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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Chapter 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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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Chapter 129

時光荏苒,又是一年盛夏。

郁南從大學畢業,以優異的成績和一份沈甸甸的、蓋有博睿集團與恩維資本聯合項目組公章的實習評價報告,為自己的本科生涯畫上了圓滿的句號。

年僅二十二歲的他,眼神沈靜,舉止利落,言談間早已褪去學生氣,帶著一種經過覆雜項目錘煉後的沈穩與分寸感,在同齡人中顯得格外出挑。

秦皇島游輪酒店項目在他畢業前夕,已完成了主體結構封頂、外立面呈現以及核心智慧系統的安裝部署,進入了最為精細和繁瑣的內部精裝修、系統聯調與運營團隊進駐培訓階段。

這個龐然大物已然矗立在渤海灣畔,輪廓初顯,氣勢恢宏。郁南深度參與的智慧客房系統,經過數輪壓力測試和優化,表現穩定,獲得了酒店管理方的初步認可。他的名字,作為“青年技術骨幹”,被寫入項目階段性成果總結,並將在未來酒店的榮譽墻上占有一席之地。

一切都在向好的方向發展,他的未來似乎清晰可見——留在國內,進入恩維或博睿,繼續深耕技術,或許還能參與更多類似的項目。

然而,一場積壓已久的危機,因他一次徹底的失控而猛然引爆。

那是項目某個階段性慶功宴後的深夜。壓力和成功的喜悅混雜著酒精,加上同僚的不斷勸進,郁南忘了裴讓的再三叮嚀,忘了自己那並不強健的胃,也忘了上次胃出血住院時裴讓那冰冷到極致的眼神。

他喝多了,醉得不省人事,被同事送回住處後,半夜開始劇烈嘔吐,嘔出的不再是食物殘渣,而是紅色的血。

緊急送醫,診斷:急性胃黏膜出血,第三次。

比以前兩次都要嚴重,病危通知書很快就下來了。

裴讓趕到醫院時,手術室的紅燈還亮著。他面無表情地簽完病危通知書,隨後站在冰冷的走廊裏,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周身卻散發著比北極寒冰更冷冽的氣息,讓所有想上前安慰或解釋的人都望而卻步。

霍哲沈默地站在他身後,如同影子。

那場手術進行了很久,久到連楚千淮都拍了拍裴讓的肩膀,搖搖頭。

好在最後還是救回了一條小命,郁南在ICU住了將近一周,生命體征穩定下來之後才轉移到普通病房。

郁南醒來時,第一眼看到的就是裴讓。他坐在病床邊,逆著窗外的光,輪廓清晰得像是刀刻,眼神深不見底,裏面翻湧著郁南從未見過的、近乎毀滅性的怒意與失望。

沒有質問,沒有斥責,甚至沒有觸碰。

裴讓只是平靜地,用毫無波瀾的語調,告知了他幾個決定:

第一,所有酒局、應酬,即刻起與他絕緣。

第二,曼徹斯特大學軟件工程碩士的offer已經下來,裴讓動用關系加速了所有流程。

第三,出院後,有一周時間收拾行李、與朋友告別。

第四,一周後,飛往曼徹斯特。讀書期間,未經允許,不得回國。

這不是商量,是判決。

郁南想解釋,想道歉,想保證,但在裴讓那雙冰冷得仿佛看透一切、也拒絕一切的眼睛裏,所有話語都蒼白無力地凍結在喉嚨裏。他看到了裴讓眼底深藏的、幾乎將他淹沒的後怕與疲憊,那比任何怒火都更讓他心驚和絕望。

一場空前絕後的冷戰,在郁南能下床走動的當天,正式拉開帷幕。

裴讓不再見他,所有安排通過徐助傳達,郁南打去的電話永遠是助理接聽,發去的消息石沈大海。

他去恩維,被前臺禮貌地攔下;去裴讓的別墅,密碼已換指紋已刪。

裴讓徹底從他的生活裏消失,只留下這一紙冰冷的流放令。

許清安、楚千稚、甚至許鏡深和楚千淮都試圖斡旋,但裴讓的態度毫無轉圜餘地。他不是在懲罰郁南,更像是在用一種極端的方式,強行斬斷郁南對國內環境的依賴,將他剝離出這個“危險”的圈子,丟到一個全新的、必須完全獨立的環境裏去。

一周後,首都國際機場。

郁南臉色蒼白,帶著簡單的行李。來送行的只有許清安和楚千稚,兩人臉上都寫滿了擔憂與無奈。

裴讓沒有出現。

直到登機前最後一刻,郁南還在下意識地搜尋那個熟悉的身影,但什麽都沒有。

飛機沖上雲霄,離開這片承載了他太多成長、掙紮、溫暖與徹骨寒冷土地。

機艙外是茫茫雲海,機艙內,郁南終於放任滾燙的淚水無聲滑落。他知道,這次,是他親手將裴讓推到了忍耐的極限。

他從意識清醒後就想起了上次自己的慘狀,那時候裴讓面無表情地告訴他,如果有第三次,他不會再管自己。

郁南苦澀地笑了笑,這個人,果真對誰都一視同仁的決絕。

曼徹斯特。

時光在異國他鄉以一種截然不同的節奏流淌。這裏沒有錯綜覆雜的人際網絡,沒有觥籌交錯的應酬,沒有時刻需要繃緊神經的商業博弈,只有古老的圖書館、繁重的課業、冰冷的雨,和必須獨自面對的一切。

最初的幾個月異常艱難。

語言、學業、生活瑣事、揮之不去的思念與悔恨,在街頭時不時被人從手裏奪走的手機,以及胃病偶爾的覆發,都讓郁南備受煎熬。但他記得裴讓決絕的眼神,記得自己躺在病床上的無力。

他把自己投入到學業中,近乎拼命地學習、做項目、參加學術研討。曼大的課程強度很大,他選擇的研究方向也與之前的項目經驗結合,做得頗為出色。他學會了嚴格管理自己的健康,定時吃飯,定期健身。

郁南快速成長為一個冷靜、自律、目標清晰的獨立個體,只是那份沈澱下來的沈穩裏,總帶著一絲難以消散的寂寥。

他偶爾會從許清安或楚千稚那裏聽到一些國內的零碎消息:秦皇島游輪酒店順利開業,反響熱烈,博睿在新領域拓展,啟明又完成了新的並購,恩維一如既往地銳意進取……以及,裴讓一切都好,但似乎更加忙碌,也更加難以接近。

在曼城郁南認識了很多新的朋友,也不乏有來自中國的同胞。他對誰都好,對誰都大方,只是總會在那些看似親密的關系試圖更往前一步的時候陡然後退,親手斬斷羈絆。

就好像他不願意承認自己和裴讓的關系已經破裂,碎了一地,拼都拼不好。

從學校回到自己租住的房子,郁南放下東西洗澡洗漱,回到房間躺上床,麻木地重覆執行每天都會做的事——給裴讓發消息。

對方並沒有將他拉黑,只是那些滑不到盡頭的消息一句也沒有回覆過,不管郁南怎樣後悔,道歉怎樣誠懇,他決定的事情就沒有再改變的餘地。

郁南又翻出手機相冊,看以前他們在一起時的照片——大多都是郁南拍的,拍裴讓,拍他坐在辦公桌前,拍他側躺在沙發上,拍他俊美的睡顏,拍他在廚房裏的身影……

甚至那些照片被 輪轉了數次,在手機也丟失數次後,郁南每次買新手機都會一張一張地去雲端下載下來,實況,時間,甚至拍攝地點通通失去了,只有冰冷的下載日期。

淚水再一次無聲地噙了滿眼,郁南擡手抹了一把。

什麽每個月都會來看他,什麽每天都要打電話。

沒有實現的期待和承諾都會變成紮進心裏的一根根尖刺。

人與人之間不應該有太多共同回憶,它們會像膠水一樣粘連起來,本應該獨立的兩個個體無法輕易割舍,分開時需要撕扯皮肉,血痕累累的傷口裏流的都是眼淚。

某個冬天,曼徹斯特的雪下得斷斷續續,將這座城市覆蓋在一片靜謐的潔白之下。

郁南剛和許清安通完一個長長的越洋電話,聽對方抱怨了一通年底的忙碌和國內商業圈的新八卦,也得知秦皇島酒店運營順利,成了行業新標桿,而裴讓依舊很忙,恩維又有新的大動作。

掛了電話,室內暖氣充足,卻忽然覺得有些空曠。他看了一眼時間,走到玄關,穿上外套,又拿起那條深灰色的羊絨圍巾——是裴讓當年送他的最後一條,觸感依舊柔軟溫暖。他仔細地圍好,仿佛還能感受到那人指尖殘留的溫度和氣息,一種遙遠而熟悉的慰藉。

也是唯一一件,裴讓默許他帶走的由自己送出的東西。

當時的郁南楞在原地,看著對方面無表情地離開。

直至今日,他仍想不明白,為什麽會有人可以絕情到這種地步。

郁南推開門,走到公寓樓下的門廊處等候。地上厚厚的積雪被物業清掃過,堆在道路兩旁,空氣清冷幹凈,傍晚的天色是灰藍色的,路燈剛剛亮起,在雪地上投下昏黃的光暈。

一輛低調但線條優雅的深藍色賓利轎車緩緩駛來,停在路邊。司機下車,恭敬地打開後座車門。

一位年輕男士走了下來。他身材高挑,穿著剪裁精良的深色大衣,金發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澤,面容英俊,帶著典型的英倫貴族式的優雅與一絲恰到好處的疏離感。

費倫·維多利亞,維多利亞王室的次子,也是郁南在曼大讀研時的同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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