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心灰意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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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心灰意冷
崇聖書院位於毓秀大街盡頭，是鳳凰鎮最古老的書院，其藏書樓藏書之豐富冠絕臨南，故有許多周邊地縣的學子慕名來此求學，歷代文人騷客也多造訪。因精怪害人，疫病橫行之說擾得人心惶惶，偌大的書院空空如也。
再次踏入崇聖書院，衛西心中無限慨嘆，又因屢次落第自覺辜負先生教導，有損書院聖名。他以歸鄉謝師之名進入書院，帶著楚劍羽熟門熟路地來到藏書樓，拜見修肅老先生。
老者青衫布衣，須發花白，姿容清瘦，眉宇間卻自有一股聖賢大儒之氣，只是面色不太好，似在病中。聞楚劍羽道明來意後，帶他們走上閣樓，翻出王伯倫的書卷，聲音如雨後初靜的鐘鼓：“他們從那棵被燒死的鳳凰樹下挖出的王伯倫書畫是假的，乃他人臨摹之作。”
“何以見得？”楚劍羽不覺放緩了語調，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王伯倫臨死前將他所有的書稿都贈予崇聖書院保存，藏書樓時記中有明確記載。且挖出的書畫所用畫紙乃本朝新制，普及到臨南一帶的時間距王伯倫所處時代將近百年之久。”
“那所臨摹的書畫中真隱藏著通往地宮的地圖線路嗎？”
修肅搖頭淡笑：“既是戲仿之作，又怎可當真？那不過是王伯倫於病中昏沌，被怪夢驚擾，於孤寂潦倒中將夢境記下，聊以自慰罷了。”
“夢境？”
“是啊，萬般皆是幻夢一場，然這諸多貪心無知之人卻都當真。”
“修先生也是這般向尹大人解釋的？”
“是。至於尹大人如何向他人解釋，老夫便不得而知了。”
“可外面都傳真有人從下面挖到了奇石珍寶。”
“可這又與王伯倫的書畫何幹？也許只是湊巧罷了。又或者，有些事需要一位有名的古人做借口。”
“那先生對鳳凰樹成精害人一事如何看待？”
修肅又悠然一笑：“入學聖道者，不語怪力亂神，能害人的從來只有人自己。”
楚劍羽又不禁肅然：“修先生學識淵博，自是能比常人明辨真偽，可晚輩也曾親眼所見，那古廟神樹下鬼魂猙獰。”
修肅輕瞥她一眼：“你既已見過鬼魂猙獰，卻還好好站在老夫面前，可見那猙獰的鬼魂也不足為懼。”
楚劍羽被他身上平靜浩然之氣所震，微微欠身：“先生所言極是！
說到此，一直專註看王伯倫書畫的衛西忽然開口：“這些故事原來出自他手。”
“什麽？”楚劍羽轉過視線。
“許多流傳甚廣的精怪故事，原來是他寫的。”他揚起書稿：“你看，這都是他的筆記，還標註了日期，看起來像他親眼所見。”
修肅解釋：“後世研究王伯倫的學者一致認為，他生於前朝敗落之時，且受朝中權貴迫害，大志未酬，一生潦倒，胸中悲憤無處安放，故寫精怪故事為咒，並托人四處傳播，希望加重世人對腐敗朝廷的不滿與反抗。其實是憐眾生辛苦，以此開解勸慰罷了。”
衛西怔怔片刻，想再爭辯，被楚劍羽眼神阻止。
“原來如此，多謝修先生賜教。”楚劍羽翻了翻那些厚厚的書頁：“能否讓我們抄錄一份帶走？”
“當然可以，但不必現抄，已有學生們抄錄好的備份，你們若需要，便帶一份回去吧。”
楚劍羽大喜，忙行禮道謝，拿著備份書稿離開。
隨著二人的腳步聲離閣樓漸遠，修肅收拾著王伯倫的真跡，小心翼翼地擋掉書頁上的灰塵。
“你為何不與他們說實話？京城來的上官啊，不是你一直等的機會嗎？”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窗戶邊赫然坐著一個小姑娘，約摸十四五歲，著一身嫩黃色的碧羅裙，梳著雙蝶發髻，兩條銀黃的絲帶綁成蝴蝶結垂到肩處。她雙手杵著窗欄，雙腳輕盈的前後擺動，腳上的鈴鐺發出脆響。澄澈的大眼睛閃動著，似與那鈴聲相和的山中清泉。
修肅似乎對她的突然出現習以為常，頭也不擡：“那位楚女俠是京城詔法司的人，我如何說實話？說眼下鳳凰鎮亂局與前朝覆滅時王伯倫所寫的如出一轍嗎？那豈不是意指當今朝廷也與前朝覆滅時一樣，很快就會亡了。再者，我又不知朝廷派下來的大人是何品性，萬一和那尹t光正一樣呢？哎，一把年紀了，不想再受牢獄之苦，折騰不動了，還有這麽多書等著我整理呢。”
“嗯，也是！你一個老學究，別多管閑事。”
“還有，我此生本本分分做學，問心無愧，不懼怕那些妖邪鬼神。”
那小姑娘輕笑了兩聲：“話是這麽說，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與你問心無愧無關，該遭殃還是得遭殃。”
“我自然是懂的。故而盡量離那失火的城門遠些吧。”他將一摞書放回書架裏，轉頭看向那小姑娘：“看樣子他們打算下地宮，你還不管管？”
小姑娘繼續搖著雙腳：“有鬼醫跟著，用不著我。下面那些剛死的貪心鬼，也不歸我管。”
“那神樹呢？”
“他有幾千年道行，我怕是管不了。而且眼下的局勢，它沒有作惡，還是受害一方，我沒有理由去管。那些人自己要下去作死，我也攔不住。”
“你既都不管，又為何一直留在這裏盯著古廟？”修肅不解。
“等人。”
“何人？”
“等一個可以從下面活著上來的人。”小姑娘可愛的臉頰上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沈：“這回鬼醫來了，應該有人能活著出來吧。”
“要是連鬼醫都折在裏面呢？”
“接著等唄。”
“那要是他們都一起上來了呢？”
“那就從中挑一個我喜歡的，鬼醫除外。”
“為何？我想著他應該最適合。”
小女孩搖頭：“不是一個行當，我與他還有些過節，他最不適合了。”
“原來如此。”修肅將王伯倫的書稿收好，開始整理其他書稿。
小姑娘一躍而下拍拍手：“我去找點吃的，你想吃什麽？讓孫女兒給爺爺你帶過來唄。”
修肅咳嗽一聲，帶著一絲惶恐的語氣說：“這裏沒別人，快別這麽叫我，消受不起，怕折壽。請你老人家高擡貴手，我還想多活兩年。”
小姑娘哈哈大笑：“不要緊，我不介意就好了。好久沒有叫人爺爺了，我也挺懷念呢。”她湊過去一把摟著修肅的手臂，聲音輕甜，神態天真浪漫：“爺爺，你想吃什麽？”
修肅一時恍惚了，慈祥笑道：“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快去快回。”
“好嘞！”那嫩黃色的身影像一只輕盈的蝴蝶，伴著悅耳的鈴鐺聲，跑下樓去。
望著那個身影一跑一跳的在院子裏走遠，修肅視線模糊，還未愈合的傷疤頃刻間血流如註，往日的一幕幕躍然眼前。
他的孫女曉玉也是這般大，每日借著來書院給他送飯，便在閣樓裏跟著他讀書習字。那日是曉玉生辰，他早早收拾好提前離開，帶著曉玉去古廟祈福，去神樹下許願。
穿過竹林時，遇到幾個歸鄉的學生，多聊了幾句。曉玉等的不耐煩，先行去了古廟。等他談罷去到古廟，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曉玉的身影，只在供桌的簾布下找到了她隨身的香囊。
他心急如焚，去報官尋找，然日子一日日過去，始終一無所獲。
某個難眠的夜裏，一個穿黃衣的小姑娘闖進了他的房間，也梳著和曉玉一樣的雙蝶發髻，他以為是曉玉回來了，不禁老淚縱橫。
可當燭光亮起，他看清了那小姑娘的模樣，不是他的曉玉。
那小姑娘卻對他說：“不用去找了，你的孫女已經死了。我來的路上遇上她的鬼魂，她托我來告知你們一聲。”
修肅難以置信，追問下得知了真相。
原來那日，曉玉久等他不來，心血來潮躲進了供桌的簾布下，想著等爺爺來了，突然竄出來嚇他一跳。
正是晚飯時分，古廟裏幾乎沒什麽人，她終於等來了腳步聲靠近，卻是與縣令勾結的敵國秦總兵和軍師溫繼爾，並聽見那二人商量要挖掘古廟下面的寶藏。曉玉不明所以，以為他們也是聽著傳言趕來古廟尋寶的普通人，便出來好言相勸，希望他們不要傷害神樹，反被秦總兵抓走。
喬裝打扮的秦總兵和溫繼爾剛到鳳凰鎮，對此地不甚了解，問了曉玉很多問題。
曉玉很配合，一一作答，卻說的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
秦總兵很快就發現自己被一個小姑娘耍了，怒而將她打死，匆匆掩埋。
而她的鬼魂卻一直未離開，跟著秦總兵聽到了他們更多計劃。可她一個新死的鬼魂太弱小，普通人又都看不見她，她不知道該怎樣把這些消息傳遞給活人，只能白天躲在墳墓裏，天一黑就出來到處亂逛，期待有人能看見她。
終於，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她等到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個小姑娘能看見她，還不怕她是鬼，也相信她說的一切，還願意幫她轉達，並且催促她快順著黃泉路去地府報道，逾期不到會影響她下世投胎。
那位特殊的小姑娘代替曉玉見到了爺爺，將一切相告。修肅得知孫女慘死，又得知秦總兵的陰謀，正計劃著去縣衙報官，助官府除掉那個秦總兵為曉玉報仇。可縣太爺卻帶著秦總兵拌成的商人來到閣樓，向他請教王伯倫的詩畫。
虧得那黃衣小姑娘先根據曉玉的話得知了秦總兵假扮的商人身份，他立即明白縣令靠不住了，只得將所有話咽進肚子裏。後在黃衣小姑娘的幫助下，暗中讓捕頭鄒淩聰發現縣令勾結外敵的線索，想通過他將消息傳遞出去，可他卻被追殺致重傷不起。
修肅心灰意冷，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又已是風燭殘年，空有一身學問，卻什麽都做不了，還牽累了更多正義之士。索性將自己關在閣樓中整理書卷，像三百多年前絕望的王伯倫那樣，獨自痛心疾首，同時發出詛咒，咒那些惡人壞人觸怒精怪與鬼神，遭到報應。
在這期間，那黃衣小姑娘一直陪著他，給他帶來古廟那邊的消息，讓他知道哪些人來了，哪些人死了，哪些本地人因害怕匆匆逃了。
他的故園變得混亂而零落，他面上始終淡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與傷懷，卻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讀著王伯倫那些末世亡國之哀音，心有戚戚，讓那些詩句代替自己去傷，去怒。
那黃衣小姑娘就立在邊上，一言不發，青春稚嫩的臉上盡是看透一切的滄桑。見他一行老淚落在書頁上，終於開口，卻說出了駭人聽聞的話：“你這副樣子，與他越來越像了。”
“誰？”
“王伯倫，三百多年前，我也是這麽看著他哭的。”
修肅大驚：“你到底是什麽人？”
那小姑娘又換回天真浪漫的笑容，語氣卻似一個通曉世間所有奧秘的先知老者：“天機不可洩露，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莫問，接著傷心吧，還會傷心也是件好事，證明你還有良心，有血性。”
從那以後，面對外人，他們是一對祖孫。修肅對外解釋說，因孫女走丟，他到處尋找無果，又正好碰到這個小姑娘無依無靠，便收養了她認做義孫。小姑娘也跟了他的姓，對外叫做修雪兒，但偶然聽她提起，她其實姓莫，叫莫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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崇聖書院位於毓秀大街盡頭，是鳳凰鎮最古老的書院，其藏書樓藏書之豐富冠絕臨南，故有許多周邊地縣的學子慕名來此求學，歷代文人騷客也多造訪。因精怪害人，疫病橫行之說擾得人心惶惶，偌大的書院空空如也。
再次踏入崇聖書院，衛西心中無限慨嘆，又因屢次落第自覺辜負先生教導，有損書院聖名。他以歸鄉謝師之名進入書院，帶著楚劍羽熟門熟路地來到藏書樓，拜見修肅老先生。
老者青衫布衣，須發花白，姿容清瘦，眉宇間卻自有一股聖賢大儒之氣，只是面色不太好，似在病中。聞楚劍羽道明來意後，帶他們走上閣樓，翻出王伯倫的書卷，聲音如雨後初靜的鐘鼓：“他們從那棵被燒死的鳳凰樹下挖出的王伯倫書畫是假的，乃他人臨摹之作。”
“何以見得？”楚劍羽不覺放緩了語調，敬畏之意油然而生。
“王伯倫臨死前將他所有的書稿都贈予崇聖書院保存，藏書樓時記中有明確記載。且挖出的書畫所用畫紙乃本朝新制，普及到臨南一帶的時間距王伯倫所處時代將近百年之久。”
“那所臨摹的書畫中真隱藏著通往地宮的地圖線路嗎？”
修肅搖頭淡笑：“既是戲仿之作，又怎可當真？那不過是王伯倫於病中昏沌，被怪夢驚擾，於孤寂潦倒中將夢境記下，聊以自慰罷了。”
“夢境？”
“是啊，萬般皆是幻夢一場，然這諸多貪心無知之人卻都當真。”
“修先生也是這般向尹大人解釋的？”
“是。至於尹大人如何向他人解釋，老夫便不得而知了。”
“可外面都傳真有人從下面挖到了奇石珍寶。”
“可這又與王伯倫的書畫何幹？也許只是湊巧罷了。又或者，有些事需要一位有名的古人做借口。”
“那先生對鳳凰樹成精害人一事如何看待？”
修肅又悠然一笑：“入學聖道者，不語怪力亂神，能害人的從來只有人自己。”
楚劍羽又不禁肅然：“修先生學識淵博，自是能比常人明辨真偽，可晚輩也曾親眼所見，那古廟神樹下鬼魂猙獰。”
修肅輕瞥她一眼：“你既已見過鬼魂猙獰，卻還好好站在老夫面前，可見那猙獰的鬼魂也不足為懼。”
楚劍羽被他身上平靜浩然之氣所震，微微欠身：“先生所言極是！
說到此，一直專註看王伯倫書畫的衛西忽然開口：“這些故事原來出自他手。”
“什麽？”楚劍羽轉過視線。
“許多流傳甚廣的精怪故事，原來是他寫的。”他揚起書稿：“你看，這都是他的筆記，還標註了日期，看起來像他親眼所見。”
修肅解釋：“後世研究王伯倫的學者一致認為，他生於前朝敗落之時，且受朝中權貴迫害，大志未酬，一生潦倒，胸中悲憤無處安放，故寫精怪故事為咒，並托人四處傳播，希望加重世人對腐敗朝廷的不滿與反抗。其實是憐眾生辛苦，以此開解勸慰罷了。”
衛西怔怔片刻，想再爭辯，被楚劍羽眼神阻止。
“原來如此，多謝修先生賜教。”楚劍羽翻了翻那些厚厚的書頁：“能否讓我們抄錄一份帶走？”
“當然可以，但不必現抄，已有學生們抄錄好的備份，你們若需要，便帶一份回去吧。”
楚劍羽大喜，忙行禮道謝，拿著備份書稿離開。
隨著二人的腳步聲離閣樓漸遠，修肅收拾著王伯倫的真跡，小心翼翼地擋掉書頁上的灰塵。
“你為何不與他們說實話？京城來的上官啊，不是你一直等的機會嗎？”一個銀鈴般的聲音響起。
窗戶邊赫然坐著一個小姑娘，約摸十四五歲，著一身嫩黃色的碧羅裙，梳著雙蝶發髻，兩條銀黃的絲帶綁成蝴蝶結垂到肩處。她雙手杵著窗欄，雙腳輕盈的前後擺動，腳上的鈴鐺發出脆響。澄澈的大眼睛閃動著，似與那鈴聲相和的山中清泉。
修肅似乎對她的突然出現習以為常，頭也不擡：“那位楚女俠是京城詔法司的人，我如何說實話？說眼下鳳凰鎮亂局與前朝覆滅時王伯倫所寫的如出一轍嗎？那豈不是意指當今朝廷也與前朝覆滅時一樣，很快就會亡了。再者，我又不知朝廷派下來的大人是何品性，萬一和那尹t光正一樣呢？哎，一把年紀了，不想再受牢獄之苦，折騰不動了，還有這麽多書等著我整理呢。”
“嗯，也是！你一個老學究，別多管閑事。”
“還有，我此生本本分分做學，問心無愧，不懼怕那些妖邪鬼神。”
那小姑娘輕笑了兩聲：“話是這麽說，但城門失火，殃及池魚，與你問心無愧無關，該遭殃還是得遭殃。”
“我自然是懂的。故而盡量離那失火的城門遠些吧。”他將一摞書放回書架裏，轉頭看向那小姑娘：“看樣子他們打算下地宮，你還不管管？”
小姑娘繼續搖著雙腳：“有鬼醫跟著，用不著我。下面那些剛死的貪心鬼，也不歸我管。”
“那神樹呢？”
“他有幾千年道行，我怕是管不了。而且眼下的局勢，它沒有作惡，還是受害一方，我沒有理由去管。那些人自己要下去作死，我也攔不住。”
“你既都不管，又為何一直留在這裏盯著古廟？”修肅不解。
“等人。”
“何人？”
“等一個可以從下面活著上來的人。”小姑娘可愛的臉頰上透露出與年齡不符的深沈：“這回鬼醫來了，應該有人能活著出來吧。”
“要是連鬼醫都折在裏面呢？”
“接著等唄。”
“那要是他們都一起上來了呢？”
“那就從中挑一個我喜歡的，鬼醫除外。”
“為何？我想著他應該最適合。”
小女孩搖頭：“不是一個行當，我與他還有些過節，他最不適合了。”
“原來如此。”修肅將王伯倫的書稿收好，開始整理其他書稿。
小姑娘一躍而下拍拍手：“我去找點吃的，你想吃什麽？讓孫女兒給爺爺你帶過來唄。”
修肅咳嗽一聲，帶著一絲惶恐的語氣說：“這裏沒別人，快別這麽叫我，消受不起，怕折壽。請你老人家高擡貴手，我還想多活兩年。”
小姑娘哈哈大笑：“不要緊，我不介意就好了。好久沒有叫人爺爺了，我也挺懷念呢。”她湊過去一把摟著修肅的手臂，聲音輕甜，神態天真浪漫：“爺爺，你想吃什麽？”
修肅一時恍惚了，慈祥笑道：“你吃什麽我就吃什麽，快去快回。”
“好嘞！”那嫩黃色的身影像一只輕盈的蝴蝶，伴著悅耳的鈴鐺聲，跑下樓去。
望著那個身影一跑一跳的在院子裏走遠，修肅視線模糊，還未愈合的傷疤頃刻間血流如註，往日的一幕幕躍然眼前。
他的孫女曉玉也是這般大，每日借著來書院給他送飯，便在閣樓裏跟著他讀書習字。那日是曉玉生辰，他早早收拾好提前離開，帶著曉玉去古廟祈福，去神樹下許願。
穿過竹林時，遇到幾個歸鄉的學生，多聊了幾句。曉玉等的不耐煩，先行去了古廟。等他談罷去到古廟，卻無論如何也找不到曉玉的身影，只在供桌的簾布下找到了她隨身的香囊。
他心急如焚，去報官尋找，然日子一日日過去，始終一無所獲。
某個難眠的夜裏，一個穿黃衣的小姑娘闖進了他的房間，也梳著和曉玉一樣的雙蝶發髻，他以為是曉玉回來了，不禁老淚縱橫。
可當燭光亮起，他看清了那小姑娘的模樣，不是他的曉玉。
那小姑娘卻對他說：“不用去找了，你的孫女已經死了。我來的路上遇上她的鬼魂，她托我來告知你們一聲。”
修肅難以置信，追問下得知了真相。
原來那日，曉玉久等他不來，心血來潮躲進了供桌的簾布下，想著等爺爺來了，突然竄出來嚇他一跳。
正是晚飯時分，古廟裏幾乎沒什麽人，她終於等來了腳步聲靠近，卻是與縣令勾結的敵國秦總兵和軍師溫繼爾，並聽見那二人商量要挖掘古廟下面的寶藏。曉玉不明所以，以為他們也是聽著傳言趕來古廟尋寶的普通人，便出來好言相勸，希望他們不要傷害神樹，反被秦總兵抓走。
喬裝打扮的秦總兵和溫繼爾剛到鳳凰鎮，對此地不甚了解，問了曉玉很多問題。
曉玉很配合，一一作答，卻說的全是牛頭不對馬嘴的答案。
秦總兵很快就發現自己被一個小姑娘耍了，怒而將她打死，匆匆掩埋。
而她的鬼魂卻一直未離開，跟著秦總兵聽到了他們更多計劃。可她一個新死的鬼魂太弱小，普通人又都看不見她，她不知道該怎樣把這些消息傳遞給活人，只能白天躲在墳墓裏，天一黑就出來到處亂逛，期待有人能看見她。
終於，在一個暴風雨的夜晚，她等到了一個和自己差不多大的小姑娘。那個小姑娘能看見她，還不怕她是鬼，也相信她說的一切，還願意幫她轉達，並且催促她快順著黃泉路去地府報道，逾期不到會影響她下世投胎。
那位特殊的小姑娘代替曉玉見到了爺爺，將一切相告。修肅得知孫女慘死，又得知秦總兵的陰謀，正計劃著去縣衙報官，助官府除掉那個秦總兵為曉玉報仇。可縣太爺卻帶著秦總兵拌成的商人來到閣樓，向他請教王伯倫的詩畫。
虧得那黃衣小姑娘先根據曉玉的話得知了秦總兵假扮的商人身份，他立即明白縣令靠不住了，只得將所有話咽進肚子裏。後在黃衣小姑娘的幫助下，暗中讓捕頭鄒淩聰發現縣令勾結外敵的線索，想通過他將消息傳遞出去，可他卻被追殺致重傷不起。
修肅心灰意冷，他一個普普通通的讀書人，又已是風燭殘年，空有一身學問，卻什麽都做不了，還牽累了更多正義之士。索性將自己關在閣樓中整理書卷，像三百多年前絕望的王伯倫那樣，獨自痛心疾首，同時發出詛咒，咒那些惡人壞人觸怒精怪與鬼神，遭到報應。
在這期間，那黃衣小姑娘一直陪著他，給他帶來古廟那邊的消息，讓他知道哪些人來了，哪些人死了，哪些本地人因害怕匆匆逃了。
他的故園變得混亂而零落，他面上始終淡然，沒有表現出絲毫的憤怒與傷懷，卻在夜深人靜時，獨自讀著王伯倫那些末世亡國之哀音，心有戚戚，讓那些詩句代替自己去傷，去怒。
那黃衣小姑娘就立在邊上，一言不發，青春稚嫩的臉上盡是看透一切的滄桑。見他一行老淚落在書頁上，終於開口，卻說出了駭人聽聞的話：“你這副樣子，與他越來越像了。”
“誰？”
“王伯倫，三百多年前，我也是這麽看著他哭的。”
修肅大驚：“你到底是什麽人？”
那小姑娘又換回天真浪漫的笑容，語氣卻似一個通曉世間所有奧秘的先知老者：“天機不可洩露，知道太多，對你沒好處。莫問，接著傷心吧，還會傷心也是件好事，證明你還有良心，有血性。”
從那以後，面對外人，他們是一對祖孫。修肅對外解釋說，因孫女走丟，他到處尋找無果，又正好碰到這個小姑娘無依無靠，便收養了她認做義孫。小姑娘也跟了他的姓，對外叫做修雪兒，但偶然聽她提起，她其實姓莫，叫莫雪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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