口而出不怕,然就這一瞬間的猶豫,那團黑影又變得清晰起來。

楚劍羽果斷道:“我們會永遠陪在他身邊,死了也要在地府等到他一起去投胎。”

周煜回之以感激一笑,面容溫暖而堅定:“沒錯。我不像你,眾叛親離,死了都沒人惦記。”

那團黑影又搖晃著變模糊,隨即大笑起來,晃的更劇烈,待它停下來,佛像掌臺上變成了兩個人影,穿著紅裝,是一對新人夫妻。但那夫妻二人轉過臉來,竟是沐青楓和楚劍羽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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